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起靈的警告如同投入寒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冰冷的漣漪,瞬間凍結了眾人剛剛燃起的、對“外面”世界的微弱希冀。洞口外那抹柔和的乳白色天光,此刻看來不再代表著生機與解脫,反而像一張未知巨獸緩緩張開的、散發著誘餌氣息的嘴。
阿寧僵在洞口,伸出的手懸停在藤蔓前,沒有立刻撥開。她回頭,與張起靈的目光短暫交匯。那漆黑的眼眸中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以及平靜之下,那令人心悸的、洞悉了某種不祥真相的篤定。
“甚麼意思?” 胖子喘著粗氣,靠在溼滑的巖壁上,小眼睛瞪得溜圓,看向洞口外的天光,又看看張起靈,“啞巴張,你說清楚,外面怎麼了?不是咱們進來時的塔木陀了?還能是火星不成?”
陳文錦也眉頭緊鎖,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鏡,沉聲道:“小張,你是不是感知到了甚麼?外面的氣息……有問題?”
張起靈沒有直接回答,他緩緩走到洞口邊,站在阿寧身側,目光穿透藤蔓的縫隙,望向那片被天光照亮的區域。他的側臉在逆光中顯得有些模糊,但下頜線繃緊,顯露出一種本能的警惕。
“光線……不對。” 他低聲說道,聲音依舊沙啞,卻異常清晰,“顏色,溫度,風的觸感……都和進來時不同。而且,有……‘蝕’的味道,很淡,很分散,但……無處不在。還有……別的東西。”
“蝕”的味道?無處不在?眾人心中一沉。難道“門”的裂縫影響,已經擴散到了外界?整個塔木陀地區,甚至更廣的範圍,都被“蝕”能汙染了?
“不管外面變成甚麼樣,我們也不能留在這裡。” 阿寧最終說道,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冷硬,但眼神深處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後面湖水裡的東西不知道甚麼時候又會冒出來,這裡的‘影子’也越來越不對勁。我們沒有退路,只有出去。”
她說的沒錯。身後幽深的石階下,那幽藍的湖面雖然暫時恢復了平靜,但水位明顯下降,露出了更多溼滑猙獰的黑色礁石和一些半埋在淤泥中的、難以名狀的、彷彿巨大骨骸或建築殘骸的扭曲陰影。空氣中,那種若有若無的、充滿混亂迴響的“低語”並未完全消失,反而因為環境的寂靜,顯得更加清晰、擾人。而周圍巖壁和遺蹟投下的陰影,在搖曳的幽藍晶體光芒和洞口透進的乳白天光交織下,扭曲蠕動得更加明顯,甚至偶爾能“看”到一些彷彿有眼睛或肢體輪廓的、一閃而逝的詭異形變。
留在這裡,要麼被水下的未知、要麼被這些“影子”吞噬,只是時間問題。
“我開路,大家跟緊,保持警惕,不要分散,不要輕易觸碰任何東西,尤其是……看起來像植物、石頭,或者光的東西。” 張起靈最後看了一眼洞口外,做出了決定。他輕輕撥開垂落的藤蔓,率先彎腰,無聲地鑽了出去。
阿寧緊隨其後。然後是互相攙扶著的吳邪和胖子,陳文錦扶著阿透,邁克斷後。
穿過藤蔓遮蔽的洞口,外界的光線驟然增強。眼睛一時無法適應,眾人眯起眼,用手遮擋。
首先感受到的,是風。帶著青草、泥土、以及一種……極其淡薄、卻又無處不在的、類似鐵鏽混合了微弱甜腥的氣息。這味道,確實與“歸墟之野”內那濃烈的甜腥“蝕”味不同,淡了太多,也分散了太多,更像是某種東西在空氣中殘留了極久、已經與自然環境本身微弱融合後的餘韻。但這味道,本身就足以讓人心驚。
視力逐漸恢復,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確實出來了。洞口位於一面陡峭、佈滿了風化和流水侵蝕痕跡的、灰白色巖壁的中部,距離下方地面大約有十幾米高。巖壁下方,是一片相對平緩、長滿了茂密、但顏色異常的谷地。
之所以說顏色異常,是因為那些植物的綠色,並非正常的、充滿生機的翠綠或油綠,而是一種偏向暗沉、發灰、甚至在某些葉片邊緣和脈絡處,隱隱透著一絲極其不明顯的、病態的暗黃色或鐵鏽紅。谷地中散佈著一些灰黑色的嶙峋怪石,石縫間流淌著一條渾濁的、泛著奇異油光的淺溪。天空是一種均勻的、缺乏層次的灰白色,沒有太陽,也看不到雲層,彷彿罩著一層厚厚的、半透明的毛玻璃,將光線過濾、柔化,也模糊了遠近的界限。空氣中有一種沉悶的、彷彿雷雨將至前的壓抑感。
這不是他們熟悉的塔木陀!塔木陀雖然也神秘兇險,但天空是湛藍的,陽光是熾烈的,植物的顏色是鮮活(哪怕帶有毒性)的。而這裡……一切都像是褪了色、蒙了塵、生了病的版本,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衰敗、扭曲與疏離。
“這他媽是哪兒?” 胖子目瞪口呆,環顧四周,“咱們……是不是穿過那個鬼洞,跑到甚麼……異世界了?”
