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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1章 第661章 蝕語者

2026-05-14 作者:西極仙翁

冰冷。粘稠。帶著億萬載沉澱的死寂與瘋狂的龐大意志,如同傾覆的冰山,無聲無息卻又沛然莫御地,從幽暗水底那“隆隆”的呼吸源頭,漫卷而來,瞬間充斥了整個水獄空間。

那不是聲音,是直接烙印在靈魂上的、冰冷到極致的“存在感”。吳邪感覺自己像是一隻突然被置於顯微鏡下的草履蟲,每一寸血肉、每一縷意識,都被那非人、古老、充滿了純粹“蝕”之本質的意念,無情地、好奇地、又帶著一絲近乎本能的貪婪,反覆“掃視”、“剖析”。

“黑水之靈”!它徹底“醒”了,或者說,將一部分注意力投射了過來!

“嗡——!”

囚禁黑袍祭司的巨大鐵籠,其上那些暗金色的古老符文,彷彿感應到了這恐怖意志的降臨,光芒驟然變得熾烈、急促,如同瀕死的蜂群發出最後警報。鎖鏈錚錚作響,將籠中那跪坐的身影勒得更緊。但與此同時,籠子本身散發出的、隔絕內外的光膜,也劇烈地波動、明滅起來,彷彿在與外部湧來的“蝕”之意志進行著無聲的對抗。

胸口那塊青銅碎塊,燙得如同烙鐵,灼燒著吳邪的面板。它散發出的那股微弱卻奇異的共鳴波動,此刻彷彿成了黑暗中最顯眼的訊號燈,牢牢吸引著“黑水”意念的注意。吳邪能“感覺”到,那冰冷意念的“焦點”,從鐵籠,緩緩移向了自己,尤其是自己胸口的灼熱處。

“鑰匙……碎片……有趣……的……混血……” 一個由無數細微、混亂、重疊的低語疊加而成的、難以形容其“音色”的意念,斷斷續續、卻又異常清晰地,直接在吳邪的意識深處響起。那“語言”並非已知的任何一種,但意思卻詭異地被理解。混血?是在說他體內那股混雜的能量,還是指他的血脈?

“離開……這裡……” 就在這時,另一個極其微弱、乾澀、彷彿砂紙摩擦,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與滄桑的聲音,強行插入了吳邪的意識!聲音的來源,正是鐵籠中,那個一直低垂著頭、彷彿死去的黑袍祭司**!

他……也能用意識交流?而且,似乎在一定程度上能對抗“黑水”的意念壓制!

隨著這聲音響起,籠中那跪坐的身影,極其艱難地、緩緩地,抬起了頭。

兜帽的陰影下,吳邪看到了一張臉。那不是“守屍人”常見的乾癟或扭曲,而是一張中年男人的臉,面容深刻,線條剛硬,雖然蒼白瘦削,佈滿了疲憊與痛苦的痕跡,甚至嘴角還殘留著暗紅色的血痂,但那雙眼睛——那雙在昏暗光線下,竟然閃爍著與籠上符文、與姜石獨眼同源的、但更加純粹凝實的暗金色光芒的眼睛——卻銳利得如同鷹隼,穿透黑暗與水的阻隔,瞬間鎖定了吳邪。

四目相對。吳邪從那雙眼中看到了深切的痛苦、被長期囚禁與侵蝕的折磨,但更深處,是一種磐石般不可動搖的意志,以及一絲……看到意料之外變數時的、極其複雜的震驚與審視。

“你是……外來者?持‘鑰’者?” 祭司的意識之音再次響起,帶著急迫,“快走!‘黑水’被你的‘鑰’息徹底驚動了!它的‘觸鬚’正在甦醒!再不走,你會被拖入源眼,成為它甦醒的第一份祭品!”

“我……是來救你的!” 吳邪在意識中吼道,同時拼命抵抗著“黑水”意念帶來的、越來越強的冰冷粘滯感和靈魂撕裂感。“姜石讓我來的!他說你知道怎麼阻止儀式!”

