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無盡的、能將一切存在與意義都稀釋、抹去的、絕對的空白。
沒有聲音,沒有光影,沒有時間流逝的感覺,甚至沒有了“我”的概念。意識如同飄散在宇宙真空中的塵埃,無依無靠,無知無覺,唯有那空白本身,作為一種冰冷、浩瀚、漠然的“存在”,永恆地充斥、覆蓋、吞噬著一切。
這就是死亡嗎?還是湮滅?又或者,是比死亡和湮滅更徹底的、連“曾經存在過”這個事實都被否定的、絕對的“無”?
然而,就在這無邊的空白即將成為唯一、永恆的“真實”時,一點極其微弱、卻頑強到不可思議的、冰涼的觸感,如同黑暗中第一縷掙脫冰封的溪流,艱難地、緩慢地,開始在“虛無”的“深處”凝聚、流淌。
是眉心。那一點持續散發著微弱清涼感的源頭。
這清涼感,曾經是劇痛中的撫慰,是混亂中的錨點,是瀕死時的提拽。而此刻,在這絕對的空白與虛無中,它成了唯一能證明“自我”還存在、還未被徹底同化、溶解的、最後的印記與座標。
清涼感以眉心為中心,開始極其緩慢地、一圈圈地向外擴散,如同投入絕對靜止湖面的一顆石子激起的、幾乎看不見的漣漪。隨著漣漪的擴散,空白開始出現了極其細微的、幾乎不存在的“皺褶”和“色差”。一些模糊的、扭曲的、彷彿被水浸泡後又晾乾的、褪色到極致的“畫面”和“聲音”的碎片,開始沿著漣漪的邊緣,斷斷續續、時隱時現地浮現、閃爍、又消失。
是……記憶的殘渣?還是意識在徹底消散前,最後的、無意義的迴光返照?
吳邪那幾乎已經消散的“自我”意識,被這清涼感和隨之而來的、混亂不堪的碎片,極其微弱、卻又極其頑強地,重新“粘合”、“聚攏”了一點點。他開始重新“感覺”到一種瀰漫性的、深入每一個意識“粒子”的、極致的疲憊、虛弱與空洞,彷彿整個靈魂都被掏空、榨乾,只剩下最稀薄的一層“存在”的薄膜。
然後,是疼痛。並非之前那種撕裂、灼燒、刺骨的劇痛,而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廣泛、彷彿從構成意識的“基底”層面傳來的、鈍重而持久的、類似萬物衰朽、崩解的痛楚。這痛楚如此“基礎”,以至於它幾乎成了此刻“存在”本身的一部分。
隨著意識的緩慢凝聚,那空白也開始退潮,或者說,被更具體的感知“覆蓋”。首先恢復的,是一種沉重的、冰涼的、帶著濃郁塵土和某種焦糊腥甜氣味的觸感——是臉頰緊貼著冰冷、潮溼、粗糙的沙礫地面。然後是聽覺——一片低沉的、持續的、彷彿億萬噸砂石在極其遙遠的地方緩緩摩擦、流動的、令人心煩意亂的“沙沙”聲,以及一種極其微弱、彷彿隨時會斷氣的、屬於活物的、艱難而痛苦的喘息聲——不止一個。
視覺的恢復最為艱難。眼皮沉重得像焊死的鐵門,他用了不知多久(也許是幾秒,也許是幾個世紀),才極其緩慢地,掀開了一條縫隙。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模糊的、不斷晃動的、暗紅與深灰交織的、如同劣質油畫被水浸泡後又被隨意塗抹的混沌光影。光線來源不明,微弱而散亂。過了好一會兒,視線才勉強聚焦。
他發現自己趴在一片鋪滿了暗紅色、如同被燒焦後又冷卻的琉璃砂礫和扭曲金屬碎片的、微微傾斜的坡地上。天空是一種從未見過的、如同混入了大量灰燼和鐵鏽的、暗沉壓抑的鉛灰色,沒有太陽,沒有云朵,只有均勻得令人絕望的灰暗,低低地壓在頭頂。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焦糊味、臭氧味、鐵鏽味,以及那熟悉的、但似乎變得更加“陳舊”、更加“惰性”、不再那麼具有攻擊性**的甜腥“蝕”味。
這裡……是哪裡?還是那個天坑附近嗎?但景象完全不同了。巨大的天坑、恐怖的能量漩渦、懸浮的“蝕癌”、以及那毀天滅地的爆炸……一切都不見了。眼前只有這片無邊無際的、鋪滿焦黑琉璃砂礫和殘骸的、死寂的荒原,以及那壓抑的鉛灰色天空。