“不像異世界……” 陳文錦蹲下身,仔細觀察著一株靠近巖壁的、葉片邊緣帶著鏽紅的蕨類植物,又用手指捻起一點腳下的泥土,放在鼻尖聞了聞,臉色凝重,“土壤、植物、岩石的質地……還是青藏高原邊緣的特徵。但……被嚴重‘汙染’了。不是化學汙染,是……能量層面,或者說,‘蝕’能的殘餘汙染。而且,看這植物的狀態和天空的樣子,這種汙染……似乎已經持續了相當長一段時間,至少……幾個月,甚至更久。”
“幾個月?” 吳邪心中一凜,他們進入“歸墟之野”,感覺上最多也就十來天,外界怎麼可能過去幾個月?難道是“門”內外的時間流速不同?還是說……
“看那邊!” 阿寧忽然指向谷地遠處,大約幾百米外,一片相對平坦的開闊地。那裡,隱約能看到幾頂顏色暗淡、破敗不堪的帳篷,以及一些散落的、鏽蝕的金屬裝置和木箱!甚至,還能看到一輛側翻的、塗著迷彩、但早已鏽跡斑斑的吉普車殘骸!
有人類的營地遺蹟!而且規模不小!看帳篷和車輛的樣式,似乎是探險隊或科考隊的!
眾人精神一振,有營地,就可能有人,有線索,甚至可能有補給和離開的工具!
“過去看看!” 胖子迫不及待。
“小心。” 張起靈再次提醒,目光銳利地掃視著谷地,尤其是那些顏色異常的植被和怪石的陰影處。“這裡……不‘乾淨’。”
一行人互相攙扶,沿著陡峭的巖壁,找到一處相對和緩的坡地,艱難地下到谷底。腳下是鬆軟潮溼、顏色暗沉的泥土,踩上去發出“噗嘰”的聲響。空氣中那股淡淡的甜腥鐵鏽味更加明顯。周圍的植物寂靜無聲,連一絲微風拂過的搖曳都沒有,死寂得可怕。
走近營地遺蹟,破敗的景象更加清晰。帳篷大多倒塌,布料腐爛破損,露出裡面鏽蝕的支架和一些散落的、早已失效的電子儀器、檔案紙張、以及個人物品。木箱大多朽壞,裡面的東西散落一地,有壓縮餅乾(包裝袋嚴重褪色變形)、罐頭(鏽穿)、藥品(完全失效)、彈藥(受潮鏽蝕),甚至還有幾把鏽死的步槍和手槍。那輛吉普車更是隻剩下一副鏽蝕的空殼,輪胎乾癟爆裂。
從遺留物的樣式和標識來看,這似乎是一支混合了中外人員、裝備精良的現代化探險隊,規模在二十人以上。但看這腐敗程度,至少已經廢棄了半年以上。
“是裘德考的人?還是汪家的?或者……別的甚麼隊伍?” 陳文錦蹲在一個翻倒的金屬儀器箱旁,撿起一塊鏽蝕的銘牌,上面依稀能看到模糊的英文縮寫和編號,但無法辨認具體歸屬。
“看這個。” 阿寧從一輛翻倒的越野摩托車(同樣鏽蝕嚴重)旁,撿起一個沾滿泥汙、但相對完整的皮質挎包。她開啟挎包,從裡面掏出一個用防水袋包裹的、硬殼的筆記本,以及幾張卷在一起、用塑封膜保護的地圖和照片。
筆記本的封皮上,用燙金英文寫著:《塔木陀“天啟”專案——第三階段勘探日誌(絕密)》。
