約翰沒有走向主位,而是選擇了長桌一側中間的兩把高背椅。他先為吉安娜拉開其中一把椅子,動作帶著老派的幾乎被遺忘的禮儀,然後自己才在另一把椅子上落座,將手杖靠在桌邊。
“吉安娜。”約翰開口,聲音比記憶中的更加低沉平穩,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像是很久沒有好好休息或說過太多話。
“幾個月沒見了,沒想到你會來。”他的語氣低緩地說道。
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吉安娜身上,沒有寒暄,沒有客套,這不是敘舊,這是一次兩個龐大陰影勢力首領之間的會面。
吉安娜優雅地坐下,將裘皮大衣的衣襟攏了攏,迎上約翰的目光,嘴角勾起一個完美的社交微笑,但眼底沒有任何笑意。
“我也沒想到,”她的聲音輕柔,“你會成為羅姆人的血誓官。這個職位……我記得上一次被正式啟用,還是在七十年前,老首領在巴黎街頭被光榮會的人用衝鋒槍打成了篩子之後。那可不是甚麼愉快的記憶,John。這充滿了血腥的清洗和無休止的內部復仇。”
她頓了頓,指尖在光滑的木質桌面上輕輕划動。
“我一直以為,如果你想要復出,約翰,你會回到紐約,回到高桌酒店,或者……單純地繼續做你的巴巴雅嘎。殺殺人,度度假,享受你用無數條人命換來的退休金,雖然那退休生活看起來也不怎麼平靜。”
她意有所指,顯然知道約翰近期的一些“活動”。
“成為血誓官……”她緩緩搖頭,語氣裡帶著探究和一絲真正的疑惑,“這意味著你要暫時放下John wick這個身份,放下你的規則,你的……原則。你要戴上另一副面具,去裁決你不熟悉的事務,去管理一群你未必真心認同的族人,去面對高桌和其他家族猜忌、審視甚至敵意的目光。這不像你的風格,john,除非……”
她身體微微前傾,那雙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緊緊盯著約翰。
“除非,你想要的不只是復出。除非,羅姆人內部發生的事情,或者將要發生的事情,嚴重到需要一個夜魔來暫時扮演首領。除非……你有甚麼更大的目標,需要血誓官這個身份帶來的權力和……便利。”
吉安娜的話像手術刀,精準地剖開表象。她沒有威脅,沒有試探,只是陳述她的觀察和推理,這是作為舊識的她表達關心的方式。
約翰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只有那雙深色的眼睛,在聽到“更大的目標”時,幾不可察地深邃了一瞬。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手,對侍立在門口陰影中的一名羅姆人戰士做了個手勢。戰士無聲退下,很快端著一個銀質托盤回來,上面放著一瓶開啟的、瓶身凝結著水珠的伏特加和兩個厚重的切割水晶杯。
約翰親自倒了兩杯酒,透明的酒液在火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他將其中一杯推到吉安娜面前,自己拿起另一杯,卻沒有喝,只是用指尖感受著杯壁的冰涼。
“人風格會變的,吉安娜。”約翰終於開口,“人也會變的。有些事,看到了,就不能假裝沒看到。有些人,需要……一個方向。”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壁爐中跳動的火焰,那火焰似乎也無法完全驅散他眼底的寒意。
“羅姆人分散了太久,吉安娜。他們像風中的沙,看似自由,卻容易被吹散,被侵蝕。高桌的規矩在變,世界在變,有些古老的……平衡,正在被打破。”
他看向吉安娜,“卡莫拉應該也感覺到了,新的勢力在冒頭,舊的規則被踐踏。那個在倫敦放煙花的瘋子,只是水面上的漣漪。水下的暗流,更急。”
他沒有直接回答吉安娜的問題,但話語中的資訊量巨大。他承認羅姆人需要整合,暗示世界格局在變動,並將莫里亞蒂的事件與更深層的危機聯絡起來。
不過有一句話他沒有說,那就是他是為了給他的徒弟張傑背書,成為其後盾。
吉安娜端起冰涼的水晶杯,指尖傳來刺骨的寒意,但她沒有放下,“所以,血誓官,是一個過渡?一個……整合與準備的過程?”
她輕聲問,“為了應對你所說的暗流?為了在變局中,讓羅姆人不再是一盤散沙,而是……一支可以談判,甚至可以威懾的力量?”
她看著約翰,試圖從他古井無波的臉上讀出更多。
“約翰,我們認識很久了。我知道你不熱衷權力。但我也知道,一旦你決定握住甚麼,就會握得很緊。血誓官的權力很大,但代價也很大。它是一把雙刃劍,尤其對你這樣……習慣了獨來獨往的人。高桌不會喜歡一個過於強勢、意圖整合羅姆人的血誓官。其他家族會警惕,甚至羅姆人內部,也未必全都服氣。”
她放下酒杯,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重新變得優雅而放鬆。
“我這次來,除了看看老朋友,也是想聽聽……血誓官約翰,對未來的局勢,有甚麼看法。卡莫拉在南歐,羅姆人遍佈全球。有些風,是從同一個方向吹來的。或許,在某些特定的事情上,我們可以確保……風吹向我們希望的方向,而不是把我們都捲進漩渦。”
面對可能到來的“暗流”,多一個強大的、理智的盟友,總好過多一個不確定的變數。尤其是這個盟友,現在是“血誓官”約翰·威克。
約翰沉默了片刻,目光與吉安娜相接。
壁爐的火光在兩人眼中跳躍,倒映著彼此深不可測的心思。廳外,暴風雪的咆哮被厚重的石牆過濾成低沉的嗚咽,更襯得廳內一片死寂。
“風的方向,”約翰緩緩說道,“需要看雲怎麼動。但有些底線,是共通的。比如,秩序的穩定。比如,規則的……有效性。”
他舉起手中那杯一直未喝的、冰涼的伏特加,向吉安娜示意,眼神如西伯利亞的凍原般堅定。
“為了底線,吉安娜。”
吉安娜看著約翰,看了幾秒鐘。她看到了他眼中那份不容動搖的決心,也看到了深藏其下如這古堡外風雪般凜冽的嚴峻。
她臉上重新露出那完美的微笑,也舉起了自己那杯冰冷的酒。
“為了底線,約翰。”
兩隻水晶酒杯在空中輕輕相碰,發出清脆卻短暫的聲響,瞬間被壁爐木柴的噼啪聲和遠處風雪的嗚咽吞沒。
兩人各自飲下杯中的酒,冰涼的液體如同火焰般滾過喉嚨,帶來一陣戰慄,但很快化為胸膛內的暖意。
沒有簽署協議,沒有明確承諾,但一些無形的、基於共同利益、彼此瞭解以及對未來風暴的預判而達成的默契,或許已經在這冰與火交織的古堡深處,悄然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