身體完全不聽使喚,連動一動手指都做不到。只有眉心那點清涼感,還在持續地、微弱地散發,如同風中殘燭,維持著他最後一絲清醒和“存在”。
他艱難地轉動眼珠,用盡力氣,看向周圍。
首先看到的,是趴在他身邊不遠處、幾乎被一層薄薄的暗紅色砂礫半掩埋的胖子。胖子臉朝下,那身銀灰色的防護服後背佈滿了焦黑的灼痕和撕裂口,露出下面同樣焦黑一片、血肉模糊的面板,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暗紅色的、彷彿琉璃化的骨骼!他一動不動,只有微微起伏的、沾滿砂礫的背部,顯示他還活著。
胖子的旁邊,蜷縮著阿透。小小的身體被陳文錦用身體護在下面。陳文錦面朝上躺著,臉上、胸前滿是黑紅色的汙跡和砂礫,那身防護服幾乎成了碎片,露出下面焦黑的面板和不自然的凹陷(肋骨?)。他雙目緊閉,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阿透似乎還活著,但眼睛緊閉,臉色慘白中透著一種不祥的暗青色,小小的身體在不受控制地輕微抽搐。
稍遠一點,是仰面躺著的邁克·羅森。他身上的防護服相對完好,但左臂的骨折處,簡易固定早已不見,手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他臉上那張粗獷的臉此刻毫無血色,雙眼瞪得很大,望著鉛灰色的天空,眼神空洞,彷彿失去了所有神采,只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在”。
阿寧……吳邪的目光更加艱難地移動,在更遠一點、一塊突出地面的、焦黑的金屬殘骸(像是吉普車的部分車架)後面,看到了阿寧的身影。她背靠著殘骸坐著,低著頭,那身防護服同樣破爛不堪,尤其是左腿骨折處,布料和下面的皮肉完全焦黑粘連在一起,幾乎看不出原貌。她的一隻手還死死握著那根臨時製作的柺杖(現在已經斷成兩截),另一隻手無力地垂在身側。她沒有任何動作,甚至連呼吸的起伏都幾乎看不到。
姜承……早已不在了。
小哥……
吳邪的心臟,如同被一隻冰冷的、無形的巨手狠狠攥住,然後徹底捏碎!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了極致恐懼、絕望、悲傷、以及靈魂被撕裂般的劇痛,瞬間沖垮了他剛剛凝聚起的一點點意識防線!他想嘶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絕望的抽氣聲!
小哥……撲進了那能量漩渦……然後……爆炸……
他……他……
視線瞬間被滾燙的液體模糊(如果那還能稱為眼淚),但隨即又被更深的冰冷和麻木取代。身體裡空空蕩蕩,連悲傷的力氣似乎都被抽乾了,只剩下一種萬念俱灰、一切皆空的、深不見底的虛無和死寂。
為甚麼……活下來的是他們?為甚麼……
就在這時,眉心那點清涼感,忽然毫無徵兆地、劇烈地跳動、增強了一下!彷彿一顆微弱的心臟,在瀕死前最後、最用力的一次搏動!緊接著,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帶著某種古老韻律和“指向性”的波動,從眉心深處傳來,順著他的脊椎,緩緩向下,流向他緊貼著沙礫地面的、那隻握著某樣東西**的手掌。
是那塊“鈴舌”碎片!它還被他緊緊攥在手心裡!即使在意識模糊、瀕臨死亡的時刻,他的手依舊死死地握著它!
此刻,眉心清涼感的異動,似乎與手中的碎片產生了某種更深層次的共鳴!碎片本身似乎已經徹底失去了光澤,變得冰冷粗糙,如同最普通的石頭。但在眉心清涼感的刺激下,它內部彷彿有某種極其深藏的、早已沉寂的本源,被極其輕微地觸動、喚醒了一絲!
“嗡……”
一聲微弱到幾乎不存在、卻直接響徹在吳邪靈魂深處的、悠遠、空靈、彷彿穿越了無盡時空的鈴音,極其短暫地、一閃而逝!