“天啟專案?” 陳文錦接過筆記本,迅速翻開。前面幾頁是專案概述、人員名單、裝備清單。名單上有中文名也有英文名,但大部分都被塗黑或撕掉,只能零星看到幾個姓氏和代號。裝備清單則顯示這支隊伍擁有衛星通訊、地質雷達、無人機、甚至……小型的能量探測和防護裝置!這絕非普通探險隊,而是一支有明確科研目的、且背景深厚的特殊隊伍。
陳文錦快速翻到日誌部分。日誌從他們進入塔木陀外圍開始,記錄相對正常。但大約在“進入目標區域(代號‘墟門’)第七天”後,記錄開始變得混亂、潦草、充滿了驚恐和不確定的描述。
“……第七天,磁場徹底紊亂,所有電子裝置間歇性失靈,指南針瘋狂旋轉……霧氣顏色開始變化,從灰白轉為暗綠……隊員報告看到‘不該存在’的陰影和光斑……”
“……第九天,第一次遭遇‘活屍’襲擊。它們動作僵硬,力大無窮,不懼普通槍彈。‘蝕’能探測器讀數爆表……我們失去了三名隊員……”
“……第十一天,找到一處古代遺蹟入口,疑似目標‘墟門’。但入口被詭異的能量場封鎖,嘗試多種方法無法進入……‘影子’開始出現在營地周圍,無聲無息,無法被物理攻擊傷害,但靠近者會精神恍惚,產生幻覺……”
“……第十三天,決定分頭尋找其他入口或線索。A隊由我帶領,繼續勘探‘墟門’外圍。B隊由詹姆士博士帶領,向西探索……無線電徹底中斷……”
“……第十五天,A隊遭遇大規模‘蝕潮’和‘活屍’圍攻,損失慘重,被迫撤退至此谷地建立臨時營地。B隊……失去聯絡。營地周圍‘影子’越來越多,夜晚無法入睡,必須輪流值守,用強光和特定頻率聲波驅散……”
“……第二十天……食物和藥品即將耗盡。‘蝕’能汙染加劇,部分隊員開始出現面板潰爛、精神異常症狀……天空……天空的顏色在變……太陽……看不見了……我們……可能永遠出不去了……”
日誌到這裡,字跡已經扭曲得幾乎無法辨認,後面是幾頁完全混亂的塗鴉和重複的、充滿了絕望的詞語:“影子……眼睛……門開了……錯了……全都錯了……”
最後一頁,只有用顫抖的筆跡寫下的一行巨大的、幾乎戳破紙背的血字(暗紅色的,早已乾涸發黑):
“不要相信綠色的光!不要喝這裡的水!不要看‘影子’的眼睛!門……是雙向的……我們開啟了不該開啟的……它……要過來了……”
和亨利筆記最後如出一轍的警告!只是更具體,更絕望!
“‘天啟專案’……‘墟門’……‘蝕潮’……‘活屍’(守屍人)……‘影子’……” 陳文錦合上筆記本,臉色極其難看,“這支隊伍,目標明確就是‘歸墟之野’和那道‘門’。他們甚至知道‘蝕’和‘影子’的存在,並配備了專門的探測和防護裝置。但從日誌看,他們低估了這裡的危險,或者說……他們觸發了甚麼,導致了情況的急劇惡化。最後……全軍覆沒在這裡。而且,從日誌描述的天空、植物變化來看,這種‘蝕’能的汙染,似乎隨著他們開啟或者觸動了甚麼,從‘門’內擴散到了外界,並且……在持續影響、改變著外部的環境!”
