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傑見目的達到,便不再多留,一口飲盡杯中剩餘的奶茶,站起身。
走到茶餐廳門口,他腳步略停,沒有回頭,只是聲音平淡地丟下一句話,“有些人,有些事,當斷則斷。太重舊情,有時反受其累。即便是跟了很多年的老部下……也該有雷霆手段的時候。這對社團的穩定,有好處。”
這句話,算是他給文哥的一個忠告。
在他看來,文哥在某些方面過於看重江湖情義和社團輩分,這在其位,未必是好事。適當的強勢和果斷清洗,往往更能震懾人心,鞏固權力。
聽到張傑這近乎直白的提醒,文哥坐在原地,沒有立刻回應。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點了點頭,目光復雜地看向窗外張傑消失在街角的背影,低聲自語道,“這個傢伙雖然是一個殺手……但是看事情倒是透得很。不過他說的……未嘗沒有道理。有些膿瘡,是該狠心擠乾淨了。”
維多利亞港。
鹹溼的海風裹挾著貨輪的汽笛聲撲面而來,巨大的起重機在夕陽下投下長長的陰影。集裝箱堆場如同一個由金屬方塊構成的、充滿壓迫感的迷宮,一眼望不到頭。
張傑站在一個堆疊了三層高的集裝箱頂棚邊緣,黑色風衣的下襬在風中獵獵作響。他望著下方錯綜複雜的通道和數以萬計的集裝箱,眉頭微鎖。
他已經在這裡潛伏觀察了數個小時。宋先生提供的情報將“千面”盧米娜的最後訊號源指向這個龐大的港口,但具體位置如同大海撈針。
肥翔死去的時間到現在還不到24小時,而且那部衛星電話此後也再無通訊。對方採用的是單向聯絡,按理說,肥翔這條線的突然中斷應該尚未暴露。
但以“千面”的謹慎和多疑,任何風吹草動都可能讓她像受驚的章魚一樣縮回觸手,徹底消失在更深的海域。
不能靠人力蠻幹。既然靠人眼找不到,張傑決定藉助技術的力量。他撥通了一個電話。
“嗨,張大哥!難得你主動找我,是不是又有甚麼需要我幫忙啦?”聽筒裡傳來Kiko那充滿活力的清脆聲音,背景音裡隱約有敲擊機械鍵盤的清脆響聲。
“Kiko,長話短說。”張傑直接說道,“位置,維多利亞港三號碼頭集裝箱區。目標,一個極其擅長偽裝和反追蹤的女人,代號千面。我需要你在港區監控系統裡,幫我找出最近72小時內,行為模式最異常、最可能藏人的集裝箱。重點是重複出現的固定人員,尤其是非作業高峰期的單獨、高頻次活動。”
“維多利亞港?哇哦,資料量可不小……不過,小意思啦!等我一下下!”Kiko的語氣立刻變得興奮起來,彷彿接到了甚麼有趣的挑戰。聽筒裡傳來更密集的鍵盤敲擊聲,如同疾風驟雨。
張傑沒有結束通話電話,將手機連線至塞入耳中的藍芽耳機。他站在集裝箱頂上,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下方的鋼鐵叢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港口夜晚的作業燈光次第亮起,將巨大的集裝箱陰影拉得更長,交織成一片光怪陸離的網。
“有了!”
