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特查佩爾區停屍房,位於倫敦東區一條相對僻靜的街道上。建築本身是維多利亞時代後期的風格,紅磚外牆因常年潮溼和工業汙染顯得暗沉,透著一股陰森肅穆的氣息。
即使是在白天,這裡也彷彿籠罩著一層無形的寒意,用張傑自己的話說那就是:他媽的,總感覺這裡有外國鬼!
三人下車,細雨依舊未停,冰冷的空氣夾雜著消毒水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福爾馬林氣味,撲面而來。
夏洛克對此渾然不覺,大衣下襬甩動,大步流星地推開沉重的雙層玻璃門,徑直而入。華生和張傑緊隨其後。
內部是典型的官方法醫機構格局,光線偏冷色調,走廊牆壁是寡淡的米白色,地面鋪著易於清潔的淺色地磚,空氣中那股化學試劑的味道更加濃烈。
偶爾有穿著白大褂的工作人員匆匆走過,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響,顯得格外清晰。
他們穿過幾條走廊,來到一扇標有“主解剖室”的門前。夏洛克甚至沒有敲門,直接推門而入。
解剖室內比走廊更加明亮,無影燈將中央的不鏽鋼解剖臺照得泛著冷光。一個嬌小的身影正背對著他們,站在一排不鏽鋼儲物櫃前,似乎在整理檔案。
聽到門響,她轉過身來,是茉莉·琥珀。
她穿著一身合體的白大褂,棕色的長髮在腦後簡單地挽成一個髮髻,臉上戴著防護口罩,只露出一雙溫和又帶著些許怯生生的大眼睛。
看到闖進來的三人,尤其是為首的夏洛克時,她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喜和緊張,但很快被職業性的平靜所掩蓋。她迅速拉下口罩。
“夏洛克?”
茉莉的聲音輕柔,帶著一點驚訝,“還有約翰......這位是?”
她的目光好奇地落在張傑身上。
“茉莉,我們需要檢視那四具屍體。”
夏洛克根本沒寒暄,直奔主題,語速飛快,“碼頭混混、金融分析師、獨居老人,還有那個東歐人。現在就要。”
茉莉對夏洛克的直接早已習慣,她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好的,他們都在冷櫃。我正好剛完成東歐那位先生的初步外部檢驗記錄。”
她說著,走向一旁的電腦終端,熟練地操作起來,調出存放位置。
華生對茉莉露出一個歉意的微笑,“抱歉,茉莉,打擾你工作了。”
“沒關係,約翰。”
茉莉回以微笑,眼神又不自覺地瞟向已經自顧自走到冷櫃區門口的夏洛克。
茉莉
張傑安靜地觀察著,這個叫茉莉的女法醫,看向夏洛克的眼神裡帶著一種混合著崇拜、關切和淡淡愛慕的複雜情緒,但她掩飾得很好,幾乎不著痕跡。
而夏洛克,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對周圍的一切,包括茉莉的情感,都毫無察覺。
很快,四具覆蓋著白布的屍體被依次推到了解剖臺上,排成一列。冰冷的金屬檯面,蒼白的裹屍布,空氣中瀰漫的死亡和化學藥劑的味道,構成了一幅令人心悸的畫面。
夏洛克走到第一具屍體旁,毫不猶豫地掀開了白布。屍體經過初步處理,但依舊能看出死亡的灰敗色澤。夏洛克戴上茉莉遞過來的橡膠手套,動作沒有絲毫遲疑或不適,彷彿在檢查一件物品。
他的目光如同掃描器,從屍體的頭髮絲到腳趾甲,一寸寸地仔細檢視。
他俯下身,幾乎將臉貼到屍體的面板上,觀察著那些細微的、常人根本不會注意到的痕跡,針孔周圍的輕微淤青、指甲縫裡可能殘留的微量物質、面板上極其不自然的乾燥或溼潤區域。
“看這裡,”
夏洛克指著屍體手臂內側一個幾乎看不見的針眼,“入針角度微微上揚,力度控制精準,避開主要血管......這不是街頭混混自己能做到的。注射者受過專業訓練,但......帶著一點習慣性的急促。”
他用指尖虛划著角度。
接著是第二具屍體。夏洛克重點檢查了口腔、鼻腔和眼底。
“粘膜出血點分佈異常......毒素刺激呼吸道和神經系統,但死亡過程被刻意延長了,他在窒息和神經痙攣的痛苦中掙扎了相當一段時間。殘忍,但資料採集會很豐富。”
到了第三具屍體時,夏洛克的目光更加銳利。他仔細檢查了屍體各處的褥瘡和面板狀況,甚至掰開嘴巴檢視了牙齒和舌苔。
“慢性病體徵明顯,肝臟代謝能力低下......但他們調整了毒素的釋放速率,像用滴注泵一樣,控制著死亡程序。那個被替換的藥瓶......是為了讓他安靜地承受痛苦,方便觀察。”
最後,他站在第四具屍體前。這具屍體最為強壯,但死狀也最顯乾淨利落。夏洛克沉默地檢查了很久,特別是手腕那個注射點。
突然,他做了一個讓張傑和華生都有些吃驚的動作。他雙手按住屍體的胸廓兩側,開始用一種奇特的手法按壓、揉搓,耳朵貼近屍體胸口,彷彿在傾聽甚麼早已停止的聲音。
接著,他又扳動屍體的關節,觀察僵直程度和活動範圍。
“肌肉纖維撕裂的微觀痕跡......死亡瞬間有過極其劇烈的、但被壓制住的掙扎。毒素攻擊中樞神經的速度超乎想象,幾乎是瞬間癱瘓運動機能,但意識......可能還殘留了致命的一兩秒。”
夏洛克直起身,脫下手套,眼神灼灼,“這不是實驗了。這是展示。他們在向我們炫耀......這種毒素的即時生效和無法反抗的特性。”
他環顧四周,目光掃過四具屍體,語速再次加快,如同在拼湊最終的拼圖。
“實驗階段:目標選擇有梯度,手法有除錯痕跡,注重觀察和資料收集。展示階段:目標選擇更具實用性,強壯、可能有一定抵抗力,手法乾淨利落,追求效率和威懾效果。動機......不僅僅是清除障礙,更是在兜售武器!他們在尋找買家,或者......在向潛在的競爭對手示威!”
整個驗屍過程,夏洛克如同一位頂尖的藝術家在解讀一幅深奧的畫卷,從死亡的寂靜中,硬生生找出瞭如此多的資訊和邏輯鏈條。
他的專注、敏銳和那種近乎冷酷的理性,讓張傑內心深感震撼。
“這種腦子......真是可怕。”
張傑暗自驚歎,他不禁想起了遠在紐約的秦風,那個同樣擁有驚人推理能力的年輕人。
如果是那小子在這裡,面對這些屍體,能不能也像夏洛克這樣,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抽絲剝繭,看到如此深的層次?
估計不行,雖然秦風也不差,但是兩人都不是一個級別的人。
夏洛克的推理似乎暫時告一段落,他站在解剖室中央,眉頭依舊緊鎖,但眼神中閃爍著更加明亮的光芒,顯然,新的線索雖然讓他離真相更近了一步,但也帶來了更多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