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停在貝克街221B那扇熟悉的黑門前,張傑跟著夏洛克下了車,抬頭看了眼那扇窗戶,和他上次離開時沒甚麼區別,除了窗臺上那盆植物看起來更蔫了。
推開門的瞬間,那股熟悉的混合著舊書、化學試劑、隔夜外賣和……某種焦糊味撲面而來。
張傑站在門口,有那麼一瞬間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地方,雖然這裡一直很亂,書籍都快從地板堆到天花板了。
實驗器材散落在各處,幾個燒杯裡還殘留著可疑的彩色液體。牆上那幅維多利亞時代人物面部表情圖又被子彈添了幾個新洞。一張小圓桌上擺著一臺膝上型電腦,螢幕的光在昏暗的室內幽幽閃爍。
幾張報紙和檔案散落在地,上面用紅筆劃滿了只有夏洛克自己能看懂的符號和連線。
“你就不能……稍微整理一下?”張傑忍不住說,小心地繞過地上的雜物。
夏洛克已經大步走到房間中央,隨手將大衣扔在一把椅背上,那把椅子已經堆了三件外套、一條圍巾和幾本厚重的解剖學圖譜,“整理是浪費時間,每樣東西都有其位置,基於我的記憶索引系統。”
“你的系統看起來像被炸彈炸過。”張傑評價道,目光掃過沙發,上面堆著幾本攤開的卷宗、一個顯微鏡,還有一件皺巴巴的襯衫。
他毫不客氣地走過去,用兩根手指捏起那件襯衫,嫌棄地拎到一邊,然後一屁股坐進沙發裡,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柔軟的皮質包裹住疲憊的身體,雖然沙發本身也散發著陳舊皮革和淡淡菸草的味道。
夏洛克正從冰箱裡拿出一瓶不明液體,回頭看見張傑的動作,眉毛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那是華生上週剛乾洗回來的。”
“現在它需要再洗一次了。”張傑調整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閉上眼睛,“說正事。你讓我來,不只是為了看你這個……亂糟糟的工作室吧?”
腳步聲從樓梯傳來,華生端著一個托盤出現在門口,托盤上是三杯冒著熱氣的茶。他今天穿著件淺藍色的毛衣,看起來比沙發上那兩個人都要體面和精神得多。
“哈里森太太說你帶了客人回來,我還以為……”華生的話在看到癱在沙發上的張傑時頓住了,他眨了眨眼,隨即露出一個瞭然又略帶同情的笑容,“啊,張。歡迎回來。剛從……某個熱帶度假回來?”
他敏銳地注意到了張傑衣服下隱約的繃帶輪廓和臉上的疲態。
“差不多。”張傑睜開一隻眼,“度假村的娛樂活動有點激烈。”
華生把托盤放在一張勉強清出一角的小桌上,遞給張傑一杯茶,“需要我看看傷口嗎?我畢竟是醫生。”
“謝了,處理過了。”張傑接過茶,抿了一口,是英式紅茶,加了牛奶和糖,華生總是這麼周到,“不過如果你有強效止痛片,我不介意來兩片。”
華生從隨身的小醫藥包裡拿出一個小瓶子,倒出兩粒藥片遞給張傑,“所以,夏洛克把你拖進他的新案子了?那個直播開鎖匠?”
“莫里亞蒂。”夏洛克糾正道,他已經坐到了自己的椅子上,雙腿交疊,手指抵著下巴,重新進入了思考狀態,“張同意以外部顧問身份協助,畢竟他有……獨特的視角。”
“獨特到能解釋一個人怎麼用手機點一下就把金庫門開啟?”華生坐進他的專屬扶手椅,拿出手機開始記錄,這是他的習慣,夏洛克的每一個案子,他都會整理成部落格。
“解釋不了那個,”張傑吞下藥片,又喝了口茶,“但也許能解釋他為甚麼這麼做,以及……他接下來可能對甚麼感興趣。夏洛克說還有七場演出?”
夏洛克點頭,起身走到牆邊,那裡貼著一張倫敦地圖,上面已經用紅筆圈出了幾個地點,大英博物館、巴克萊銀行總行,“前兩場,文化和金融。象徵意義明確,挑釁性強,但破壞性可控,他沒偷東西。第三場……”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停在了倫敦東部靠近泰晤士河的一片區域,“我推測可能會升級。更敏感的目標。可能涉及交通樞紐、政府設施,或者……關押特殊人員的地方。”
“特殊人員?”張傑坐直了些。
“高智商罪犯,有特殊技能的危險分子,或者掌握敏感資訊的囚犯。”夏洛克灰色的眼睛盯著地圖,“釋放他們造成的混亂,遠比開啟一扇門要大得多。也更符合莫里亞蒂追求的……戲劇性。”
張傑思考著,這聽起來不像一個普通駭客會做的事。太張揚,太有表演性,而且目標的選擇有種……刻意的象徵意味。
這更像是在傳遞某種資訊,或者滿足某種深層心理需求。
“你需要我做甚麼?”張傑問,“去那些可能的目標附近轉轉?用我的經驗看看有沒有異常?”
“暫時不用。”夏洛克走回桌邊,調出電腦上的監控畫面,是博物館和銀行周邊的街道攝像頭,“雷斯垂德正在調取所有可能角度的監控,雖然莫里亞蒂本人似乎能避開,但他的同夥、車輛、或者他接近目標前的行動軌跡,可能有跡可循。我需要你……”
他頓了頓,“用你的方式,去感受一下這個城市的暗流。莫里亞蒂這樣的人,不會憑空出現。他需要資源、資訊、可能的後勤支援。他可能接觸過某些……地下世界的中介、情報販子、或者有能力獲取高階安保漏洞的人。”
張傑明白了,夏洛克想讓他去灰色地帶打聽訊息。這確實是他更擅長的領域,比起分析程式碼和系統日誌,他更懂如何從那些遊走在法律邊緣的人嘴裡撬出資訊。
“我可以試試,”張傑說,“但需要時間,也需要一些……活動經費。”他意味深長地看著夏洛克。
夏洛克看向華生,華生嘆了口氣,從錢包裡抽出一張信用卡副卡,顯然是麥考夫提供的辦案經費,“額度不小,但別花得太離譜。麥考夫會查賬的。”
張傑接過卡片,嘴角勾起,“放心,我很有分寸。”
接下來的半小時,三人又討論了一些細節。夏洛克分析了莫里亞蒂在直播中的微表情、語言模式、著裝細節。
華生提供了警方調查的最新進展,依然一無所獲,博物館和銀行的安保供應商正在接受嚴格審查,但初步報告顯示系統未被入侵。
一切都正常得不太正常,這才是他們關心的事情。
張傑則分享了一些他從殺手和僱傭兵角度對這類表演型犯罪的看法,通常是為了樹立聲譽、吸引特定客戶、或者滿足兇手的某種心理缺失。但像莫里亞蒂這樣,不殺人、不勒索、只展示能力的,很少見。
“除非……”張傑慢慢地說,“他展示能力本身,就是目的。他在建立一種品牌。讓人們害怕他,或者……想僱傭他。”
夏洛克眼神一凜。“或者,他在篩選觀眾。他表演給特定的人看,等待特定的反應。”
討論告一段落時,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張傑感到藥效開始發揮作用,疲憊感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