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色夾雜著星輝的淤血,在乾涸水池邊緣的黑色石板上,暈開一小片奇異的光澤,散發著清苦微涼的異香。方餘咳出這口淤血後,臉色似乎好了一點點,那種瀕死的灰敗感稍褪,但虛弱與疲憊依舊如影隨形。他半倚在厲天行懷中,目光死死鎖定水池底部那些隱約的、規則的刻痕,彷彿其中蘊藏著破解一切困境的關鍵。
“扶我……過去看看……”方餘喘息道,掙扎著想站起。
“方兄,你……”厲天行擔憂地按住他。
“必須看……那痕跡……不對……”方餘的聲音異常堅決,帶著一種學者面對未知謎題時的執著,儘管他此刻的狀態比學者脆弱百倍。
厲天行與郭衝對視一眼,點了點頭。兩人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攙扶起方餘,將他慢慢挪到乾涸的水池邊。吳邪也連忙跟過來,手電光仔細照射著池底。
水池不深,不過半丈。池底鋪砌的黑色石板光滑如鏡,歷經歲月,只在邊緣有些許磨損。但在手電光近距離、低角度的照射下,那些先前忽略的、極其細微的刻痕清晰地顯現出來——那不是簡單的裝飾紋路,而是一幅微縮的、立體的、由無數精細線條和微小符號構成的複雜星圖,其精密與複雜程度,遠超“靈霄之閣”玉臺上的星圖,更與“墟境巡遊圖”的宏觀描繪形成鮮明對比。這幅星圖似乎描繪的是某個極其特定的、區域性區域的星辰運轉與能量節點關聯,其中幾顆關鍵的“星辰”位置,還鑲嵌著米粒大小、早已失去光澤的暗色晶粒。
方餘的身體在看清這幅星圖的瞬間,猛地顫抖了一下,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他死死盯著星圖中心,一個被三重圓圈標記、旁邊刻著一個形如“漩渦吞噬星辰”的詭異符號的位置。
“這是……‘蝕’痕星軌定點陣圖……”方餘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標註的是……‘蝕’力在此區域……能量洩露、匯聚、以及……週期性波動的核心節點與薄弱點!還有……淨化網路的殘留迴路!”
“甚麼意思?”吳邪沒完全聽懂,但“蝕痕”、“節點”、“薄弱點”、“淨化網路”這些詞讓他心跳加速。
“簡單說……”方餘吃力地解釋,手指虛點著星圖上的幾個關鍵點,“這幅圖,指明瞭在這片‘璇玅古城’外廊區域,‘蝕’力最活躍、最危險的地方(節點),也指出了‘蝕’力屏障相對薄弱、可能被淨化力量影響或短暫突破的地方(薄弱點)。更重要的是,它標記出了古代‘淨化網路’在此地尚未完全失效的殘存能量回路!看這裡,還有這裡——” 他指向幾條連線著不同符號的、極其纖細的光滑溝槽(可能是導能線路),“這些迴路,如果能重新啟用……哪怕只是極小一部分,也能在此地形成區域性的、臨時的淨化力場,壓制‘蝕’力侵蝕,削弱‘蝕’傀,甚至……可能干擾‘影蝕’!”
這個訊息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驚雷!如果這幅圖是真的,並且他們能解讀、利用,那麼他們在這危機四伏的古城外廊,就不再是完全的瞎子,而是有了一張標註了危險區和安全區、甚至可能找到“武器”的戰術地圖!
