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如同億萬根淬毒的鋼針,從每一個毛孔鑽入,刺穿面板、肌肉、骨骼,最終凝固在骨髓深處。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將碎冰碴吸入肺葉,帶來尖銳的刺痛和更深的寒意。焦土上暗紅色的霜晶,在絕對黑暗的天幕下,反射著自身那極其微弱、病態的幽綠磷光,勾勒出這片死寂荒原上嶙峋怪石和扭曲殘骸的猙獰剪影,也映照出幾道在死亡邊緣緩慢蠕動的、微不足道的身影。
吳邪將身上破爛防護服相對“完整”的背部布料撕扯下來,與從一塊焦黑金屬板上費力拆下的、相對平整的金屬片(用找到的、鏽蝕但尖銳的金屬條反覆切割、撬動)粗糙地綁在一起,做成了兩個簡陋的、勉強能稱為“拖板”的東西。阿寧也用同樣的方法制作了一個,但她左腿的傷勢讓她幾乎耗盡了力氣,做完後便癱倒在冰冷的砂礫上,胸口劇烈起伏,噴出的白氣迅速凝結成冰晶。
陳文錦靠在一塊低矮的岩石上,臉色比地上的霜還要慘白,眼神卻緊緊鎖定著他之前感知到的方向——西北偏北。他用還能動的右手,在冰冷的砂礫上反覆划動,似乎在進行某種複雜的計算和定位,口中喃喃自語,聲音微弱得幾乎被風聲吞噬:“……熱源強度……微弱但穩定……深度……可能在地下……距離……不好說……方向……偏差不能超過五度……否則……”
“好了,陳教授,方向您指,剩下的交給我們。” 吳邪打斷他,聲音嘶啞卻堅定。他知道,此刻任何計算上的誤差,都可能導致他們在找到熱源前,就變成這片焦土上新的冰雕。
他們將胖子小心地挪到吳邪製作的那個較大的拖板上,用能找到的、最結實的布條(從邁克的防護服上撕下的)將他固定好。阿透被放在阿寧製作的拖板上。陳文錦堅持自己可以勉強行走,但需要支撐。吳邪用兩根較直的金屬條和布條做了個簡易柺杖給他。邁克……情況最糟,他傷勢沉重,且因為之前的骨折和寒冷,似乎陷入了深度昏迷,生命體徵比其他人更弱。但他塊頭最大,拖拽最費力。
阿寧看著昏迷的邁克,又看了看自己幾乎報廢的左腿,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她示意吳邪,將邁克放在了她自己製作的、那個相對較小的拖板上,然後,她用雙手和那條完好的右腿,支撐著身體,趴在了拖板的前端,用牙齒咬住一根綁在拖板前端的布帶,含糊不清地對吳邪和陳文錦說道:“我……拖他……你們……顧好……其他人……”
她想用自己殘存的力量,拖拽邁克!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尤其是在這種地形和她的狀態下。
“阿寧……” 吳邪想阻止。
“沒……時間……” 阿寧的眼神冷硬如鐵,不容置疑,“走!”
吳邪不再說話,他知道爭論只會浪費寶貴的體力和熱量。他將拖拽胖子的布帶勒在自己早已被磨破、凍得麻木的肩頭,另一隻手扶著拄拐的陳文錦。陳文錦用那隻還能動的手,緊緊抓著柺杖,另一隻手指著西北偏北的方向,用盡力氣喊道:“走!”
