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傑沒有寒暄的打算，直接將那部從肥翔處得到的衛星電話放在光潔的紅木桌面上，開門見山，“我需要破解這部電話，提取裡面最後一個加密通話的完整記錄，以及訊號來源的精準定位。就我所知，目前在港島，能找到的最靠譜的技術支援，就是你了。”

“哦？原來是這樣事……小問題。”宋先生笑了笑，神態自若。螢幕上的他似乎微微側頭，對畫面外的人做了個簡單的手勢。

緊接著，會議室一側的牆壁無聲地滑開一道暗格，一名穿著簡潔技術員服裝、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人快步走出。他朝張傑的方向略一頷首，算是打過招呼，隨即拿起衛星電話，熟練地連線到一臺他隨身帶來的行動式專用裝置上。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節奏穩定，主螢幕上隨之開始滾動瀑布般的複雜資料流。

整個過程非常高效，不到五分鐘，這已是考慮到頂級加密而極短的時間，年輕人停下了動作，抬起頭，對張傑點了點頭。他將一張列印好的紙條遞給張傑，上面清晰地列著一組經緯度座標，以及通話時長、大概時間等簡要資訊。

完成後，他再次無聲地收起裝置，退回暗格，牆壁復原如初。

張傑掃了一眼座標，位置指向維多利亞港沿岸的某個具體地點。果然不遠，對方似乎並未刻意遠離。這也再次證明，即便是號稱安全的衛星加密通訊，在真正的專業力量和特定手段面前，依然存在被追溯的可能。

“效率很高。謝了，宋先生，費用按老規矩結算。”張傑收起紙條，言簡意賅，準備轉身離開。

“夜梟先生，請留步。”宋先生忽然再次開口，語氣依舊平和，但內容卻讓張傑的腳步為之一滯，“關於巴黎那件事……我一直還沒找到機會，當面好好謝謝你。你可是幫我們，避免了一場不小的麻煩。”

張傑正準備轉身的動作猛地頓住，瞳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縮。宋先生這話……聽起來可不止是客套那麼簡單。

他知道巴黎的事並不奇怪，畢竟IM公司龍首拍賣會遇襲、地下犯罪網路被搗毀，動靜鬧得那麼大，圈子裡稍有渠道的人都會聽到風聲。但他特意提及“謝謝”，並用了“我們”這個詞……他指的究竟是IM公司的拍賣危機，還是理查德警督那個巢穴被摧毀？

或者……他隱約察覺到了自己和吉賽爾、多米尼克他們那層更隱秘的合作關係？不，最後這點可能性極低，他們的行動聯盟本就臨時而隱蔽。但多米尼克團隊在巴黎製造的混亂，確實為自己吸引了官方火力，這是不爭的事實。

最關鍵的是“我們”和“謝謝”。這暗示他不僅僅是一箇中立的情報掮客，其背後很可能代表著某個擁有自身利益和行動準則的組織。他與“陰陽”之間的事應是絕密，宋先生所指的“麻煩”，是否與“陰陽”試圖染指或破壞的某個局面有關？

無數推測如同暗流中的閃電，在張傑腦中急速掠過。但他臉上卻沒有絲毫波瀾，只是微微側過頭，用眼角的餘光掃過螢幕，語氣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舉手之勞，各取所需而已。”

說完，他邁開步子，毫不拖泥帶水地大步離開了這間充滿隱秘氣息的會議室。

螢幕上，宋先生隔著遙遠的距離，看著張傑身影消失的方向，臉上那抹習慣性的笑意深了幾分，輕輕搖了搖頭，低語道，“這傢伙，還是一如既往的警惕……不過，在這片吃人不吐骨頭的黑暗叢林裡，也只有這樣，才能活得足夠長久。”

走出四海中餐廳，香港午後的陽光陡然變得有些刺眼。街道上車水馬龍，喧囂的人聲與汽車鳴笛瞬間將人拉回現實的繁華。張傑站在門口，微微眯了下眼，讓瞳孔適應光線的變化，也彷彿要將腦海中那些紛亂的思緒暫時壓下。

宋先生最後那句話，悄無聲息地扎進了他的心裡。他再次體認到一個殘酷的真理，千萬不要只看一個人的表面。光憑外表，你永遠無法真正看透一個人的底色、立場和隱藏的身份。這位宋先生，此刻在他心中，也被籠罩上了一層更加複雜難明的色彩。