“也就是說,不是我們跑錯了地方,而是外面的世界,在我們進去的這段時間,已經被‘門’裡洩露的‘蝕’能給‘汙染’、‘改變’了?” 胖子倒吸一口涼氣,“那他孃的,咱們現在到底是在哪兒?還在不在塔木陀?”
“在,也不在。” 張起靈忽然開口,他走到營地邊緣,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點泥土,又抬頭看向灰白色的、沒有太陽的天空,“空間……被扭曲、覆蓋了。像是一層……‘蝕’的薄膜,籠罩了這片區域。我們還在原來的地理位置,但看到的、感受到的,是經過了‘蝕’能過濾和扭曲後的‘表象’。真正的太陽、天空、正常的植被……可能還在‘薄膜’外面,但我們暫時……看不見,也接觸不到。”
“你的意思是,我們被困在了一個由‘蝕’能構成的……‘氣泡’或者‘領域’裡?” 陳文錦立刻理解了張起靈的比喻。
張起靈點頭:“可以這麼理解。這個‘領域’的範圍……可能不小。而且,正在……緩慢擴大。” 他指向遠處灰白色的天際線,那裡,隱約能看到一些更加濃郁、如同汙漬般緩慢蠕動擴散的、暗綠色和暗紅色的光暈。
“那……那怎麼辦?怎麼出去?打破這個‘氣泡’?” 胖子焦急道。
“找到‘領域’的源頭,或者……薄弱點。或者,找到能對抗、淨化‘蝕’能的東西。” 張起靈的目光,落在了阿寧手中那幾張塑封的地圖和照片上。
阿寧會意,將地圖和照片攤開在一塊相對平坦的、倒扣的木箱上。地圖是塔木陀地區的詳細地形圖,上面用紅筆圈出了幾個區域,標註著“高能反應區”、“古代遺蹟疑似點”、“蝕潮高發區”等。其中一個紅圈,正好覆蓋了他們現在所在的這片谷地,標註是“臨時營地(已廢棄)”,旁邊還有一個箭頭,指向西北方向約五公里處的一個山谷,標註是“疑似‘門’之波動源頭/高濃度蝕能區(極度危險)”。
而照片,則是航拍和地面拍攝的一些景象。有“守屍人”聚落的模糊遠景(正是他們經歷過的那片水上迷宮),有“蝕絮”飄蕩的樹林,有顏色詭異的水潭……還有一張,是一個隱藏在雪山冰川裂縫深處的、黑漆漆的、彷彿人工開鑿的、巨大門扉的輪廓!照片很模糊,但那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古老與不祥氣息,即使透過照片也能隱隱感受到。照片背面用英文寫著:“目標A:墟門本體(未開啟狀態),座標XXX。”
“‘門’的本體?在雪山冰川裡?” 陳文錦驚訝道,“我們進去的那個……是側門?後門?還是裂縫?”
“可能都是。” 張起靈看著那張“門”的照片,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門’並非單一入口。‘墟門’是主入口,但早已封閉或難以接近。我們進入的,是‘門’的力量洩露、侵蝕後形成的‘次級入口’或‘裂縫’。‘天啟專案’的目標,是找到並開啟主‘門’。但從日誌看,他們可能只是靠近,或者嘗試開啟次級入口,就引來了災難。”
“那這個‘源頭’標記的地方呢?” 吳邪指著地圖上那個西北方向的山谷,那裡被用醒目的紅色打了個“×”,旁邊還有手寫的、字跡顫抖的警告:“勿近!輻射(蝕能)峰值!有‘大東西’!”
“‘大東西’……” 胖子嚥了口唾沫。
“可能是‘蝕’能擴散到外界的主要洩漏點,或者是維持這個‘蝕’能領域的核心節點。” 陳文錦分析道,“也可能是……‘天啟專案’那次失敗的嘗試,造成的一個……‘傷口’。”
“不管是甚麼,如果我們要打破這個‘氣泡’,或者找到離開這片被汙染區域的方法,那裡可能是關鍵。” 阿寧總結道,看向張起靈。
張起靈沉默著,目光在地圖和照片,以及營地周圍那些顏色異常的植物和灰白的天空之間移動。許久,他緩緩點頭:“要去。但需要準備。‘領域’之內,‘蝕’能活躍,‘影子’和變異生物會更多。而且……那個‘大東西’,可能很麻煩。”
“再麻煩也得去!留在這裡,等這鬼‘氣泡’把我們也變成那些褪色的花花草草嗎?” 胖子咬牙道,“咱們在下面甚麼陣仗沒見過?還怕它個‘大東西’?”