一場在絕對黑暗、極致寒冷、遍地焦礫與殘骸的死亡荒原上,由三個半殘之人拖拽著三個昏迷同伴的、絕望而悲壯的遷徙,開始了。
吳邪每向前邁出一步,都感覺像是用生鏽的鋸子在切割自己凍僵的雙腿。拖拽胖子的布帶深深勒進肩頭的皮肉,帶來鑽心的疼痛,但很快就被更刺骨的寒冷和麻木取代。胖子的體重,此刻如同山嶽,拖拽著“拖板”在凹凸不平、佈滿碎石的焦土上摩擦,發出“沙啦……沙啦……”的、單調而折磨人的聲響,是這片死寂中唯一持續的、令人心煩意亂的噪音。
他不敢回頭看阿寧。他能聽到身後傳來的、更加沉重、更加艱難的摩擦聲,以及阿寧壓抑到極致、卻又無法完全抑制的、從喉嚨深處溢位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痛苦悶哼。他知道,阿寧是在用生命拖拽邁克,每前進一寸,對她那殘破的身體都是難以想象的酷刑。
陳文錦走在吳邪身側稍前一點,全靠柺杖和吳邪的攙扶才沒有倒下。他不停地咳嗽,每一次咳嗽都帶出細碎的血沫,在黑暗中凝結成黑色的小點。但他指路的手,卻異常穩定,目光始終死死盯著前方無盡的黑暗,彷彿能穿透那厚重的夜幕,看到那遙遠而微弱的希望之光。
阿透在拖板上發出細微的、無意識的呻吟,身體偶爾會抽搐一下。胖子則一直無聲無息,只有極其微弱的呼吸,證明他還在那個龐大軀殼的深處頑強地活著。
時間失去了刻度,只剩下“一步”與“下一步”之間的漫長煎熬。寒冷奪走了思考的能力,只剩下本能的、機械的、重複的動作:抬腿,落下,身體前傾,用盡全身力氣拖動身後的重負,喘一口氣,再重複。肺部火燒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最後一次。汗水?早已被凍結在面板和破爛衣物之下,形成一層冰冷的、僵硬的殼。
不知走了多久,也許只有幾百米,也許有幾公里,吳邪感覺自己的意識又開始模糊,身體搖搖欲墜。就在他幾乎要一頭栽倒,就此長眠不醒時,走在前面的陳文錦,忽然身體一僵,停下了腳步。
“停……停下……” 陳文錦喘息著,聲音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激動。
吳邪和阿寧(她似乎也到了極限,幾乎趴在地上)立刻停下,用盡最後力氣穩住身體和拖板。
“怎麼了?” 吳邪嘶啞地問。
“溫度……有變化……” 陳文錦蹲下身(動作極其緩慢艱難),用那隻還能動的手,抓起一把腳下的焦黑砂礫,仔細感受,又湊到鼻子前聞了聞,“這裡……砂礫的溫度……比我們出發的地方……高了……雖然只高一點點,幾乎感覺不到……但方向沒錯!而且……”
他抬起頭,看向前方更深的黑暗,眼中閃爍著微光:“前面……空氣的流動……有微弱的變化……風……更暖溼一絲……帶著……很淡的硫磺味和……金屬加熱後的味道!”
熱量!他們真的在接近熱源!儘管那熱源散發出的溫度,在這無邊的酷寒中微弱得可憐,但對於瀕臨凍死的他們來說,不啻於寒冬中的第一縷柴火!
希望,如同強心劑,瞬間注入了吳邪和阿寧幾乎枯竭的身體。他們重新燃起鬥志,用殘存的所有力氣,拖拽著同伴,向著那溫度變化的源頭,更加拼命地挪動。
地勢開始緩緩向下傾斜。腳下的砂礫中,開始出現越來越多的暗綠色的、彷彿被高溫熔融後又冷卻的琉璃狀結塊,踩上去發出“咔嚓”的脆響。空氣中的硫磺味和金屬味越來越明顯,溫度也確實在極其緩慢、但持續地上升。從刺骨的、能凍結靈魂的酷寒,變成了依舊冰冷、但至少能讓人感覺到“冷”而非“凍死”的程度。
又前行了一段,繞過一片如同巨型獸骨般支稜著的、焦黑扭曲的金屬構架(很可能是某種大型裝置或建築的殘骸),前方的景象,讓在黑暗中掙扎了許久的眾人,心頭猛地一震——
只見在焦土斜坡的底部,一個被劇烈爆炸或塌方形成的、直徑數十米的、邊緣參差不齊的巨坑邊緣,赫然露出了一截深深嵌入焦土和岩石之中、通體呈暗沉銀灰色、表面佈滿了複雜幾何紋路和已經熄滅、但依然能看出輪廓的幽綠符文線條的、巨大的、不規則的金屬結構體的一角!