隨著這聲幾乎不存在的鈴音,吳邪感覺自己的意識,彷彿被投入了一片更加深邃、更加古老、充滿了無數細微光點和流動線條的、寂靜的黑暗虛空。在這片虛空中,他“看”到了一個極其模糊、卻又異常清晰的“景象”——
那是一片無垠的、星光黯淡的黑暗。黑暗中,懸浮著一個緩緩旋轉的、由暗金與幽綠光芒交織而成的、巨大而複雜的立體符文結構,結構中心,有一個微小的、不斷明滅的、彷彿連線著另一個維度的“點”。而在符文結構的邊緣,一個微不可察的、暗金色的光點,正沿著某種既定的、玄奧的軌跡,極其緩慢、卻又堅定不移地,向著那旋轉的符文結構中心,那個明滅的“點”,漂移、靠近……
是……小哥?那個暗金色的光點……是他最後帶著的“樞之鑰”殘件?還是……他自己?
這個“景象”只持續了不到十分之一秒,便如同泡沫般破碎、消失。但吳邪那瀕臨崩潰的意識,卻因為這一閃而過的“景象”,猛地一震!
小哥……可能還沒死?或者……沒有徹底消失?那個符文結構……那個“點”……是甚麼?是“門”嗎?是“歸墟”的某種核心機制?他在……“回歸”?還是被“吸收”?抑或是……在進行某種難以理解的“轉化”或“封存”?
希望,如同一顆投入死水的、細微到幾乎看不見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微弱得可憐,卻真實存在。這渺茫到幾乎可笑的希望,此刻卻成了支撐吳邪那破碎意識、避免其徹底滑入虛無深淵的、最後一根、也是唯一一根稻草。
他不能死在這裡。他必須活下去。至少……要弄清楚小哥到底怎麼樣了。至少……要帶著胖子、阿寧、陳文錦、阿透、邁克……這些還活著的人,離開這個鬼地方。至少……要有人記得,記得這裡發生過的一切,記得那些死去的人,記得小哥最後的決絕。
活下去。這個簡單的念頭,在此刻,變得如此艱難,卻又如此必須。
他不再試圖移動身體,那是不可能的。他將所有殘存的意志,全部集中於眉心那點清涼感,以及與手中碎片的微弱聯絡。他不再去“引導”或“催動”,只是靜靜地、全神貫注地“感受”它們的存在,感受那清涼感一絲絲、極其緩慢地滲透、撫慰著近乎枯竭的靈魂,感受著碎片深處那幾乎消失的、古老而堅韌的“餘溫”。
時間,在這片死寂的、鉛灰色天空下的焦土上,失去了意義。可能是一分鐘,也可能是一個小時。吳邪就那樣靜靜地趴著,靠著眉心那點清涼感和手中的碎片,維持著最後一線生機和清醒,同時,用盡一切努力,去“傾聽”周圍同伴們那微弱到極致的生命氣息。
胖子的喘息,似乎……稍微平穩了一絲?陳文錦的胸口,好像……極其輕微地起伏了一下?阿透的抽搐……似乎減輕了?邁克空洞的眼神……好像微微轉動了一下,看向了天空的某個方向?阿寧……阿寧依舊沒有任何動靜,但吳邪“感覺”到,她那幾乎消失的氣息,似乎並沒有徹底斷絕,而是以一種極其微弱、卻異常頑強的方式,在極其緩慢地、掙扎著延續……
大家都在掙扎。都在死亡線上徘徊,卻又都沒有放棄。
這無聲的、各自為戰的掙扎,在此刻,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微弱卻真實存在的“場”,互相支撐,互相證明著“活著”本身。
又不知過了多久,鉛灰色的天空,似乎極其緩慢地、黯淡了微不可察的一絲。周圍的溫度,也開始緩緩地、持續地下降,帶來深入骨髓的陰冷。焦土上那些暗紅色的琉璃砂礫,在黯淡的天光下,反射出冰冷而死寂的光澤。
夜晚……要來了?在這種地方,夜晚意味著甚麼?更低的溫度?潛伏的危機?還是……其他更可怕的變化?
