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9月27日，傍晚時分，倫敦機場。

飛機引擎的轟鳴聲逐漸減弱，最終在倫敦公共航站樓的不對外區域的跑道上徹底停歇。艙門開啟，外面天色灰濛，下著典型的倫敦細雨，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寒意和航空燃油的味道。

張傑手上的尼龍紮帶雖已解除，但他並未輕舉妄動。兩名一直看守他的探員一左一右站在他身邊，動作算不上粗暴，但強制意味十足，雖然沒有動手，張傑也不打算把事情搞大。

“張先生，請跟我們下車。”其中一人低聲道。

麥考夫依舊坐在他的座位上，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杯冒著熱氣的紅茶，彷彿剛才發生的一切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但他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卻掠過一絲極其複雜難辨的神色，像是權衡又像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張傑被帶下舷梯，冰冷的雨絲立刻打在臉上。停機坪上，一輛沒有任何警用標識、但車型敦實、車窗玻璃顏色極深的黑色路虎攬勝已經悄無聲息地等在那裡，引擎低沉地運轉著。

就在張傑被半推著走向那輛路虎時，其中一個探員再次拿出了那個厚厚的黑色頭套。

“規矩，張先生。”對方的聲音毫無波瀾。

張傑沒有再說甚麼，任由頭套再次罩下，世界重歸黑暗。他被迅速塞進路虎的後座，左右再次被兩名沉默的護衛夾緊。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雨聲和空氣。

車輛立刻啟動，平穩而迅速地駛離了機場。

機艙內，麥考夫·福爾摩斯緩緩起身，走到舷窗邊。

他透過防彈玻璃，靜靜地看著那輛黑色路虎消失在雨幕和機場複雜的通道盡頭。雨水在玻璃上劃出蜿蜒的痕跡，讓外面的世界變得模糊不清。

他站了許久，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窗框。臉上慣常的從容和精明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凝重。

“夏洛克......”

他幾乎是無聲地低語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兄長特有的混合著無奈與責任的複雜情緒，“這次，你可真是找了個......不得了的催化劑。希望你的判斷是對的，這個叫夜梟的年輕人，真能攪動這潭死水，而不是讓局面徹底失控......”

他深吸了一口潮溼冰冷的空氣，轉身離開舷窗。表情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冷靜與深不可測。

“回白廳。”他對始終靜立在一旁的女助手吩咐道，聲音恢復了慣有的權威和距離感。

路虎車內，一片死寂。

張傑再次陷入只能依靠聽覺和體感的境地，他能感覺到車輛在機場內部行駛了一段，然後似乎透過了某個檢查站，接著匯入了車流。倫敦的交通噪音變得清晰可辨，但車內依舊無人說話。

這次行程似乎比從酒店到機場要短一些，大約二十多分鐘後，車輛開始頻繁地轉彎、減速，最後徹底停了下來，引擎熄火。

車輛在倫敦一條不知名的僻靜街邊停了大約十分鐘。

張傑坐在後座，頭套已經被摘了，環視四周都是陌生的景物，倫敦潮溼陰鬱的空氣和獨特的背景音對他而言十分陌生，耳邊是車內警察偶爾調整坐姿的細微聲響和車外模糊的城市噪音。

一陣典型的倫敦黑色計程車特有的略顯沉悶的引擎聲由遠及近，隨後在旁邊停了下來。

車門開關的聲音。

張傑敏銳地捕捉到兩個腳步聲靠近一個步伐迅捷步幅很大，帶著一種近乎雀躍的彈性；另一個步伐沉穩、節奏均勻、透著軍人的踏實感。

“啊哈！看來我們的特殊顧問已經到了。”

一個語速極快、音調略高帶著清晰倫敦腔和毫不掩飾的興奮的聲音響起，正是張傑記憶中那個在布魯克林街頭有過一面之緣的卷福。

腳步聲停在車旁，接著，是指關節清脆地敲擊車窗玻璃的聲音。

篤、篤、篤——

節奏帶著點不耐煩。

負責開車的人按下車窗。

夏洛克立刻彎下腰，將他那張瘦削顴骨高聳的臉探進車窗，灰色的眼睛如同高速掃描器般，在瞬間掃過車內環境，最後精準地鎖定在張傑身上。

他的眼神裡閃爍著極度好奇和一種發現新玩具般的興奮光芒，也該是吧？

“晚上好，先生們。希望我的特殊顧問旅途愉快，沒有受到太多......嗯......顛簸。”

夏洛克語速飛快，幾乎沒給車內警官回答的時間，他的目光始終沒離開張傑，“現在，如果你們不介意，我要簽收了。華生，麻煩你......”

他側身讓開，對身後跟來的那個穿著夾克、身材敦實、表情帶著些許無奈和警惕的男人示意了一下。

那正是約翰·華生醫生。

華生上前一步，對車內的警官點了點頭，語氣平，“接下來的事情交給我們吧，辛苦了。”

他的目光也落在了張傑身上，帶著職業性的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同情，畢竟，被運送的經歷，聽起來就不怎麼美好。

車內的警官似乎早已接到指令，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一名警官下車，為張傑開啟了後車門。

張傑看著近在咫尺的，是卷福那張寫滿了智力優越感和探究欲的臉，以及旁邊華生醫生那張更顯人情味、卻也帶著警惕的面孔。

“張先生！或者，我是否該稱呼你夜梟？”

夏洛克根本沒給張傑喘息的機會，他盯著張傑的眼睛，語速快得像連珠炮，“布魯克林一別，沒想到再次見面是在倫敦，以這種方式。不得不說，我哥哥的辦事效率......和審美，總是這麼的......直接且缺乏想象力。”

他微微歪頭，像在觀察一個罕見的標本，“嗯......時差反應不明顯，瞳孔適應光線速度超乎常人，看來你的身體素質確實如資料顯示......非同一般。手腕有輕微勒痕，但你已經自行解決了束縛，很好，節省了時間。身上沒有明顯的武器......或者藏得非常巧妙。”

華生忍不住輕輕咳嗽了一聲，似乎在提醒夏洛克注意禮節，“夏洛克......”

夏洛克根本沒理會華生的提醒，他繼續對張傑說道，語氣變得嚴肅了一些，但興奮感依舊不減，“閒話少說。張先生，歡迎來到倫敦。我想麥考夫已經向你簡要說明了情況。倫敦眼下正被一樁......極其有趣的案子所困擾。常規手段進展緩慢，而時間，恰恰是我們最缺乏的奢侈品。”

他退後一步，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指向那輛黑色的計程車，“所以，如果你不介意放下對我哥哥那套邀請儀式的不滿，我們現在就可以開始工作。貝克街221B，我們的基地。希望你的獨特視角，能像我認為的那樣，照亮這片......迷霧。”

華生對張傑露出了一個略帶歉意的、試圖緩和氣氛的微笑，“我是約翰·華生。別介意他的話，他......一向如此。路上我們可以慢慢聊。”

他的態度明顯比夏洛克要友善和務實得多。

張傑活動了一下脖頸，看了一眼這典型的倫敦街景，又看了看眼前這對風格迥異卻莫名和諧的搭檔。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麥考夫的計劃已經完成，他現在正式變成了夏洛克·福爾摩斯的特邀嘉賓。

“看來，”張傑站起身，語氣淡然，“我的倫敦假期，從這一刻起，正式變成了......有償加班。”

他跟著夏洛克和華生，走向那輛等待著他們的計程車，駛向貝克街，駛向那樁讓夏洛克都稱之為“有趣得令人髮指”的謎案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