這結構體的材質,與“守屍人”那些粗糙的骨器和“天啟專案”的現代化裝備都截然不同,帶著一種更加古老、更加精密、更加非人的科技感,或者說……造物感。它不像是被建造出來的,更像是從某個龐大的整體上撕裂、崩落下來的一部分,然後又經歷了恐怖的爆炸和高溫,表面佈滿了熔融、扭曲、撕裂的痕跡。但即便如此,其主體結構依然保持著驚人的完整性,那些幾何紋路和符文線條,在周圍焦土幽綠磷光的映照下,散發出一種沉默而頑固的、屬於另一個時代(或文明)的餘暉。
更重要的是,這截露出地面的金屬結構體表面,此刻正極其微弱地、卻持續不斷地,散發出一絲絲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帶著淡紅色的熱量波動!熱量順著金屬表面向空氣中輻射,形成了陳文錦感知到的那微弱熱源!而且,在結構體與焦土岩層的接縫處,有幾道極其細微的、暗紅色的、如同熔岩但顏色更加暗沉的光痕在緩緩流淌、明滅,散發出更明顯的硫磺和加熱金屬的味道。
是殘留的地熱?還是這結構體內部,某種尚未完全損毀的能量核心或維生系統仍在苟延殘喘地執行?
無論如何,這是一個庇護所!一個能提供寶貴熱量、阻擋寒風的、相對堅固的掩體!
“那裡……有……入口……” 阿寧趴在地上,用盡力氣抬起頭,指向金屬結構體側面,一個被坍塌的岩石和扭曲的金屬半掩的、黑漆漆的、不規則的裂口。裂口不大,但足夠一人彎腰透過,內部一片漆黑,深不見底。
希望就在眼前!但也是最危險的時刻。誰也不知道這未知的金屬結構體內部是甚麼情況,是否安全,是否有殘留的危險。
“我……先進去看看。” 吳邪鬆開拖拽胖子的布帶,活動了一下幾乎凍僵的手指,握緊了手中那塊冰冷的“鈴舌”碎片。眉心那點清涼感,在靠近這金屬結構體後,似乎微微活躍了一絲,與碎片產生著極其微弱的共鳴。
“小心。” 陳文錦和阿寧同時說道,儘管他們自己都已到了極限。
吳邪點點頭,深吸一口略帶暖意的空氣(與外面相比),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撥開裂口邊緣垂下的一些焦黑的、如同電線或藤蔓的殘留物,將頭探了進去。
裂口內,並非預想中的狹窄通道,而是一個相對寬敞、但極其混亂的空間。藉著手心碎片極其微弱的共鳴光暈(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和結構體內部某些縫隙透出的、極其暗淡的暗紅微光,吳邪看到,這裡像是一個艙室或裝置間的一部分,但遭到了毀滅性的破壞。牆壁(如果能稱為牆壁)是同樣的暗銀灰色金屬,佈滿了焦痕和撞擊凹陷。地面散落著大量扭曲變形的金屬零件、斷裂的管線、以及一些早已失去光澤、無法辨認用途的、材質奇特的儀器碎片。空氣更加溫暖,帶著濃烈的機油、臭氧、以及一種……淡淡的、類似陳舊血液和消毒水混合的古怪氣味。
沒有看到明顯的活物,也沒有感覺到即時的危險。但那種死寂中蘊含的、彷彿沉澱了無盡歲月的、冰冷的、非人的“存在感”,比外面焦土的荒涼更加讓人心悸。
“暫時……安全。” 吳邪退回裂口,對外面說道,“裡面很亂,但空間不小,有熱量。先把人弄進來。”
眾人再次協作,用盡最後力氣,將昏迷的胖子和阿透,以及幾乎虛脫的陳文錦,一個一個,極其艱難地,從狹窄的裂口拖拽、攙扶了進去。最後,吳邪和剛剛恢復了一點力氣的陳文錦,合力將趴在拖板前端的阿寧,以及她拖拽的、依舊昏迷的邁克,也拖進了金屬結構體內部。
一進入內部,溫暖(相對而言)的空氣瞬間包裹了眾人,儘管那氣味古怪,但這溫度對於瀕臨凍死的他們來說,無異於天堂。所有人都癱倒在地,劇烈地喘息、咳嗽,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如同潮水般淹沒了每一個人,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吳邪靠在一面冰冷的金屬牆壁上,感覺全身的骨頭都像是散了架,每一塊肌肉都在哀嚎。但他不敢徹底放鬆,強撐著精神,觀察著這個臨時的庇護所。
空間大約有半個籃球場大,形狀不規則,顯然是更大結構的一部分。熱量主要來自房間一角,那裡地面有一個破損的、露出下面複雜管線和暗紅色發光物質的洞口,熱量和硫磺味正從那裡源源不斷地散發出來。房間另一側,散落著一些相對“完整”的、像是固定座椅或操作檯殘骸的東西,上面覆蓋著厚厚的灰塵和某種黑色的、乾涸的粘稠物質。
“這……這是甚麼地方?” 陳文錦喘息稍定,掙扎著坐起來,藉著那暗紅微光,仔細打量著周圍的金屬牆壁和散落的零件,眼中充滿了震驚和學者本能的好奇,“這工藝……這材料……絕不是現代科技,甚至不像是地球上的……倒像是……更高層次的文明遺物,或者……與‘門’、與‘蝕’同源的……某種‘造物’?”