“姜石……” 祭司眼中金光一閃,閃過一絲瞭然和悲憫,隨即被更深的急迫取代,“阻止儀式……需要毀掉‘鑰匙’……或者,在儀式完成前,斬斷‘黑水’與‘源初樞’裂縫的聯絡!但現在……來不及細說了!聽我的,用你全部的力量,刺激你胸前的‘鑰’碎片,將它的氣息……儘可能猛烈地釋放一次!對準籠頂的鎖芯!”

雖然不明白祭司的意圖,但吳邪此刻別無選擇。他不再壓制,反而用盡全部意志,主動引爆了胸口那股因青銅碎塊共鳴而躁動不已的混亂能量,並瘋狂催動鮮血(手上傷口再次崩裂),將這股混合了多種力量的、狂暴的洪流,狠狠灌入緊貼胸口的青銅碎塊之中!

“給我——開——!!!”

“嗡——!!!”

青銅碎塊驟然爆發出刺目的、赤紅中夾雜著暗金與幽綠的光焰!一股遠比之前開啟水牢大門時更加狂暴、混亂、卻帶著某種“鑰匙”特有韻律的能量脈衝,以吳邪為中心,轟然炸開,狠狠衝擊在鐵籠頂部,那數條暗金鎖鏈交匯的、一個拳頭大小、佈滿複雜機括的暗金色鎖芯之上!

“咔嚓!嘣——!”

鎖芯處傳來刺耳的、彷彿金屬斷裂又重組的爆鳴!囚禁祭司的數條暗金符文鎖鏈,光芒驟然一黯,隨即劇烈地閃爍、扭曲,鎖鏈本身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與祭司肩胛骨連線處,甚至迸濺出暗金色的火星和絲絲縷縷的黑氣!

有效!這籠子的禁制,對“鑰匙”的力量有反應!

“呃啊——!” 籠中的祭司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苦嘶吼(這次是真實的喉嚨發聲),身體因鎖鏈的劇烈變化而痛苦地弓起。但他眼中金光大盛,趁著鎖鏈力量被“鑰匙”脈衝干擾、出現瞬間紊亂的空檔,他猛地深吸一口氣,胸膛以一種違背常理的方式高高鼓起,喉嚨裡發出古老、晦澀、充滿力量感的音節!

“鎮!封!逆!”

隨著這真言吐出,他胸口那點微弱的暗金本源光芒,驟然明亮了數倍!光芒順著他的身體,逆衝向肩胛的鎖鏈傷口,與鎖鏈上殘存的符文之力、以及外部“黑水”的侵蝕之力,發生了激烈的衝突!

“嗤嗤嗤——!”

黑氣蒸騰,暗金碎片飛濺。祭司的臉色瞬間變得慘金,但他咬緊牙關,雙手猛地抓住穿透肩胛的鎖鏈,用盡全身力氣,配合著胸口本源光芒的爆發,狠狠向外一拔!

“噗!噗!”

兩聲令人牙酸的悶響,那兩條最為粗大、作為禁制核心的鎖鏈,竟然被他硬生生從肩胛骨中扯了出來!帶著大蓬暗紅近黑、混雜著暗金色光點的“血液”,噴射在鐵籠和黑水之中!

鎖鏈離體,禁制大損!祭司身上的氣勢驟然一變,雖然虛弱到了極點,但那股深沉內斂、卻又帶著鋒利稜角的威嚴,重新回到了他身上。他踉蹌著站起,看也不看肩頭恐怖的血洞,雙手快速結印,口中唸咒,最後猛地一掌拍在鐵籠的內壁上!

“開!”

“轟——!”

本就因“鑰匙”脈衝和內部破壞而搖搖欲墜的鐵籠禁制,在這一掌之下,徹底崩碎!籠壁上的暗金符文瞬間熄滅、湮滅,那層隔絕光膜也如同泡沫般破碎。沉重的金屬籠門,在一陣刺耳的摩擦聲中,緩緩向內開啟了一道縫隙!

成功了!籠子開了!

但付出的代價也是巨大的。祭司在完成這一系列動作後,身體晃了晃,差點栽倒,全靠扶住籠壁才穩住。他肩頭的傷口血流如注,氣息再次跌落到谷底,胸口的暗金光芒也變得極其黯淡。而吳邪,在強行引爆能量後,也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體內的混亂能量如同脫韁的野馬,在經脈中瘋狂衝撞,帶來撕裂般的劇痛和冰冷的麻木感,眼前陣陣發黑,意識都開始模糊。

更可怕的是,他們這邊的巨大動靜,徹底激怒了水底深處的“黑水之靈”!