大約十五分鐘後,Kiko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髮現獵物的得意,“張大哥,你肯定想不到……港區的監控日誌顯示,過去三天,有一個工號隸屬於永豐物流的搬運工,行為模式非常古怪。”
Kiko語速飛快地解釋,“他的活動軌跡高度集中在B區,特別是編號B-17-08C的那個40尺標準集裝箱附近。正常情況下,搬運工的工作區域是隨機的,但他的記錄顯示,他每天都會在非規定作業時間,比如深夜和清晨交接班時,單獨前往那個集裝箱至少三次,每次停留時間在5到15分鐘不等,而且空手進出,沒有搬運任何貨物記錄。更奇怪的是,港區系統裡查不到那個集裝箱的任何有效提單或報關資訊,它就像個幽靈箱。”
“位置。”張傑言簡意賅。
“你現在的兩點鐘方向,往前大概兩百米,看到那排噴著綠色油漆的集裝箱了嗎?左邊數過去第三個堆疊層,中間那個藍色的,就是B-17-08C。”
Kiko迅速報出精準位置,同時將港區的監控網格圖和一個閃爍的紅點座標發到了張傑的手機上。
張傑的目光瞬間鎖定目標。那是一個看起來毫不起眼的藍色集裝箱,位於一個相對偏僻的角落,上下都被其他箱子卡住,位置非常隱蔽。
“幹得不錯,Kiko。”張傑低聲讚道,“幫我鎖定B區所有出入口和關鍵節點的實時監控,有任何非授權人員或車輛接近,特別是巡邏保安,立刻通知我。”
“放心吧,張大哥!整個港區的眼睛現在都是你的了!”Kiko自信滿滿,“我已經暫時迴圈了目標集裝箱附近三個攝像頭的畫面,給你創造了大約十分鐘的盲區視窗。不過要快哦,系統自檢可能會發現異常。”
“足夠了。”
張傑從集裝箱頂棚邊緣悄無聲息地滑下,落地時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他並沒有直接走向目標,而是利用集裝箱之間的狹窄縫隙和陰影,以之字形路線快速而隱蔽地接近。
他右手自然下垂,但風衣之下,那把加裝了消音器的P226手槍的握把已經緊貼掌心,冰冷的觸感讓他保持著絕對的冷靜。
越是接近目標,環境越是安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輪機聲和海風的嗚咽。空氣中瀰漫著鐵鏽、海水和機油混合的沉悶氣味。
在距離目標集裝箱大約二十米的一個拐角陰影處,張傑停下了腳步。他仔細聆聽著周圍的動靜,目光如炬地掃視著集裝箱的門縫和四周。集裝箱的門似乎從外面用簡單的掛鎖鎖著,但這對張傑來說形同虛設。
“Kiko,集裝箱內部會不會有熱訊號或運動感測器之類的?”張傑低聲詢問。
“港區公共監控系統沒有接入那麼高階的玩意兒……不過,等等……”Kiko的聲音停頓了一下,鍵盤聲再次密集響起,“話是這麼說,但目標如果是千面,她自己在內部加裝點小玩意也很有可能,這個無法從外部確認。”
張傑的眼神冰冷。無法完全排除內部警報裝置的可能,這在他的意料之中。畢竟,想透過遠端手段完全掌握現場的所有細節是困難的。
他不再猶豫,如同鬼魅般從陰影中閃出,幾個箭步便悄無聲息地貼到了目標集裝箱的金屬箱壁上。箱壁傳來冰涼的觸感。他將耳朵小心地貼在箱壁上,屏息凝神,試圖捕捉內部任何細微的聲響。
集裝箱內一片死寂,沒有任何預期的呼吸、移動或電子裝置執行的聲響反饋出來。
監聽片刻無果後,張傑決定必須進去一探究竟。
“Kiko,保持警戒。我準備進入了。”張傑對著藍芽耳機低語。
“明白!周圍一切正常,暫無異常接近。視窗期還有大約七分鐘,祝你順利,張大哥!”Kiko的聲音在耳機中響起。
張傑深吸一口氣,將P226握在手中,槍口微微朝下。他無法確定這個集裝箱裡到底有甚麼,也許“千面”正潛伏在內,也許裡面佈置了特殊的警報或防禦裝備,更大的可能性是安裝了感應裝置,一旦門被開啟,訊號便會傳遞出去。
但無論如何,這個明顯的異常點都必須探查。隨後,他迅捷地繞到集裝箱門的一側,目光銳利地掃過門鎖和鉸鏈。他伸出自己的左手,穩穩拉住集裝箱門的把手,身體側開,做好了應對任何突發狀況的準備,隨即用力向外一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