“是‘門’的守衛?還是……建造‘門’的……‘他們’留下的東西?” 阿寧靠在一塊較大的金屬殘骸上,處理著自己左腿的傷口(已經完全沒有藥品,只能儘量清理掉上面的砂礫和焦黑物),聲音虛弱但冷靜。
吳邪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被房間深處,一面相對完整的金屬牆壁上,一片奇異的、彷彿自然形成的、顏色暗沉、卻隱隱有複雜光路流轉的、佔據了整面牆的“圖案” 所吸引。那圖案並非雕刻或繪製,更像是金屬本身在某種能量或資訊灌注下,自然“生長”或“顯化”出來的,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非人的、幾何與有機結合的玄奧美感。而在圖案的中心,似乎有一個小小的、向內凹陷的、形狀不規則的孔洞。
他掙扎著站起來,踉蹌著走到那面牆壁前。眉心清涼感對這裡的“圖案”產生了更明顯的反應,手中的“鈴舌”碎片也微微發熱。他伸出手,想要觸控那圖案,卻又遲疑了。未知,往往意味著危險。
“別碰!” 陳文錦急聲阻止,“這裡的能量場很古怪,雖然衰敗,但可能還有殘留的防禦或識別機制!”
吳邪收回手。但他的目光,卻落在了圖案下方,靠近地面的位置。那裡,散落著幾塊顏色與周圍金屬略有不同、更加黯淡、像是某種合金的碎片,以及……半截埋在灰塵裡的、同樣材質、但刻著更加細密、與“鈴舌”碎片上紋路有幾分神似的、暗金色線條的、巴掌大小的薄板。
他小心地撿起那半截薄板,拂去灰塵。薄板很輕,但異常堅韌。上面的暗金色線條已經大部分黯淡,只有零星幾點還在極其微弱地閃爍。線條構成了某種類似星圖、又像能量流動示意圖、中間還夾雜著一些完全無法理解的扭曲符號的複雜圖案。而在圖案的邊緣,用極其微小的、與線條同色的暗金“點”,標註著幾個吳邪完全不懂、但結構異常複雜、彷彿蘊含著某種資訊的符號。
“這是……資訊儲存介質?還是某種……控制面板的碎片?” 陳文錦也湊了過來,仔細檢視,但他同樣認不出那些符號。
“是‘地圖’,或者……‘日誌’。” 一直沉默的阿寧,忽然開口說道。她不知何時也掙扎著挪了過來,目光落在那半截薄板上,眼神銳利,“看這些線條的連線點和流向,以及這些符號的排列規律……雖然看不懂,但結構很像我們使用的戰術地圖和任務簡報的混合體。這上面記錄的,可能是這個結構體的內部佈局、功能區域、或者……某個事件的‘記錄’。”
阿寧的分析讓吳邪心中一動。如果這真是某種記錄,或許能揭示這裡的秘密,甚至……找到離開的方法,或者關於小哥下落的線索?