“隆隆隆——!!!”

那彷彿巨獸呼吸的“隆隆”聲,驟然變成了憤怒的咆哮!整個水獄的黑水開始劇烈地沸騰、翻滾!無數巨大的氣泡從水底冒出,破裂,散發出刺鼻的惡臭和濃郁的、幾乎凝成實質的幽綠“蝕”氣!水面的油光瘋狂蕩漾,彷彿有龐然大物正在水下甦醒、上浮!

冰冷龐大的意念變得更加清晰、更加具有攻擊性,如同億萬根冰錐,狠狠刺向吳邪和祭司的意識!

“褻瀆者……鑰匙……留下……成為……一部分……”

與此同時,水獄四周那些黑漆漆的牢房洞口,以及幽暗的水下,傳來了密集到令人頭皮發麻的、各種怪異生物的嘶吼、尖嘯、和爬行、遊動聲!整個水獄,彷彿一口被燒沸的、滿是毒蟲的油鍋,徹底“活”了過來!

“走!” 祭司嘶啞的聲音在吳邪耳邊(這次是真實聲音)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他強撐著,一步跨出鐵籠,冰冷的黑水瞬間淹到他的腰部。他看準一個方向——並非吳邪來時的通道,而是水獄另一側,一處巖壁下方,隱約可見一個被水流長期沖刷出的、黑漆漆的狹小裂縫。

“跟上我!” 祭司低吼,率先朝著那個裂縫涉水而去。他的動作依舊有些踉蹌,但步伐堅定。

吳邪也強忍著幾乎要炸裂的身體和昏厥的慾望,拼盡最後力氣,跟在祭司身後。冰冷的黑水刺激著傷口,帶來鑽心的疼痛,也讓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身後,水面翻騰得更加厲害,隱約可以看到數條粗大無比、顏色暗沉、佈滿吸盤和骨刺的觸手狀陰影,正從水底深處緩緩探出,朝著他們離開的方向蔓延。更遠處,那些牢房洞口,開始湧出各種扭曲畸形的、散發著“蝕”能波動的怪物,有的像人,有的像獸,有的根本無法形容,它們發出飢餓的嘶鳴,撲入水中,開始互相撕咬,也朝著吳邪和祭司追來!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刻般具象化、如此迫近。

兩人一前一後,在齊胸深的冰冷黑水中,拼命向著那處裂縫前進。短短二十多米的距離,卻如同跨越生死鴻溝。身後的觸手陰影越來越近,帶起的暗流幾乎要將他們卷倒。怪物的嘶鳴和打鬥聲就在身後不遠處。

終於,祭司率先衝到了裂縫前。裂縫很窄,僅容一人側身擠入,內部一片漆黑,不知通向何處,但有一股微弱的水流從裡面流出。

“進去!” 祭司側身讓吳邪先過。

吳邪也顧不上客氣,咬牙擠進裂縫。裂縫內壁溼滑,佈滿黏膩的苔藑,極其難行。他用手腳抵住巖壁,艱難地向內挪動。身後,祭司也擠了進來,並用身體堵住了裂縫入口。

就在祭司身體剛剛完全進入裂縫的剎那——

“轟!”

一條水桶粗細、頂端長滿慘白骨刺的黑色觸手,狠狠拍擊在了裂縫入口處的巖壁上!碎石飛濺,整個巖壁都劇烈震動了一下!觸手上散發著濃郁的幽綠“蝕”氣,試圖擠進裂縫,但裂縫太窄,它只擠進來一小段尖端,瘋狂地扭動、抓撓,骨刺刮擦著岩石,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走!別停!這裂縫撐不了多久!” 祭司在吳邪身後低吼,同時,吳邪感覺到身後傳來一股溫熱——是祭司在用手抵住他的後背,一股微弱卻精純溫和的暖流湧入他體內,暫時幫他壓制了一下體內狂暴的混亂能量,也帶來了一絲力氣。