“能啟用嗎?這些殘留迴路?”厲天行急問。
方餘凝神看了片刻,又感應了一下懷中“定淵盤”對此地圖微弱的共鳴,緩緩搖頭:“難。迴路殘損嚴重,能量源(很可能就是這些牆壁上的‘安神晶’)枯竭大半。而且,啟用需要精確的能量注入點和特定的啟動序列,這圖上……似乎沒有標註啟動方法,只有結構和節點圖。”
希望似乎就在眼前,卻又隔著一層難以捅破的窗戶紙。
“等等,方大哥,你說能量源是這些‘安神晶’?”吳邪抬頭看向牆壁上那些散發著乳白微光的晶石,“這些晶石……不是還在發光嗎?雖然很弱。”
“發光,不代表有足夠能量驅動整個殘存網路。”方餘道,“這些晶石經歷萬古,能量早已流逝九成九,現在的微光,只是其材質本身對環境中稀薄‘生’氣的自然反應,勉強起到安撫心神的作用,遠不足以啟用需要引導龐大淨化之力的能量回路。”
眾人聞言,又是一陣失望。但吳三省虛弱的聲音忽然從牆角傳來:“啟動方法……或許不在圖上,而在……門上。”
眾人的目光唰地投向那扇緊閉的暗銀色“樞機門”。門上的齒輪星芒浮雕,中心的手掌形凹陷……
“三叔,你是說……”吳邪若有所思。
“這水池,這晶石室,這扇門……是一個整體。”吳三省靠著牆壁,艱難地分析,“這裡是古代‘守望者’的一處小型樞紐兼淨化休息站。水池可能用於某種淨化儀式或補充能量,晶石提供庇護,而這扇門……是通往更深處或更安全區域的門戶。那麼,啟動此地淨化網路迴路的‘鑰匙’或‘開關’,最可能設定在哪裡?最方便,也最安全的地方?”
“門上!”厲天行眼中精光一閃,“或者說,門禁系統本身,就可能與淨化網路相連!擁有開啟此門許可權的人,自然也有權啟動此地的防護!那手掌凹陷,可能不僅僅是身份認證,也是能量引導和迴路啟用的介面!”
這個推測合情合理。但問題又回到了原點——他們沒有許可權。
“或許……不需要完整的許可權。”方餘忽然開口,他盯著“樞機門”,又看了看手中的“定淵盤”(被吳邪重新遞還給他),一個大膽的念頭浮現。“‘定淵盤’是‘星鑰’,層級高於一般門禁。此門雖被部分鎖死,但核心的能源與符文基盤,恐怕與古城整體網路相連。‘定淵盤’雖殘,但其核心權柄……或許能強行共鳴,短暫干擾或欺騙門禁系統,讓我們獲得極其有限的許可權,比如……掃描並顯示這幅星圖更詳細的資訊,或者……啟用一兩條最近的、殘存度相對較高的淨化迴路?”
這是一個風險極高的嘗試。強行以破損的“星鑰”共鳴未知的古代門禁系統,可能引發不可預知的後果——門禁反噬、系統徹底鎖死、警報觸發,甚至可能引來更可怕的東西。而且,以方餘現在的狀態,再次催動“定淵盤”,無異於雪上加霜。
“方兄,你的身體……”厲天行反對。
“沒有……時間了。”方餘搖頭,目光掃過昏迷的吳三省和自己,“‘蝕’力在緩慢侵蝕我們所有人。張兄他們去找‘淨化水晶’,未必順利。我們必須……掌握更多主動。哪怕……只是一點。”
他看向吳邪:“吳兄弟,扶我過去。厲兄,郭兄弟,你們戒備,以防萬一。”
吳邪看著方餘決絕的眼神,又看了看重傷的三叔,咬牙點頭。他和厲天行一起,攙扶著方餘,緩緩走到“樞機門”前。
方餘深吸一口氣,壓下臟腑的劇痛和神魂的眩暈,雙手艱難地捧起“定淵盤”,將其中心那枚黯淡的混沌晶石,緩緩貼近門上的手掌形凹陷。他沒有直接放入(尺寸並不完全吻合),而是將一絲微弱的心神,混合著“定淵盤”殘存的、微乎其微的“御”之權柄,小心翼翼地探向凹陷深處。
嗡……
就在“定淵盤”氣息觸及凹陷的剎那,整扇暗銀色的“樞機門”猛地一震!表面那些齒輪星芒浮雕,驟然亮起了極其黯淡的、暗藍色的流光!流光如同有生命的藤蔓,順著浮雕紋路飛速蔓延,瞬間佈滿了整扇門扉!一股沉重、古老、帶著審視意味的冰冷波動,自門內傳來,掃過方餘和“定淵盤”。