“可我們看不懂。” 胖子不知何時也發出了一聲虛弱的呻吟,緩緩睜開了眼睛,小眼睛艱難地轉動,看向那半截薄板,“他孃的……這鬼畫符……比甲骨文還難認……”
“不需要完全看懂。” 陳文錦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鏡,目光灼灼,“我們可以嘗試……‘啟用’它。既然它和這牆壁上的圖案,以及你手中的碎片(看向吳邪)有類似的能量特徵,或許……用你的血,或者碎片的力量,能像之前啟用‘鈴舌’和地圖一樣,讓它顯露出部分資訊?”
這是一個大膽的猜測,風險未知。但此刻,他們別無選擇,必須獲取資訊。
吳邪看向手中的“鈴舌”碎片,又看看眉心清涼感依舊在持續散發的源頭。他點了點頭,再次用匕首(已經卷刃到幾乎無法使用)在指尖劃開一道小口,擠出一滴鮮血,滴在那半截薄板中心,那些暗金線條交匯最密集的地方。
血液滴落,沒有任何反應。薄板依舊冰冷,線條依舊黯淡。
吳邪皺起眉頭,將“鈴舌”碎片輕輕貼在薄板上,同時,集中精神,將眉心清涼感緩緩導向碎片,再試圖透過碎片,與薄板建立聯絡。
一開始,依舊毫無反應。就在吳邪幾乎要放棄時,他眉心的清涼感,忽然自發地、輕微地波動了一下,彷彿感應到了薄板深處,某種極其微弱、幾乎已經消散的、同源的“迴響”!
緊接著,手中的“鈴舌”碎片,極其微弱地亮了一下!雖然光芒轉瞬即逝,但吳邪清晰地“感覺”到,碎片內部,似乎有一縷極其細微的、古老的資訊流,順著他的意念和血脈聯絡,逆流而上,衝入了他的眉心!
不是畫面,不是聲音,而是一種更加直接、更加抽象的、由純粹“概念”和“感知”構成的資訊包,瞬間在他意識中炸開!
“……觀測前哨‘第七稜鏡’……狀態:嚴重損毀……能量核心:洩漏17%……穩定場:失效……外部環境:高濃度‘蝕’汙染……確認……‘門’之波動:異常活躍……座標:██-██-██(無法解析)……”
“……記錄:標準歷███年██月██日……‘門’之穩定性跌破閾值……‘蝕’潮爆發……嘗試啟動‘緊急淨化協議’……失敗……能量過載……結構體受損……”
“……記錄:███小時後……檢測到未知高能量個體接近‘門’……能量特徵:混合(‘蝕’/‘樞’/未知)……危險等級:極高……嘗試接觸/分析……訊號中斷……”
“……最後記錄:檢測到大規模能量湮滅事件於‘門’附近發生……衝擊波波及前哨……系統即將進入深度休眠……警告:此地已標記為‘禁區’……建議:遠離……等待……‘回收’或……‘淨化’……”
“……休眠倒計時:10, 9, 8……”
資訊到此戛然而止。但其中蘊含的內容,卻讓吳邪心神劇震!
“觀測前哨‘第七稜鏡’”!這果然是某個更高階文明或勢力建立的、用於監視“門”的據點!他們記錄了“門”的異常、“蝕”潮的爆發、以及……一個“未知高能量個體”接近“門”!時間點,很可能就在他們引爆天坑之前!那個“個體”……會不會是張起靈?能量特徵描述“混合(‘蝕’/‘樞’/未知)”也吻合!
而“大規模能量湮滅事件”,無疑就是天坑那場爆炸!這場爆炸摧毀了這個前哨,也似乎將“門”附近的區域,包括這個前哨,都拋入了這片詭異的、被“蝕”能薄膜覆蓋的焦土死地!
“休眠倒計時”……這個前哨的系統,很可能在爆炸後,依靠殘存的能量,進入了某種“深度休眠”狀態,直到現在,才被他們的到來和吳邪的特殊血脈/碎片略微“喚醒”了一絲,傳遞出這些殘缺的資訊。
那麼,所謂的“回收”或“淨化”……是指這個前哨的建造者,還會回來處理這裡嗎?還是指別的甚麼?