吳邪精神一振,奮力向前。裂縫曲折向上,似乎是一條天然的水道。身後的拍擊聲和嘶吼聲逐漸被岩石阻隔、減弱。

不知在黑暗中爬了多久,就在吳邪感覺肺裡的空氣都要耗盡,四肢痠軟得幾乎抬不起來時,前方終於出現了亮光!並非自然天光,而是一種幽藍色的、彷彿來自某種發光水藻的微光!同時,水流聲變大,空氣也變得相對清新了一些。

他們從裂縫中鑽了出來,發現自己置身於一條寬闊許多、水流平緩的地下河中。河水依舊是暗綠色,但比水獄的黑水清澈了許多,能看到水底發光的石頭和緩慢遊動的小型發光生物。河道兩旁是溼滑的巖壁,頭頂是高達十幾米的穹頂,同樣生長著大片的發光苔藑,將整個空間映照得一片幽藍,充滿了不真實的美感。

暫時安全了。至少,暫時脫離了水獄那令人窒息的環境和“黑水”的直接威脅。

吳邪癱倒在河邊一塊相對乾燥的岩石上,劇烈地喘息,咳嗽,感覺全身的骨頭都像散了架。體內的混亂能量在祭司那股暖流壓制下,暫時蟄伏,但帶來的虛弱和劇痛依舊存在。手掌的傷口泡得發白,肩頭的傷也火辣辣地疼。

祭司也靠在旁邊的巖壁上,閉目調息。他肩頭的傷口流血已經止住,但皮肉翻卷,深可見骨,看起來觸目驚心。他胸口的暗金光芒已經微弱到幾乎看不見,臉色慘白如紙,氣息微弱,顯然剛才的爆發和逃脫消耗了他最後的元氣。

良久,祭司緩緩睜開眼,那雙暗金色的眸子在幽藍光線下,顯得深邃而疲憊。他看向吳邪,目光復雜。

“你……” 他開口,聲音嘶啞乾澀,但比之前清晰了許多,“不是普通的‘持鑰者’。你體內……有‘源蝕’的印記,雖然很淡,被其他力量汙染掩蓋了……還有‘樞’的殘力,守燈一脈的‘淨蝕’靈引,以及……你自己那微弱但堅韌的‘人’之血氣……如此駁雜混亂,你竟然還沒死,還能催動‘鑰’碎片……簡直是個奇蹟。”

吳邪苦笑,不知道該說甚麼。他自己都搞不清體內這一團糟是甚麼。

“姜石……他還活著?” 祭司問,眼中閃過一絲關切。

吳邪點頭,簡單說了一下遇到姜石,以及他帶自己找到水獄入口的經過。

祭司聽罷,沉默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悲慼:“苦了他了……我們這一脈,世代潛伏,到了他這一代,血脈已近枯竭,神智也時清時混……他能找到你,帶你到這裡,已是耗盡了他最後的清明和運氣。” 他頓了頓,看向吳邪,“他有沒有告訴你,我的名字?”

吳邪搖頭。

“我叫姜承。守燈人姜離,是我的第十七代先祖。” 姜承緩緩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種沉重的宿命感,“我們這一脈,奉遠古之約,世代監視‘黑水’,守護‘源初樞’的秘密,並在必要時,阻止‘黑水’徹底甦醒,為禍世間。但千年以降,封印漸弛,‘蝕’能侵染,族人或瘋或死,或淪為‘蝕民’(守屍人)。到了近代,只剩下我和姜石等寥寥數人,還勉強保持著神智和使命。我利用對‘蝕’能和古制的瞭解,在‘蝕民’中爬到‘祭司’之位,本想從內部尋找機會,加固封印,或者……至少延緩‘黑水’甦醒的程序。”

他苦笑一聲,帶著無盡的自嘲:“可我低估了‘大長老’——那個徹底被‘黑水’侵蝕、甘願為其奴僕的老怪物——的狡猾和力量。也低估了‘黑水’本身的‘智慧’。它早已感應到我的不同,一直在暗中侵蝕、試探。直到不久前,它感應到了‘鑰匙容器’(汪奇)的出現,甦醒程序加速。我試圖破壞儀式準備,卻被大長老設計,以‘褻瀆神靈’的罪名擒住,關入水獄,用先祖留下的‘鎮魂鏈’鎖住,日夜以‘蝕’能侵蝕,想將我徹底轉化為它的傀儡,或者逼問出徹底掌控‘源初樞’的方法。”