說是這麼說,但眾人都清楚,他們現在的狀態糟糕到了極點。人人重傷,彈盡糧絕,體力耗盡。直接去闖那個被標註為“極度危險”、可能有“大東西”的源頭,跟送死沒區別。
“先在營地找找,看有沒有還能用的東西。食物、藥品、武器,尤其是……防護裝備。” 陳文錦說道,“‘天啟專案’既然有針對‘蝕’的防護裝置,說不定有殘留可用的。”
眾人分散開,在破敗的營地中仔細搜尋。結果令人失望。大部分物資都已腐朽失效。武器鏽死,彈藥受潮。食物藥品更是不能碰。倒是在幾頂相對“完好”(只是布料破損,支架未完全鏽斷)的帳篷裡,找到了一些個人物品——錢包、證件(大多模糊)、照片、日記碎片,無不訴說著這支隊伍曾經的活力和最終的絕望。
不過,在一個半埋在地下、用防水帆布額外包裹的金屬箱子裡,他們有了重要發現。箱子被一把鏽蝕的密碼鎖鎖著,但胖子用蠻力加匕首,硬是給撬開了。
箱子裡,整齊地碼放著幾套看起來頗為厚重的、連體的、用某種銀灰色複合材料製成的防護服,以及配套的帶有呼吸過濾器和護目鏡的頭盔!防護服上印著不認識的徽標和“Hazard Level 4”的字樣。旁邊還有幾個手提式的、類似蓋革計數器但更復雜的儀器,以及幾把造型奇特、槍身閃爍著微弱藍色指示燈、但能量指示早已歸零的“槍械”。
“四級防護服!能量探測儀!還有……這是等離子武器?還是某種能量槍?” 陳文錦拿起一把“槍”,仔細檢視,雖然能量耗盡,但結構完好,“看來‘天啟專案’的科技水平很高,這些是針對高濃度輻射或能量汙染環境的專業裝備。可惜,能量耗盡了。”
“防護服可能還有用!” 阿寧拿起一套防護服檢查,雖然有些地方有磨損,但整體完整,密封性看起來還不錯,“至少能提供一定的物理防護,過濾空氣中的‘蝕’能微粒。頭盔的護目鏡也許能幫我們看穿一些‘影子’或能量干擾。”
眾人立刻挑選相對合身的防護服穿上。衣服很沉重,穿上後行動不便,但確實帶來一種莫名的安全感,至少隔離了面板直接接觸這裡被汙染的空氣和物體。頭盔的呼吸過濾器發出輕微的“嘶嘶”聲,雖然不知道過濾效果還剩多少,但心理安慰是巨大的。護目鏡是特殊的茶色鏡片,透過它看出去,灰白色的天空似乎顏色更深、更壓抑,但那些植物邊緣的病態鏽紅色,以及空氣中偶爾飄過的、極其淡薄的暗綠色“蝕”能流,卻看得更加清晰了!甚至,在看向遠處那些陰影和怪石時,偶爾能“看”到一些模糊的、人形或獸形的、散發著微弱暗綠光芒的輪廓——是“影子”!
這護目鏡,竟然能一定程度上看到“蝕”能和相關靈體!