“你……看到了甚麼?” 陳文錦見吳邪臉色變幻,急切地問道。
吳邪將接收到的資訊片段,斷斷續續地說了出來。眾人聽得目瞪口呆。
“觀測前哨……高能量個體……能量湮滅……休眠……禁區……” 陳文錦喃喃重複著,眼中充滿了震撼,“果然……‘門’和‘蝕’的背後,有著我們無法想象的、更高層次的存在在觀察,甚至……干涉!小張他……難道被那個前哨系統記錄為‘高能量個體’?他現在……會不會在‘門’的‘另一邊’?或者……被爆炸拋到了某個‘夾縫’裡?”
“那個‘回收’或‘淨化’……” 阿寧眼神冰冷,“聽起來不像是好事。如果是建造者回來,他們會怎麼對待我們這些‘闖入者’和‘汙染源’?”
這個問題讓所有人心中一寒。以這個前哨展現出的科技水平和其記錄的冷漠口吻,所謂的“回收”或“淨化”,恐怕不會是甚麼溫和的手段。
“先別管那麼遠。” 胖子掙扎著坐起來,喘著氣說,“咱們現在這鬼樣子,能不能活到明天都兩說。這鬼地方……有吃的嗎?有藥嗎?胖爺我快餓死了,傷口也疼得厲害。”
現實的問題永遠最緊迫。眾人再次在有限的空間內搜尋。可惜,除了那些看不懂的金屬零件和儀器碎片,以及一些早已乾涸、無法辨認的黑色汙漬,沒有找到任何可用的食物、藥品,甚至乾淨的水。熱量是唯一的“資源”。
他們只能儘量靠近那個散發熱量的破損洞口,互相依偎著取暖,節省體力。阿寧用找到的相對乾淨的布條(從防護服內襯撕下)重新處理了大家的傷口,但也只是聊勝於無。吳邪將最後一點口糧棒(已經所剩無幾)分成極小份,餵給依舊昏迷的胖子和阿透,以及虛弱的陳文錦、阿寧和自己。邁克的情況最糟,喂進去的食物和水幾乎無法下嚥,氣息更加微弱。
時間在黑暗、溫暖、傷痛和飢餓中緩慢流逝。沒有人說話,只有沉重的呼吸和壓抑的痛哼。疲憊和傷痛讓眾人昏昏欲睡,但又不敢完全睡去,生怕一閉眼,就再也醒不過來。
吳邪靠坐在牆壁上,手中緊緊握著“鈴舌”碎片,眉心清涼感如同黑暗中的燈塔,微弱卻持續。他腦海中反覆回放著那些資訊碎片,回想著張起靈撲入漩渦前的最後畫面,回想著胖子、阿寧、陳文錦、阿透、邁克……一張張臉,一次次絕境中的攜手。
他不能放棄。只要還有一口氣,就不能放棄。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幾個小時,一直昏迷的邁克·羅森,身體忽然劇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眾人立刻被驚動,圍了過去。
只見邁克猛地睜開眼,那雙灰藍色的眸子此刻佈滿了血絲,眼神渙散、狂亂,彷彿看到了甚麼極度恐怖的東西。他猛地抬起還能動的右臂,死死抓住離他最近的吳邪的手臂,力量大得驚人,指甲幾乎掐進吳邪的皮肉。
他用盡最後力氣,用嘶啞、走調、夾雜著英語和母語(可能是德語或別的)的混亂語言,斷斷續續地嘶吼著:
“影子……綠色的眼睛……在牆壁裡……看著我們……它餓了……它要來了……不要相信光……不要……嗬……門……是活的……它在……呼吸……小心……小……”
話音未落,他眼中的光芒驟然熄滅,抓住吳邪手臂的手無力地滑落,頭一歪,徹底停止了呼吸。
這個沉默、堅韌、一路跟隨他們從水獄闖到這裡的僱傭兵,最終還是沒能挺過來。死於重傷,死於失溫,或許……也死於他最後“看到”的恐怖幻象。
悲傷,還沒來得及蔓延,就被更深的寒意取代。
邁克最後的話,是甚麼意思?“影子在牆壁裡看著我們”?“門是活的,在呼吸”?是瀕死的幻覺?還是……他透過某種方式,看到了這裡的“真相”?