吳邪聽得心驚。原來“守屍人”內部鬥爭如此複雜,這個姜承,竟然是潛伏的守護者。

“那‘黑水’到底是甚麼?儀式具體要怎麼做?汪奇……就是你說的‘鑰匙容器’,他還有救嗎?” 吳邪急切地問。

姜承神色凝重:“‘黑水’……並非單純的水或怪物。它是‘蝕’能在這片土地的水脈中,歷經無盡歲月,匯聚、沉澱、孕育出的一道擁有初步‘靈性’的‘蝕之本源意志’。你可以將它理解為一個……沉睡的、畸形的、飢餓的‘地只’或‘邪靈’。它本能地渴望吞噬一切生機,擴張自身,並渴望與‘源初樞’裂縫中洩露的、更精純的‘蝕’之本源融合,從而徹底掙脫封印的束縛,甚至……反向侵蝕、掌控‘源初樞’。”

“儀式,就是在‘蝕潮’最盛時,在‘黑水源眼’(水獄最深處,連線‘源初樞’裂縫的地方)旁,以‘鑰匙容器’的特殊之血為引,澆灌源眼,喚醒‘黑水’沉睡的主意識,並建立它與‘容器’之間穩固的供養與操控通道。一旦成功,‘黑水’不僅能徹底甦醒,還能透過‘容器’的身體和靈魂作為跳板,更深入地影響外界,甚至可能部分掌控‘源初樞’,那後果……不堪設想。”

“至於你的同伴……” 姜承看向吳邪,眼神中帶著一絲不忍,“作為‘鑰匙容器’,他的血脈和靈魂都已被‘蝕’深度標記。儀式一旦開始,他的血、他的魂,都會被‘黑水’作為喚醒和連線的‘燃料’與‘橋樑’,消耗殆盡。即便儀式中途被打斷,他也會因為靈魂和生命本源的過度流失而……油盡燈枯,或者,因為儀式反噬,被殘存的‘黑水’意志侵蝕,變成行屍走肉。”

吳邪的心沉到了谷底。汪奇……難道真的沒救了嗎?

“沒有……任何辦法了嗎?” 吳邪嘶聲問。

姜承沉默了一下,緩緩道:“理論上有。但希望渺茫。除非,能在儀式完成前,強行斬斷‘容器’與‘黑水’之間正在建立的連線,並用更強大的、同源但性質相反的力量(比如‘樞’的鎮壓之力,或者守燈一脈的‘淨蝕’之力),淨化他體內殘存的‘蝕’之印記,保住他最後一點生機。但這需要精確的時機,強大的力量,以及……對‘蝕’與‘鎮封’之力極其精妙的掌控。稍有不慎,不僅救不了他,施救者也會被反噬,或者提前引爆‘容器’,加速儀式。”

力量,時機,掌控……他們一樣都沒有。吳邪感到一陣絕望。

“那……阻止儀式呢?你說需要毀掉‘鑰匙’,或者斬斷聯絡?” 吳邪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毀掉‘鑰匙’,指的是徹底毀滅‘鑰匙容器’,也就是你的同伴。這能從根本上斷絕‘黑水’甦醒的最佳媒介,但你的同伴必死無疑。而且,‘黑水’可能會退而求其次,用更長的時間、更復雜的方式,利用其他‘蝕民’或積累的力量緩慢甦醒。” 姜承道,“斬斷聯絡,是指在儀式進行到最關鍵、‘黑水’意識與‘容器’連線最緊密但尚未穩固時,用強大的外力(比如引爆‘源初樞’附近不穩定的能量,或者用完整的‘鑰’強行干擾儀式核心)強行衝擊,打斷連線。這會重創‘黑水’,甚至可能將其意識重新打回沉眠,但同樣會波及‘容器’,他倖存的可能性……不到一成。而且,操作者面臨的風險,不亞於直面甦醒的‘黑水’。”

又是兩難的選擇,且都希望渺茫。

“完整的‘鑰’……” 吳邪想起胸口的碎塊,“是指我身上這個嗎?它到底是甚麼?和‘源初樞’有甚麼關係?”