“定淵盤”發出不堪重負的“嗡嗡”哀鳴,盤體上的裂紋似乎又蔓延了一絲。方餘悶哼一聲,嘴角再次溢血,但他咬緊牙關,強行維持著那絲微弱的聯絡,同時,將“定淵盤”中那一縷源自“滄溟”古殿、與此地同源的、純淨的“生”之意韻,努力放大、傳遞過去。
彷彿是感受到了這同源卻微弱的氣息,門上冰冷的審視波動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滯澀和疑惑。那些暗藍色的流光閃爍不定,不再充滿排斥,而是開始以一種複雜的規律在浮雕紋路間流轉、試探。
時間彷彿凝固。每一秒都無比漫長。方餘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透明,身體搖搖欲墜,全靠吳邪和厲天行死死架住。他手中的“定淵盤”光芒明滅,彷彿隨時會徹底熄滅。
就在方餘即將支撐不住,厲天行準備強行將他拉開時——
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的機械咬合聲,自門內傳來。
緊接著,門上那幅複雜的齒輪星芒浮雕,其中幾個關鍵的“齒輪”和“星點”,猛地亮起了穩定的乳白色光芒!光芒沿著特定的紋路,迅速投射在門前的地面上,形成了一副放大了數倍、更加清晰、並且帶有動態流光指示的立體星圖影像!正是水池底部那幅“蝕痕星軌定點陣圖”的增強版**!
不僅如此,星圖影像的邊緣,還浮現出幾行扭曲跳動的古老文字,似乎是註釋或警告。同時,牆壁上那些“安神晶”的光芒,似乎也隨之明亮、穩定了微不可察的一絲,整個石室內那股清苦的淨化氣息,似乎濃郁了那麼一分。
成功了!“定淵盤”的強行共鳴,似乎真的“騙”過了門禁系統,讓他們獲得了最低限度的資訊調取許可權,甚至可能被動啟用了與此地相連的、最基礎的淨化維穩迴路(安神晶效果略微增強)!
方餘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軟,徹底昏死過去,手中的“定淵盤”也光芒盡斂,掉落在地。厲天行和吳邪連忙將他扶到一旁,與吳三省放在一起。
“快!解讀星圖和文字!”吳三省強打精神,催促道。
厲天行和郭衝立刻蹲在投射的立體星圖前。星圖影像比池底的刻痕清晰百倍,動態的流光指示著能量的流向和“蝕”力的波動趨勢。那些扭曲的文字雖然古老,但部分字元與“天工閣”古篆和“墟境巡遊圖”上的符號有共通之處,結合星圖指向,勉強可以解讀。
“這裡是我們的位置……”厲天行指著星圖一角一個相對明亮、帶有三道弧線託星辰符號的光點。“外廊第七區,編號‘癸亥-七’小型淨化節點。” 他沿著星圖上幾條暗淡的、代表淨化網路殘存迴路的細線延伸,“最近的、尚有微弱活性的迴路,有三條。一條通往上游方向,就是我們本來要去的‘備用能源樞’區域附近,但迴路在接近該區域時徹底中斷,標註為‘重度損毀,蝕染’。另一條……通往我們剛才過來的暗河下游方向,在靠近汪家營地(如果筆記位置準確)附近有微弱反應,標註‘迴路淤塞,可嘗試疏通’。最後一條……”
他的手指停在一條極其暗淡、幾乎要熄滅的迴路光線上,這條迴路通向星圖邊緣,一個被標記為“廢棄觀測塔,下層”的符號,旁邊有一行小字註釋:“迴路殘存度極低,連線‘舊淨化池’,池底或有‘淨源晶’殘留(惰性)。警告:該區域有‘蝕’痕活躍跡象及低等‘蝕’化生物活動。”
“‘淨源晶’?”郭衝眼睛一亮,“汪家筆記裡提到的‘淨化水晶’?”