幾乎在邁克嚥氣的同一時間——
“嗡……”
整個金屬結構體內部,那些原本只是極其微弱散發熱量的暗紅色光痕,毫無徵兆地,齊齊亮了一下!雖然依舊微弱,但亮度明顯增強!同時,那面有著複雜圖案的牆壁上,那些黯淡的光路,也開始極其緩慢地、如同血脈般,重新流動、亮起!空氣中那股硫磺和金屬加熱的味道,驟然變得濃郁!
整個結構體,彷彿一頭沉睡了不知多久的金屬巨獸,被邁克的死亡,或者別的甚麼,極其輕微地、卻又清晰地,“驚醒”了一絲!
緊接著,一陣極其微弱、卻帶著某種明確“節奏”和“方向”的、如同心跳又似機械運轉的、低沉的“嗡……嗡……”聲,從結構體的更深處,隱隱約約地傳了出來!
這聲音並非透過空氣傳播,更像是直接作用於金屬結構本身,再傳導到他們的骨骼和意識中!帶著一種冰冷的、非人的、不容置疑的“存在感”和“目的性”!
“怎麼回事?” 胖子掙扎著想要站起來,卻因虛弱再次跌倒。
“是……這個前哨的系統……被啟用了更多?” 陳文錦臉色劇變,看向吳邪,“還是……邁克剛才的話……引動了甚麼?”
阿寧已經抓起了那根斷掉的金屬柺杖,儘管左腿根本無法站立,但她依然擺出了防禦姿態,眼神銳利如刀,掃視著四周的金屬牆壁,尤其是那面正在逐漸亮起的圖案牆。
吳邪也站了起來,緊握碎片,眉心清涼感瘋狂波動,示警!他能感覺到,這結構體內部,似乎有甚麼東西,正在“甦醒”,並且……“注視”著他們這些不速之客!
“小心牆壁!” 阿寧忽然厲聲喝道。
只見那面圖案牆的中心,那個不規則的孔洞深處,驟然亮起了一點極其刺目的、純粹的、冰冷的幽綠色光芒!光芒如同有生命的活物,在孔洞中緩緩旋轉、伸縮,彷彿一隻……正在緩緩睜開的、非人的眼睛!
與此同時,房間角落,那個散發熱量的破損洞口下方,傳來“咔嚓……咔嚓……”的、彷彿沉重金屬閘門或機關正在緩慢開啟、移動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熱量,開始不受控制地、急劇升高!空氣中的硫磺味濃烈到刺鼻!暗紅色的光芒從洞口洶湧而出,將整個房間映照得一片血紅!
這不是庇護!這是……陷阱?還是這個“休眠”的前哨,被觸發後,正在執行某種未知的、很可能對他們不利的“協議”?
是“回收”?還是“淨化”?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刻般,帶著明確的目的和冰冷的效率,再次降臨!
“離開這裡!” 吳邪嘶聲吼道,不顧一切地衝向昏迷的胖子和阿透,“快!帶上他們!從裂口出去!”
然而,就在他們試圖衝向進來的裂口時,那面圖案牆中心,那隻“幽綠的眼睛”,光芒猛地一閃!
“唰——!”
一道無形的、卻帶著強大阻滯力和冰冷侵蝕意念的能量場,如同看不見的牆壁,瞬間封堵在了裂口前方!吳邪撞在上面,如同撞上一堵橡皮牆,被狠狠彈了回來,摔倒在地,手中的“鈴舌”碎片都差點脫手!
退路,被切斷了!
房間內的溫度仍在飆升,暗紅光芒越來越亮,那“咔嚓”的金屬移動聲也越來越近,彷彿有甚麼東西,正從結構體的深處,沿著管道或通道,向著他們所在的這個房間,快速逼近!
絕望,如同外面鉛灰色的天空,再次沉重地壓下。
但這一次,絕境之中,吳邪的目光,卻死死盯住了那面圖案牆,以及牆中心那隻冰冷的“幽綠眼睛”。
跑不了,那就……面對它!
他掙扎著站起,舉起手中的“鈴舌”碎片,將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求生欲、所有的不甘與憤怒,全部灌注進去,對著那隻“眼睛”,發出了無聲的、靈魂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