姜承的目光落在吳邪胸口:“你身上那塊,是‘八鈴鎮九竅’中,一枚輔鈴的碎片。‘源初樞’是主鎮壓之器,而‘八鈴’是控制、調節、疏導其力量的‘竅’與‘鑰’。完整的鈴,配合特殊血脈和咒法,能在一定程度上影響‘樞’的力量,甚至短暫開啟或關閉某些通道。你手中的碎片,蘊含著一絲‘鈴’的本源氣息,所以能被這裡的禁制識別,也能干擾‘黑水’的儀式(因為它也利用了‘樞’裂縫的力量)。但碎片太殘破,力量十不存一,而且,沒有對應的‘樞’之印記和正確的催動法門,你剛才那樣強行激發,無異於飲鴆止渴,對你自身傷害極大。”

八鈴之一……吳邪想起地宮金字塔頂那八角平臺,以及嵌入人形銅器中的那枚青銅鈴鐺。那才是主鈴,或者其中之一?他手中的碎塊,難道和那枚鈴鐺有關?

“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吳邪感到一陣無力。知道了這麼多,卻似乎更加絕望。

姜承掙扎著坐直身體,暗金色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一絲決絕的光芒:“去找‘源初樞’。儀式在鼎下的‘黑水源眼’舉行,大長老和其親信必定在鼎附近護衛、主持。那裡是戰場,也是唯一可能找到機會的地方。我雖然重傷,但對那裡的地形、禁制,以及大長老的手段,比你們熟悉。而且……”

他看向吳邪,目光銳利:“你那個昏迷的朋友……他身上同時存在的‘蝕’源與‘樞’力,雖然危險,但在某些特定條件下,或許能成為意想不到的變數。還有你……你這混亂不堪的身體和血脈,也許……也能派上用場。我們必須賭一把,在儀式完成前,趕到那裡,見機行事。即使不能救出你的同伴,也要不惜一切代價,阻止‘黑水’徹底甦醒!”

吳邪看著姜承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絕,又想起昏迷的張起靈,下落不明的胖子、阿寧,以及被抓走、生死一線的汪奇……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

“好。” 吳邪咬牙,掙扎著站起來,儘管身體每一處都在叫囂著疼痛和疲憊,“我們去找鼎,去救人,去阻止那鬼東西!”

就在這時,前方的河道轉彎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由遠及近的划水聲,以及隱約的、壓低的人聲!

“那邊……有光!是不是天真他們?”

是胖子的聲音!雖然壓得很低,但吳邪絕不會聽錯!

“胖子?!” 吳邪又驚又喜,連忙喊道,“胖子!是我!我在這裡!”

“我操!真是天真!” 胖子的聲音帶著狂喜。很快,一條簡陋的木筏從拐彎處出現,木筏上站著三個身影——正是王胖子、阿寧,以及那個外國僱傭兵邁克!三人身上都添了新傷,但看起來精神還不錯,阿寧手裡還端著那把複合弓,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胖子!阿寧!邁克!你們沒事!” 吳邪幾乎要熱淚盈眶。

“他孃的,可算找到你了!” 胖子將木筏靠岸,跳了下來,激動地拍著吳邪的肩膀(差點把他拍散架),隨即看到他慘白的臉色和一身傷,又看到旁邊靠著的、氣息奄奄、穿著破爛黑袍的姜承,愣了一下,“這……這位是?”

“說來話長。先離開這裡,找個安全地方,再從長計議。” 吳邪強撐著說道,將姜承簡單介紹了一下(說是自己人)。

眾人合力,將虛弱的姜承扶上木筏。吳邪也坐了上去,終於能稍微喘口氣。胖子撐著竹篙,木筏順著平緩的水流,向下遊漂去。阿寧和邁克依舊保持警惕。

木筏上,吳邪簡要說了自己進入水獄、救出姜承、得知“黑水”和儀式真相的經過。胖子聽得齜牙咧嘴,大罵“守屍人”和那勞什子“黑水”不是東西。阿寧則一直沉默地聽著,目光在吳邪和姜承身上來回掃視,尤其對姜承提到的“源初樞”、“八鈴”、“鑰匙”等資訊,聽得格外仔細。

“所以,我們現在要殺回那個大鼎那兒,去救人,去砸場子?” 胖子總結道,眼中兇光畢露,“胖爺我正憋著一肚子火呢!”