“好東西!” 胖子嘀咕道,雖然穿著厚重的防護服讓他本就受傷的身體更難受了。
他們還找到了一些高能量的軍用口糧棒(雖然過期,但密封完好,應該還能吃),幾壺淨水片,以及一個還能微弱顯示、但電量即將耗盡的衛星定位儀(雖然在這裡可能沒用)。武器方面,只找到幾把相對完好的、老式但可靠的獵刀和開山刀,以及……兩把用特殊合金打造、雖然沒能量、但似乎能對能量體造成一定物理傷害的短棍(可能是防護服的配套近戰武器)。
補充了一點食物和水(小心翼翼地用淨水片處理了小溪裡打來的、泛著油光的水),處理了傷口(用找到的最後一點還算乾淨的急救包),休整了不到一個小時,眾人不敢再耽擱。天空的灰白色似乎更加濃郁,遠處那些暗綠暗紅的光暈蠕動得也更快了些。營地周圍,透過護目鏡能看到的、那些模糊的“影子”輪廓,似乎也在緩慢地、不懷好意地靠近。
“出發,去那個‘源頭’。” 張起靈最後檢查了一下那截“樞之鑰”的殘件,將其小心地綁在腰間(防護服外)。吳邪也將那塊“鈴舌”碎片和眉心清涼感的來源(他自己也搞不清是甚麼)視為最後的依仗。
一行人,穿著笨重的防護服,帶著簡陋的裝備和滿身傷痛,離開了這個絕望的營地,朝著地圖上標註的西北方向,那個被稱為“蝕能源頭”、可能有“大東西”的山谷,再次踏上了前途未卜的征程。
腳下的土地依舊鬆軟泥濘,顏色暗淡的植物無聲地矗立。灰白的天空下,一切都顯得那麼不真實。只有護目鏡中,偶爾閃過的、那些模糊的暗綠“影子”輪廓,以及空氣中飄散的、越來越明顯的甜腥鐵鏽味,提醒著他們,危險無處不在。
走了大約兩三公里,穿過一片長得異常高大、但枝葉乾枯扭曲、彷彿在痛苦掙扎的針葉林後,前方的地形開始變得崎嶇,出現了大量的亂石和深溝。空氣中的“蝕”能濃度明顯增高,護目鏡中看到的暗綠色能量流如同淡淡的煙霧,在岩石縫隙和林間飄蕩。那股甜腥味也變得更加濃烈,甚至開始讓人感到輕微的噁心和眩暈,即使隔著防護服和過濾器。
“快到了……小心腳下,還有石頭後面……” 陳文錦喘息著提醒,手中的能量探測儀(雖然沒電,但被他改造成了一個簡單的、對高濃度“蝕”能會產生靜電感應的粗糙指示器)指標在微微顫動。
又前進了一段,繞過一塊巨大的、半邊呈現出不祥的暗綠色琉璃化的黑色岩石,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停下了腳步。
只見前方,是一個巨大的、彷彿被隕石撞擊或猛烈爆炸形成的、直徑超過一公里的、深不見底的碗狀天坑!天坑邊緣的巖壁呈現出詭異的、如同熔融後又迅速冷卻的、黑紅交織的玻璃質,散發著高溫扭曲空氣的餘熱。而在天坑的中心,並非岩石或泥土,而是一個不斷緩慢旋轉、內部充滿了暗紅、幽綠、暗金三色瘋狂交織、激烈衝突的、直徑數百米的、令人靈魂戰慄的能量漩渦!
漩渦的中心,深不見底,彷彿連線著地獄。恐怖的“蝕”能波動,混合著一絲“門”後的冰冷意念,以及一種更加暴戾、混亂、彷彿純粹毀滅慾望的氣息,如同實質的潮汐,一波波從天坑中心擴散開來,衝擊著周圍的一切!天坑邊緣那些琉璃化的岩石,在能量潮汐的沖刷下,不斷剝落、粉碎,又被吸入漩渦!
而在天坑的斜上方,大約百米高的半空中,懸浮著一個難以形容其形態的、巨大的、不斷扭曲變幻的、由暗綠粘稠物質和幽綠光芒構成的、彷彿無數痛苦靈魂糅合而成的、不規則的團塊!那團塊中心,有一枚巨大的、冰冷的、不斷開合的、如同某種昆蟲複眼般的幽綠“眼睛”,正“冷漠”地“注視”著下方的能量漩渦,以及……剛剛出現在天坑邊緣的吳邪眾人!
是“大東西”!日誌中提到的“大東西”!這根本不是生物,也不是“黑水”那種初步的靈體,而是一個由高濃度“蝕”能、混亂意念、以及可能被吞噬的無數生命殘骸,強行聚合、扭曲、異化而成的、擁有初步“集體意識”的恐怖能量聚合體!它像是一個畸形的、活著的腫瘤,寄生在這片“蝕”能洩露的“傷口”上,以散逸的“蝕”能和可能誤入此地的生物為食,並不斷“生長”!
