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仔細檢查地面和牆壁。他在其中一個較小管道口邊緣,發現了一點新鮮的、不同於汙水和淤泥的痕跡,像是某種合成纖維被刮擦留下的極細微絲線,顏色深藍。
他捏起那點纖維,對著手電光看了看。
“發現線索,疑似衣物纖維。標記位置。我進入這個管道看看。”
管道很窄,需要匍匐前進。爬了大約十米,前方出現微光和一個向上的鐵梯。頂端是一個沉重的鑄鐵井蓋。
張傑小心地推開井蓋一條縫,外面是一條安靜的後巷,堆滿垃圾桶,遠處是居民樓的燈光。他觀察了幾分鐘,確認沒有埋伏,才爬了出來,迅速隱入巷子陰影。
排水系統的追蹤告一段落,線索指向這裡,但人早已離開。殺手的埋伏更像是一個巧合,或者莫里亞蒂故意留下的“驚喜”?
“A點排查完畢,出口在羅瑟希德區伯納德街後巷。未發現目標。正在前往B點。”張傑對著麥克風說,一邊快步走向停在不遠處的備用車輛。
懸賞的殺手還剩最後一個,但眼下,莫里亞蒂才是真正的目標。
西伯利亞,葉尼塞河上游,遠離任何現代城鎮的針葉林深處。
暴風雪撕扯著漆黑的夜空,將整個世界攪成一片咆哮的、旋轉的灰白。氣溫驟降至零下四十度,狂風捲起的雪沫如同沙礫,抽打著一切。
在這片嚴酷的荒野中,一座由巨石壘砌、風格粗獷厚重的古堡,沉默地矗立在懸崖邊緣,俯瞰著下方冰封的河谷。這裡是羅姆人傳承了數個世紀的冬季聚集地兼總部之一,被稱為“風眼”——風暴中最平靜,也最核心的地方。
古堡厚重的橡木大門外,數輛經過防寒防滑改裝的黑色越野車,碾過深及膝蓋的積雪,緩緩停在被火炬和探照燈照亮的門廊前,引擎的轟鳴在風雪的咆哮中顯得微弱。
最中間那輛車的車門被推開,吉安娜踏出車外。她穿著一件長及腳踝的銀灰色裘皮大衣,領口鑲著一圈深色紫貂毛,將她的臉頰襯得愈發白皙精緻。
大衣下依舊是利落的深色褲裝和靴子,她沒有戴帽子,任由狂風吹拂她一絲不苟挽起的烏髮,幾縷髮絲掙脫出來,在臉頰邊飛舞。
她抬頭,深褐色的眼睛掃過古堡高聳的、覆滿冰雪的塔樓和箭垛,目光冷靜。
與外部地獄般的天氣不同,門廊下守衛的羅姆人戰士,穿著厚重的傳統毛皮鑲邊外套,腰間挎著彎刀和現代衝鋒槍,站得如同鐵鑄的雕像,對撲面而來的風雪和嚴寒恍若未覺。
他們的眼神銳利,在吉安娜和她的隨從身上掃過,帶著審視,但並無敵意,顯然已收到通知。
“吉安娜女士,血誓官已在長老廳等候。”一名身穿深藍色長袍、鬍鬚花白的羅姆人長者從門內走出,對吉安娜躬身行禮,聲音蒼老但清晰,穿透風聲。
吉安娜微微頷首,在兩名心腹保鏢的陪同下,跟隨長者踏入古堡厚重的大門。
門在身後轟然關閉,瞬間隔絕了外面暴風雪的狂暴喧囂。取而代之的,是古堡內部一種沉厚的、混合著古老木材、石料、煙火、皮革、油脂以及淡淡草藥氣味的特殊氣息。溫度明顯回升,但依舊帶著地窖般的陰涼。
內部的格局與吉安娜多年前來訪時,並無太大結構上的變化。
高聳的穹頂,粗大的原木房梁,牆壁上掛著磨損的掛毯、獸首和古老的武器。巨大的石砌壁爐裡,粗大的松木熊熊燃燒,發出噼啪的聲響,牆壁上鐵鑄燈臺裡的油脂火把,將巨大的空間照得光影搖曳。
但感覺……截然不同了。
吉安娜的腳步在鋪設著厚重熊皮地毯的走廊上無聲前行,目光卻敏銳地捕捉著那些細微的變化。少了以往那種羅姆人營地特有的、混雜著菸草、廉價香水、街頭市井氣息的鬆散與喧囂。
空氣更肅穆,更……整潔。
守衛的戰士更多,站姿更標準,眼神更專注,少了些流浪者的散漫不羈,多了種職業軍人的冷峻。以往角落裡可能堆放的雜亂個人物品不見了,武器擺放得井井有條。
甚至空氣裡的氣味,那股熟悉的、帶著點汗味和旅途風塵的“人氣”也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嚴苛的秩序感。
不是煥然一新,而是被一雙有力而沉默的手,重新梳理、繃緊。
皮鞋鞋跟敲擊古老石板的清脆聲音,從走廊前方幽暗的拐角處傳來。聲音不疾不徐,穩定,清晰,帶著一種獨特的、不容忽視的韻律,穿透長廊的寂靜。
引領的羅姆人長者停下腳步,躬身退到一側。
吉安娜也停下站定,雙手自然交疊在身前裘皮大衣下,目光投向聲音來處的陰影。
一個身影從拐角的陰影中走出。
是John·wick。
他穿著一身剪裁極為合體的深藍色三件套西裝,面料是頂級的英式羊毛,在跳動的火光下泛著細膩而深沉的光澤。白色的襯衫纖塵不染,釦子繫到最上面一顆,一條黑色的真絲領帶用一枚簡潔的鉑金領帶針仔細固定。
他的頭髮向後梳得一絲不苟,露出寬闊的額頭和深邃的眼窩,幾縷銀絲在鬢角格外明顯。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但那種常年籠罩著他的疲憊與孤狼般的冷寂,似乎被一種更深沉、更內斂的東西所覆蓋。
那是一種揹負了某種重擔後的沉靜,以及手握權柄後自然散發的氣場。他右手握著一根看似普通、但杖頭鑲嵌著暗色寶石的黑色手杖,並非用來支撐,更像一種權柄的象徵。
血誓官,羅姆人沙皇空缺時的最高裁決者與執行人,擁有近乎獨裁的權力,直到新的沙皇被選出並得到所有家族承認。這是一個只在最危急時刻才會啟用的古老職位,血腥、沉重,且通常短暫。
約翰走到吉安娜面前大約三步遠的位置停下,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先對她微微頷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指向走廊一側敞開的高大雕花木門,門內火光更盛,隱約可見巨大的壁爐和長桌的影子。
然後他才轉身,率先向門內走去,步伐穩定。
吉安娜目光在他挺直的背脊和那根手杖上停留一瞬,隨即邁步跟上,她的兩名保鏢被羅姆人戰士禮貌而堅定地攔在了“長老廳”門外。
廳內比走廊更加寬敞宏偉,像一個縮小版的騎士大廳。
中央是一張足以坐下二十人的巨大長條木桌,桌面上刻滿了歲月的痕跡和羅姆人古老的符號。
主位後方牆壁上,懸掛著一面巨大的、由多種金屬絲線編織而成的複雜旗幟,中心圖案是一隻穿透荊棘環的鷹,那羅姆人的標誌。
此刻,主位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