“沒那麼簡單。” 姜承虛弱地搖頭,“‘蝕潮’最盛時在明天。我們必須在此之前,趕到‘源初樞’附近,找到合適的隱蔽點和觀察點,摸清守衛分佈和儀式具體位置。而且,需要制定詳細的計劃。硬闖,我們所有人加起來,也衝不到鼎下百米之內。”

“那你說咋辦?” 胖子看向姜承。

姜承沉吟片刻,說道:“我知道一條相對隱蔽的、通往‘源初樞’側面一處廢棄觀察哨的古代密道。那是我們先祖留下的,後來被‘蝕’能侵蝕,部分塌陷,但應該還能走。我們可以從那裡接近,居高臨下,觀察情況。但那條路……也不太平,可能會有殘留的禁制,或者被‘蝕’化的生物盤踞。”

“有路就行!” 胖子道,“總比在水裡跟那些鬼東西拼命強!”

阿寧忽然開口,聲音清冷:“陳教授和阿透,還有你那個昏迷的朋友,在下游等我們。我們需要先和他們匯合。你的朋友(指張起靈)情況特殊,可能需要他的……狀態資訊,來評估計劃。”

吳邪點頭。確實,小哥的狀態是最大的變數,必須讓姜承看看。

木筏順流而下,速度不慢。大約一個時辰後,他們到達了與陳文錦約定的、有白色石筍的河灣。陳文錦和阿透早已等得焦急萬分,看到木筏出現,尤其是看到吳邪和胖子都活著,還多了一個黑袍人,都鬆了口氣。

眾人上岸,在河灣附近一處隱蔽的巖縫下暫時安頓。陳文錦立刻為吳邪和姜承處理傷口(用了他們最後的藥品)。阿透則紅著眼圈,緊緊抓著吳邪的袖子,彷彿怕他再次消失。

當姜承看到被安置在巖縫最深處、依舊昏迷不醒、眉心暗綠印記微微閃爍的張起靈時,他那雙暗金色的眸子驟然收縮,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極其震驚,甚至帶著一絲駭然的神色。

他踉蹌著走到張起靈身邊,不顧自己重傷,伸出手(手指微微顫抖),懸在張起靈眉心印記上方,閉目感應。片刻後,他猛地睜開眼,看向吳邪,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和難以置信:

“他體內的……不是普通的‘蝕’源侵蝕……這是……‘蝕’的本源印記!而且,與‘源初樞’的核心鎮封之力,形成了某種……共生又對抗的、極其脆弱的平衡態!這怎麼可能?!除非他主動容納了從‘源初樞’裂縫中洩露出的、最精純的‘蝕’之本源,同時又以自身為媒介,承載了‘樞’最核心的鎮壓意志!這……這需要多麼恐怖的意志和……多麼特殊的體質?!”

他看向吳邪,急聲問道:“你們到底對他做了甚麼?他是在哪裡變成這樣的?那個‘靜止點’,具體是甚麼樣子?”

吳邪將“歸墟之心”中的情況,以及張起靈為了救他們,逆轉法陣,承受兩股力量衝擊的過程,詳細說了一遍。

姜承聽完,呆立良久,才長長吐出一口氣,眼中充滿了震撼、敬畏,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激動?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他喃喃道,“他不是被侵蝕……他是在嘗試……煉化!以自身為爐,以意志為火,強行將一絲‘蝕’之本源與‘樞’之核心,納入己身,試圖尋找兩者共存,甚至……相互轉化的可能!這簡直是……瘋子!不,是天才!是神靈才能有的想法和魄力!”

他猛地抓住吳邪的肩膀(儘管他自己虛弱得幾乎站不穩),急切地問道:“他成功了嗎?哪怕一絲?”