“是‘蝕’的……‘癌’……” 張起靈的聲音,透過防護服內部通訊器(意外發現還能用)傳來,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能量洩漏點……催生出的……畸形產物。它在……吸收‘門’洩露的能量,也在……反向侵蝕、擴大這個‘傷口’。”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那懸浮的、巨大的、不規則的暗綠團塊,中心那隻冰冷的複眼,猛地“聚焦”在了他們身上!一股充滿無盡貪婪、毀滅、以及一絲“好奇”的冰冷意念,如同冰冷的觸手,瞬間跨越數百米距離,狠狠“刺”向了所有人的意識!
即使隔著防護服和頭盔,那股意念的衝擊也讓眾人頭痛欲裂,眼前發黑,彷彿有無數瘋狂的嘶吼和痛苦的畫面在腦中炸開!阿透更是尖叫一聲,抱著頭癱倒在地,渾身劇烈抽搐。
與此同時,天坑周圍那些飄蕩的暗綠色“蝕”能流,彷彿接到了命令,驟然變得狂暴,如同一條條有生命的毒蛇,從四面八方,朝著他們猛撲過來!地面上,那些顏色暗淡的植物和岩石陰影中,也驟然冒出了十幾個身形扭曲、散發著濃郁暗綠光芒、動作卻比之前遇到的“守屍人”更加迅捷詭異的“蝕化生物”,發出嘶啞的咆哮,手腳並用,瘋狂地撲來!
前有恐怖的“蝕癌”和能量漩渦,後有狂暴的“蝕”能流和蝕化生物!
真正的絕境,似乎才剛剛開始。
“胖子!陳教授!保護阿透!阿寧,邁克,跟我擋住那些怪物!吳邪!” 張起靈的聲音透過通訊器,急促而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用‘鈴舌’碎片!共鳴!干擾那個‘東西’和能量漩渦的連線!給我製造機會!”
機會?甚麼機會?
吳邪來不及細想,他看向手中那塊緊握的、似乎因為靠近“蝕癌”和能量漩渦而再次變得滾燙、微微震顫的“鈴舌”碎片,又看向天坑中心那恐怖的能量漩渦,以及懸浮其上、正用冰冷複眼“注視”著他們的“蝕癌”。
他深吸一口氣(儘管過濾器讓呼吸艱難),閉上眼,將所有的恐懼、疲憊、傷痛,以及對同伴的擔憂,全部壓下。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響起來!讓這破碎的鈴舌,再次響起來!就像在地下湖那裡一樣!干擾它!
他不再壓制眉心那股清涼感,反而主動引導它,混合著自己所剩無幾的意志和生命力,全部灌注進手中的“鈴舌”碎片,同時,心中瘋狂地回憶、模擬著之前在地下湖,與那完整“鈴舌”產生共鳴、發出滌盪心神清鳴的感覺!
“嗡——!!!”
碎片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熾烈的暗金色光芒!一股清澈、古老、雖然微弱卻異常堅韌的、彷彿能定住混亂的鈴聲,穿透了防護服,穿透了狂暴的“蝕”能流,穿透了“蝕癌”那冰冷的意念衝擊,清晰地、頑強地在這片被毀滅與混亂充斥的天坑邊緣,響了起來!
鈴聲所過之處,那些撲來的暗綠色“蝕”能流,速度明顯一滯,光芒變得紊亂!撲到近前的幾個蝕化生物,也發出了痛苦的嘶吼,動作變得僵硬、不協調!就連天坑中心那瘋狂旋轉的能量漩渦,似乎也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韻律波動!
而懸浮的“蝕癌”,中心那隻冰冷的複眼,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被“冒犯”和“干擾”後的暴怒情緒!它發出一種無聲的、卻直接作用於靈魂的尖銳嘶鳴,整個不規則的團塊劇烈地蠕動、膨脹,更多的暗綠觸手和能量束從其體表探出,一部分狠狠抽向正在抵擋蝕化生物的張起靈、阿寧和邁克,另一部分,則如同巨大的、粘稠的綠色瀑布,朝著正在全力催動“鈴舌”碎片的吳邪,鋪天蓋地地、猛砸了下來!