不過，目前看來，對方至少沒有表現出敵意。眼下，有更緊迫的事情需要處理。

他拿出手機，快速查詢了前往維多利亞港座標點的大致路線和資訊。隨後，他走向自己停在路邊的那輛臨時租用的普通計程車。

然而，就在他距離車子還有十幾米時，腳步不由一頓。他看見一名身穿制服的警察，正拿著罰單本，俯身在他的計程車窗前，似乎正在填寫著甚麼。張傑的腳步立刻變得自然隨意，彷彿只是一個路過的人，方向不變，但軌跡卻自然地偏轉，朝著另外一個岔路口慢悠悠地走去，目光平靜地掃過街邊的店鋪櫥窗。

這裡是香港，非法持有槍械是重罪。他隨身攜帶的“工具”雖然隱蔽，但沒必要去冒任何不必要的風險。至於那輛租來的車，等警察離開後再回來取也不遲，現在最重要的是避免任何形式的官方接觸。

在旁邊的街角靜靜等待了片刻，估算著時間，張傑再次謹慎地探頭望去。那名警察已經騎上警用摩托車，駛離了路邊。張傑又觀察了一下四周，確認沒有其他注意這邊的情況，這才走回計程車旁，利落地開門上車。引擎發動，車子平穩地匯入車流。

“千面……盧米娜……這次，看你還能往哪裡躲。”

張傑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他沒有直接駛向維多利亞港，而是調轉方向，直奔文哥的茶餐廳。他需要一些“本地支援”。在人生地不熟的港島，光靠他一個人，想要精準地揪出並控制住那個狡猾的“千面”，難度太大。他需要一些不起眼但又可靠的眼線，至少能幫他鎖定目標的大致活動範圍。

半個多小時後，張傑坐在茶餐廳一個靠裡、相對安靜的卡座裡。面前的奶茶已經去了半杯。文哥才從後面的辦公室走出來，在他對面坐下。能夠看得出，文哥的神色間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如釋重負後的深沉，顯然肥翔的死，讓他心情頗為複雜。

“肥翔的事情……多謝你了。”文哥開口道，聲音有些沙啞。人已經死了，現場和阿鬼的報告都擺在眼前，之前所有的懷疑、猜忌，此刻都被釘死在了鐵一般的事實上，再無質疑的餘地。

張傑沒有接這個話茬表示謙虛，而是直接將那部衛星電話再次拿出來，推到文哥面前的桌面上，平靜地說，“這是從肥翔那裡找到的。裡面最後一個加密通話，源頭在維多利亞港附近。如果你想確認，可以找人做技術還原。這應該能算……證據。”

他不想因為一個已經死去的叛徒，和文哥這個目前有用的本地勢力產生不必要的隔閡。同樣，文哥也絕不想和一位行事如此狠辣果決的頂級殺手把關係弄僵。畢竟，一旦撕破臉，對方若想取他性命，即便有阿鬼等人在暗中保護，他也不敢說自己能絕對安全。

文哥拿起衛星電話，仔細打量了一下，手指摩挲著冰涼的機身，嘆了口氣，“我明白……肥翔這件事，是他自己走錯了路，太過分了。只是之前苦於沒有確鑿證據，不好動手。現在……倒也省去了許多內部扯皮的麻煩。”

“我追蹤到的線索，指向維多利亞港區域，目標很可能潛伏在那一帶。需要你安排些生面孔、機靈點的夥計，在相關區域分散佈控，注意觀察異常，特別是符合千面可能偽裝特徵的可疑人物。一有發現，不要驚動，立刻通知我。”張傑直接說出了自己的需求，沒有任何迂迴。

對此，文哥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猶豫或反對。他點了點頭，乾脆地應承下來，“行，地點給我。我會安排信得過的兄弟去做事。”

既然已經能鎖定大概區域，只是出動一些人手進行外圍監視，這筆交易對他而言很划算。既能還張傑一部分人情，也能推動解決“千面”這個心腹大患。至於具體行動的人選，他心中已有了計較，阿鬼團隊中的兩人可以派去協助張傑，剩下的則必須留在自己身邊，畢竟安全才是第一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