必須動起來。至少,要找個相對避風、能稍微抵禦寒冷的地方。否則,不用等傷勢發作,低溫就能要了所有人的命。
可是,怎麼動?他自己連手指都動不了。
吳邪的目光,再次投向手中的碎片。眉心清涼感與碎片的微弱聯絡,似乎因為他的專注和“求生”意志,稍微清晰、穩定了那麼一絲絲。他嘗試著,將全部意念,極其緩慢、輕柔地,“灌注”到碎片之中,不是要它共鳴或發光,而是……“請求”,或者說,“引導”它內部那幾乎消失的、古老而堅韌的“餘溫”,順著自己的手臂,極其緩慢地、一絲絲地,流向自己早已麻木、失去知覺的右手手指。
一次,失敗。兩次,毫無反應。三次,似乎感覺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彷彿幻覺般的暖意,掠過指尖,隨即消失。
他不放棄。繼續嘗試。將所有的耐心、所有的意志,都集中在這件“小事”上。忘記傷痛,忘記絕望,忘記這片死寂的焦土和鉛灰的天空,只專注於“感受”那碎片,感受自己的手指。
漸漸地,那絲暖意出現的頻率,似乎高了一點點。持續的時間,似乎長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終於,在不知第幾百次嘗試後,他感覺到,自己右手的小拇指,極其輕微地、幾乎無法察覺地,彎曲了一下。
成功了!雖然只是一根小拇指,微不足道的動作,但這意味著,他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死去”!他還保留著一絲對身體最末梢的、極其微弱的控制力!而這控制力,可以透過眉心清涼感和碎片“餘溫”的引導,緩慢地恢復、增強!
希望,如同黑暗中第一顆艱難鑽出凍土的草芽,微小,卻充滿了生命的韌性。
他不再急於嘗試更大的動作。開始一遍又一遍,專注地、耐心地,引導著那微弱的暖意,流向右手的其他手指,然後是手腕,手肘……每一點微小的進展,都帶來巨大的鼓舞。同時,他也感覺到,隨著這種“引導”的進行,眉心那點清涼感,似乎也在極其緩慢地、一絲絲地增強、穩定,雖然速度慢得令人髮指,但趨勢是好的。
就在他剛剛感覺到自己可以極其緩慢、艱難地抬起右手手掌,離開地面大約一厘米時——
“沙……沙沙……”
一陣不同於風吹砂礫的、更加輕微、更加“有節奏”的摩擦聲,忽然從他左側不遠處,那片焦黑的金屬殘骸(阿寧靠著的地方)後面,傳了過來!
不是風聲!是甚麼東西……在動?是阿寧嗎?還是……別的甚麼?
吳邪的心猛地提了起來,全身瞬間繃緊(儘管能繃緊的肌肉沒多少)。他艱難地、極其緩慢地,轉動脖頸,將視線投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只見在那片焦黑扭曲的吉普車殘骸後面,地面上一小片暗紅色的砂礫,正在微微拱起、滑動,彷彿下面有甚麼東西,正在極其緩慢、卻又堅持不懈地,試圖鑽出來!
是甚麼?被埋在下面的倖存者?還是……這焦土之下,潛伏的怪物?
吳邪握緊了手中的碎片(用剛剛恢復的一絲力氣),目光死死盯著那片拱動的砂礫。眉心清涼感似乎也感應到了未知的威脅,微微波動。
砂礫拱動的範圍越來越大,速度似乎也在加快。終於——
“噗”的一聲輕響,一隻沾滿黑紅色砂礫、面板焦黑開裂、指甲外翻、看起來悽慘無比,但五指分明是人類的、女性的手,猛地從砂礫下探了出來!緊接著,是另一隻手,然後是一顆同樣沾滿砂礫、頭髮焦枯打結、臉上佈滿血汙和灼痕、但那雙眼睛,卻依舊銳利、冷靜、如同寒星的頭顱——是阿寧**!