吳邪茫然地搖頭:“我不知道……我們逃出來時,他就這樣了。姜老伯,這……對他到底是好是壞?有沒有辦法救他?”

姜承鬆開手,後退一步,看著張起靈,眼神複雜:“好?壞?我不知道。這超出了所有記載和認知。如果他能成功,哪怕只是找到一絲平衡共存的契機,那他對‘蝕’的理解和掌控,將達到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甚至可能……找到徹底淨化或封印‘蝕’的新方法!但如果失敗……他將被兩種力量從內部徹底撕裂、湮滅,或者,變成一個同時具備‘蝕’之毀滅與‘樞’之鎮壓特性的、無法想象的……怪物。”

他頓了頓,看向眾人,語氣沉重:“但無論他成功與否,他現在的狀態,對‘黑水’而言,有著致命的吸引力!‘黑水’渴望‘蝕’之本源,也渴望侵蝕、掌控‘樞’的力量。你朋友體內這種奇特的平衡態,對‘黑水’來說,是無上的美味,也是突破現有瓶頸的、最理想的‘容器’和‘跳板’!如果被‘黑水’發現他的存在,它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先奪取他!甚至可能改變儀式目標,用他來替代你的另一個同伴(汪奇),進行更高階的‘融合’!”

這個訊息,如同雪上加霜,讓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不僅要去救汪奇,阻止“黑水”甦醒,還要保護昏迷不醒、狀態詭異的張起靈,不被“黑水”發現或奪走!

形勢,惡劣到了極點。

“我們必須立刻行動。” 陳文錦沉聲道,推了推破眼鏡,眼中閃爍著學者的冷靜和決斷,“按照姜先生所說,走那條古代密道,儘快趕到‘源初樞’附近的觀察點。我們必須搶在‘黑水’察覺,或者儀式開始前,掌握主動權。”

“怎麼掌握?” 胖子煩躁地撓頭,“打又打不過,躲又可能被找到……”

姜承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吳邪臉上,又看了看昏迷的張起靈,緩緩說道:“或許……我們不該只想著‘阻止’和‘破壞’。”

“甚麼意思?” 阿寧敏銳地問。

姜承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瘋狂:“既然‘黑水’渴望‘蝕’之本源和‘樞’之力,而你朋友體內恰好有這兩種力量形成的、脆弱的平衡。而你又擁有‘鑰’的碎片,以及……能引動這碎片和部分‘蝕’能的、混亂但特殊的血脈。”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們或許可以……將計就計。利用你朋友作為‘誘餌’,利用你的‘鑰’碎片和血脈作為‘引信’,在‘黑水’儀式進行到最關鍵、意識最集中的時刻……主動引爆你朋友體內的那脆弱的平衡,將兩股力量衝突的毀滅效能量,透過‘鑰’碎片的引導和放大,全部灌入‘黑水源眼’和‘黑水’的主意識之中!”

“這相當於,在‘黑水’最‘飢餓’、最‘貪婪’地試圖吞噬和融合的時候,將一顆極不穩定的、混合了冰與火的炸彈,強行塞進它的‘嘴裡’!”

“要麼,它被這狂暴衝突的力量從內部重創、甚至撕碎,意識崩潰,重新陷入漫長沉眠。要麼……你朋友和你,會先一步被這引爆反噬,魂飛魄散。而‘黑水’,也可能在吞噬了這股毀滅能量後,發生不可預知的、或許更糟糕的變異。”

“這是一場豪賭。賭注是我們所有人的命,還有‘黑水’的存續,以及這片‘歸墟之野’未來的走向。”

姜承的話,如同驚雷,在狹窄的巖縫中炸響,震得所有人久久無言。

以身為餌,以命為注,行險一搏,同歸於盡,或……一線生機。

空氣凝固了,只剩下眾人粗重的呼吸,和遠處地下河永恆的水流嗚咽。

許久,吳邪抬起頭,看著昏迷中依舊眉頭微蹙、彷彿承受著無盡痛苦的張起靈,又看看身邊傷痕累累、卻目光堅定的同伴。

他緩緩地,卻無比清晰地,吐出一個字:

“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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