“吳邪!小心!” 胖子的驚呼,阿寧的回首,陳文錦的駭然……
吳邪抬頭,看著那遮蔽了灰白天空、帶著毀滅氣息砸落的暗綠“瀑布”,瞳孔驟縮。他能感覺到,這一下,他絕對接不住,也躲不開!手中的碎片光芒在“蝕癌”的全力針對下,開始劇烈閃爍、明滅不定,鈴聲也變得斷斷續續。
要死了嗎?在這裡?以這種方式?
不!他猛地看向張起靈的方向。只見張起靈在擊退一個蝕化生物後,也正看向他。隔著混亂的戰場和厚重的護目鏡,吳邪彷彿看到了張起靈眼中那一閃而逝的、深切的決絕。
然後,他看到張起靈做出了一個讓他心跳幾乎停止的動作——
張起靈猛地扯下了自己腰間的、那截“樞之鑰”的殘件,用盡全身力氣,將其狠狠擲向了天坑中心,那瘋狂旋轉、三色能量瘋狂衝突的能量漩渦的正中心!同時,他咬破舌尖,一口蘊含著奇異力量(暗金與暗綠交織)的鮮血,噴在了他自己一直隨身攜帶的、那柄從不離身的烏黑古刀的刀刃之上!
刀刃沾染鮮血的瞬間,驟然亮起了一層極其微弱、卻凝練到極致、充滿了“鎮封”與“破煞”氣息的暗金色光暈!
“以吾血,喚‘樞’印!以殘鑰,引歸途!”
張起靈嘶聲低吼,身體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竟逆著“蝕癌”砸向吳邪的暗綠“瀑布”和狂暴的能量亂流,朝著天坑中心,那截“樞之鑰”殘件飛去的方向,義無反顧地、決絕地撲了過去!
他要做甚麼?用殘鑰和自己的力量,去衝擊能量漩渦?去引爆?還是……
吳邪的腦海中,瞬間閃過張起靈在地下湖,被漩渦吞沒前,那回頭一瞥的平靜;閃過他在觀測孔,將毀滅能量匯入自己體內時的痛苦;閃過他甦醒後,說出“起點”與“門後”時的沉重……
“小哥——!!不要——!!!”
淒厲的、彷彿要撕裂靈魂的呼喊,從吳邪的喉嚨裡迸發出來,壓過了鈴聲,壓過了嘶吼,壓過了能量漩渦的轟鳴!
但張起靈的身影,已然如同撲火的飛蛾,瞬間沒入了天坑中心,那三色能量瘋狂衝突、毀滅氣息滔天的巨大漩渦之中!只有那截“樞之鑰”殘件,帶著一絲微弱的暗金軌跡,先他一步,消失在了漩渦的最深處。
下一刻——
“轟隆——!!!!!!!!!!!!!”
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彷彿整個世界都在崩塌、重組、湮滅的恐怖巨響,從天坑中心猛然爆發!那三色能量瘋狂衝突的漩渦,驟然膨脹、然後向內急劇塌縮!一股無法形容其色彩、蘊含著極致混亂與毀滅、卻又彷彿帶著一絲“歸零”與“重置”意味的恐怖能量衝擊波,以漩渦為中心,呈球形,向著四面八方,無聲卻快到了極致地,橫掃而出!
“趴下——!!!” 陳文錦的嘶吼被淹沒在無聲的衝擊中。
吳邪只看到眼前瞬間被無邊無際、無法形容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和色的“空白”充斥!緊接著,是無邊的劇痛、失重、以及靈魂被剝離、粉碎般的感受……
最後的意識,是胖子撲過來將他壓在身下的沉重,是阿寧將他死死按在地上的力量,是手中“鈴舌”碎片傳來的、最後一聲清脆的、彷彿告別又似指引的鈴音,以及……眉心那股清涼感驟然爆發、化作一個微小的、旋轉的、將他意識緊緊包裹的“殼”的奇異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