她沒有死!而且,她竟然靠自己,從被砂礫半掩埋的狀態下,掙扎著爬了出來!儘管她的動作極其緩慢、艱難,每一下都牽動著身上恐怖的傷口,讓她眉頭緊蹙,額頭滲出冷汗(混合著血汙),但她一聲不吭,眼神冷靜得可怕,只是咬著牙,一點一點,將自己焦黑扭曲、慘不忍睹的左腿,也從砂礫中拖了出來。
看到是阿寧,吳邪心中猛地一鬆,隨即又被她慘烈的傷勢和那股頑強的生命力所震撼。他想開口喊她,但喉嚨裡只能發出“嗬嗬”的氣聲。
阿寧似乎聽到了他這邊的動靜,她緩緩轉過頭,那雙寒星般的眸子,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對上了吳邪的視線。她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極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鬆了口氣”的神色,但隨即又被更深的疲憊和痛楚掩蓋。她對著吳邪,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地,點了點頭。
然後,她不再看吳邪,而是用雙手支撐著身體,開始極其緩慢、卻目標明確地,向著離她最近的、昏迷不醒的邁克·羅森,一點一點地挪了過去。她的左腿拖在身後,在焦黑的砂礫上劃出一道觸目驚心的、暗紅色的拖痕。
她沒有先去救看起來更近的吳邪,或者關係更近的胖子、阿透,而是選擇了那個相對“陌生”、但此刻同樣重傷垂危的同伴。這是最冷靜、也最有效的選擇——先確認所有人的存活狀態,並嘗試集中還能行動的力量。
吳邪明白了她的意圖。他不再試圖呼喊或移動,只是靜靜地看著,同時,更加努力地集中精神,繼續引導眉心清涼感和碎片“餘溫”,恢復對身體的控制。他能做到的,就是儘快讓自己也能“動”起來,哪怕只是一點點。
阿寧花了很長時間,才挪到邁克身邊。她檢查了一下邁克的脈搏和呼吸(極其微弱),又看了看他扭曲的左臂和空洞的眼神。她沒有試圖移動他,只是用顫抖的手,從自己破爛的防護服內袋裡(居然還沒完全破損),掏出最後半塊似乎相對完好的、用錫紙包裹的高能量口糧棒,用牙齒艱難地撕開包裝,然後,用沾滿血汙的手,極其小心地,掰下極小的一角,塞進了邁克微微張開的、乾裂的嘴唇裡。
她在試圖給邁克補充一點最基本的能量,哪怕只是杯水車薪。
做完這些,她已經累得幾乎虛脫,靠在邁克身邊的砂礫上,大口喘息,臉色慘白如鬼。但她只休息了不到半分鐘,便再次咬牙,掙扎著,開始向著陳文錦和阿透的方向,繼續挪動。
看著她那殘破不堪、卻依舊倔強前行的身影,吳邪感到眼眶再次發熱。這就是阿寧。冷靜,果決,強悍,在絕境中依舊保持著清晰的判斷和行動力,並且……從未放棄任何同伴。
他不再看她,閉上了眼睛。將所有的雜念排除,全部心神沉入眉心與碎片。恢復,必須更快地恢復!他不能只在這裡看著!
時間,在阿寧艱難的挪動、吳邪專注的恢復、以及其他同伴微弱的生命跡象中,緩緩流逝。鉛灰色的天空,愈發黯淡,氣溫也越來越低,呵氣成霜。焦土上開始凝結出一層薄薄的、顏色暗紅的霜晶,帶著詭異的甜腥味。
就在阿寧終於挪到陳文錦和阿透身邊,開始檢查他們狀況時,吳邪感覺到,自己整個右臂,已經可以極其緩慢、但相對穩定地抬起來了!不僅僅是手指和手腕!
他心中一喜,嘗試控制右臂,慢慢支撐起上半身。劇痛瞬間從全身各處傳來,尤其是後背和內臟,但他咬緊牙關,靠著右臂和腰腹殘留的一絲力量,極其艱難地,將自己從趴伏的狀態,變成了半坐。
這個簡單的動作,幾乎耗盡了他剛剛積攢的所有力氣,眼前陣陣發黑,喘息如同破舊的風箱。但他做到了!他“坐”起來了!
他看向阿寧。阿寧也注意到了他的動作,再次對他點了點頭,眼神中似乎多了一絲別的甚麼——是認可,也是催促。
吳邪深吸一口(冰冷刺骨、帶著甜腥霜味的)空氣,開始嘗試活動左臂。左臂的傷勢似乎比右臂輕一些,恢復起來也稍快。同時,他感覺到,隨著身體的輕微活動,眉心那清涼感的流轉似乎也順暢了一絲,恢復的速度似乎在緩慢地加快。
他不再等待,開始用恢復了一些力氣的雙手,配合著腰腹的微弱力量,極其緩慢、一寸一寸地,向著距離他最近的胖子,爬了過去。姿勢醜陋,速度慢如蝸牛,每移動一寸都伴隨著劇痛和虛脫感,但他不管不顧。
阿寧在救治陳文錦和阿透(她似乎找到了一點殘存的水,在小心地潤溼他們的嘴唇)。他必須去檢視胖子。
短短几米的距離,彷彿天塹。當他終於爬到胖子身邊,用顫抖的手拂去胖子臉上和脖頸處的砂礫,探到他雖然微弱但還算穩定的脈搏和呼吸時,吳邪幾乎要再次哭出來。
胖子還活著!這個無數次和他出生入死、嘴硬心軟的兄弟,還活著!
他學著阿寧的樣子,用牙齒撕開自己口袋裡那半塊(同樣只剩半塊)口糧棒的包裝,掰下極小一塊,想要塞進胖子嘴裡。但胖子牙關緊咬,喂不進去。
吳邪想了想,將那一小塊口糧棒含在自己嘴裡,用唾液和體溫將其微微軟化,然後,俯下身,用極其輕柔、卻堅定的動作,抵開胖子緊閉的牙關,將那一小口混合了自己唾液、帶著體溫的糊狀物,小心翼翼地渡進了胖子的喉嚨深處,並輕輕按摩他的喉結,幫助吞嚥。
做完這一切,吳邪癱倒在胖子身邊,感覺比爬了幾百米還累。但他心裡,卻有一種奇異的、溫暖的充實感。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鉛灰色的天空變成了深沉如墨、沒有一絲星光的、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的純黑。氣溫驟降,那暗紅色的霜晶變成了堅硬的、泛著詭異幽綠微光的薄冰。空氣中的甜腥味似乎被寒冷凍結,變得淡了一些,但另一種更深的、彷彿萬物沉睡(或死亡)後的、絕對的“靜”與“冷”,籠罩了這片焦土。
寒冷,成了新的、迫在眉睫的殺手。他們的防護服早已破爛,根本無法禦寒。以他們現在的狀態,暴露在這種低溫下,用不了多久就會失溫而死。
必須生火!或者找到避寒處!
吳邪看向四周。焦土茫茫,只有遠處有一些焦黑的殘骸和扭曲的地形。生火?拿甚麼生?這裡連一根枯草都沒有。避寒?哪裡能避?
絕望,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緩緩湧上心頭。難道剛剛看到的一點生機,就要被這寒冷無情地扼殺?
就在這時,一直昏迷的陳文錦,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了幾口帶著黑紅色血塊的砂礫。他緩緩睜開了眼睛,眼神先是迷茫,隨即迅速聚焦,變得清明而銳利,儘管充滿了極致的疲憊。
他看了看護在身下的阿透(阿透似乎因為他的咳嗽震動,也微微動了一下,但沒醒),又看了看正在照顧胖子的吳邪,以及更遠處靠在邁克身邊、似乎因為寒冷和傷勢再次陷入半昏迷狀態的阿寧。
陳文錦的目光,最後投向了這片焦土的深處,某個方向。他掙扎著,用還能動的右手,指了指那個方向,聲音嘶啞、微弱,卻異常清晰地,吐出了幾個字:
“那邊……有……熱量源……波動……很弱……但……持續……”
熱量源?吳邪和阿寧(她似乎也聽到了,強撐著抬起頭)同時精神一振!
陳文錦作為地質和環境專家,即使重傷瀕死,其專業本能和對能量波動的敏感,依舊在起作用!他感知到了地下或者遠處,有持續的熱量散發!
是地熱?還是……其他東西?
無論是甚麼,那是他們現在唯一的希望!
吳邪和阿寧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決絕。
必須去那裡!無論多遠,無論多難!
吳邪再次看向昏迷的胖子和阿透,又看看虛弱的陳文錦和邁克,最後看向阿寧。如何帶著這麼多完全無法行動的重傷員,穿越這片寒冷死寂的焦土,找到那個可能存在的熱量源?
阿寧似乎明白他的想法。她用盡力氣,用手語(動作僵硬)比劃著:“拖……輪流……不能停……”
意思是,用能找到的東西(比如破損的防護服布料、金屬殘片)製作簡易的拖拽工具,將無法行走的人放在上面,能行動的人(目前只有吳邪、阿寧,也許加上剛剛甦醒、狀態未知的陳文錦)輪流拖拽,向著熱量源方向前進,不能停,一停就可能凍死。
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也是最殘酷的辦法。對拖拽者和被拖拽者,都是巨大的折磨和考驗。但,別無選擇。
吳邪重重點頭。他看向手中那塊冰冷的“鈴舌”碎片,又感受了一下眉心那雖然微弱、卻持續存在的清涼感。
他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氣,用剛剛恢復了一些力氣的雙手,開始撕扯自己身上破爛的防護服布料,同時,目光掃向周圍的焦黑殘骸,尋找任何可能用來製作拖拽工具的東西。
黑暗,寒冷,傷痛,疲憊,絕望……一切都在虎視眈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