“很可能!”厲天行也激動起來,“而且就在‘廢棄觀測塔下層’,距離我們可能不遠!看星圖示示,從我們這個節點,似乎有一條……廢棄的維護通道可以連透過去!” 他指向從“癸亥-七”節點延伸出的一條極其虛淡的、代表物理通道的虛線,終點正是“廢棄觀測塔”。
“廢棄觀測塔……汪家筆記裡也提到過,他們在‘沉渣區’(工業區)發現過‘觀測塔’遺蹟,還損失了人。難道就是同一個?但筆記說塔在‘沉渣區’,離暗河和工業區殘骸很近,而我們這裡……”吳邪對比著星圖方位。
“古城結構複雜,可能有多座觀測塔,或者……我們所在的這片外廊區域,本身就與‘沉渣區’在空間上有重疊或相鄰。”吳三省分析道,“看這星圖,這片外廊區域並不大,更像是一條狹長的、依託地下河和山體修建的‘緩衝帶’或‘生活後勤區’,而‘沉渣區’和‘備用能源樞’等大型設施在更深/更遠的地方。這座‘廢棄觀測塔’可能位於兩個區域的交界處。”
“也就是說,我們有機會在不深入危險工業區的情況下,先找到可能有‘淨源晶’的地方?”王胖子(雖然不在,但吳邪下意識地考慮到了)如果能拿到“淨源晶”,不僅對治療方餘和吳三省的“蝕”傷至關重要,也能讓他們在面對“蝕”力和怪物時擁有一定的自保能力,更是與張起靈他們會合後的重要籌碼。
“但警告說那裡有‘蝕’痕活躍和低等‘蝕’化生物。”郭衝提醒。
“再危險,也比去‘重度損毀、蝕染’的能源樞,或者返回暗河邊面對‘淵蚺’和未知的‘影蝕’要強。”厲天行沉聲道,“而且,我們有了這張星圖,可以規避最危險的‘蝕’力節點,選擇相對安全的路線。方兄拼死換來的資訊,必須利用。”
吳三省也點了點頭:“方餘小友的情況,不能再拖。必須儘快找到‘淨源晶’。這條路,是目前看來最可行的。等張起靈他們帶回水晶,我們匯合後,實力增強,再圖謀前往‘能源樞’或尋找進入內城的方法。”
計劃初步擬定。當務之急是讓方餘和吳三省得到休息,等方餘稍微恢復,再尋找那條通往“廢棄觀測塔下層”的“廢棄維護通道”。星圖顯示通道入口可能就在這間“安神晶室”的某個隱蔽處。
眾人利用這難得的喘息之機,處理傷口,分配所剩無幾的食物和水。厲天行和郭衝仔細研究立體星圖,記憶路線和危險點。吳邪則守著昏迷的方餘和三叔,心中焦急地等待著張起靈和王胖子的訊息,也擔憂著前方未知的險途。
幾個時辰在寂靜中流逝。石室內“安神晶”的光芒穩定地散發著清苦氣息,讓眾人的心神得以舒緩,傷口處的麻癢灼痛感也似乎減輕了一絲。方餘雖然未醒,但呼吸平穩了許多,不再咳血。吳三省的臉色也好了點,甚至能坐起來,靠著自己調息。
就在吳邪計算著時間,擔心張起靈他們是否遇到麻煩時,石室入口那歪斜的金屬柵欄門方向,忽然傳來了極其輕微、富有節奏的敲擊聲——正是他們約定的聯絡訊號!
“小哥他們回來了!”吳邪精神一振,就要起身。
“等等!”厲天行卻一把按住他,眼神銳利,“訊號對,但……敲擊的力道和頻率,有點不對。太……平均了,少了胖子的那股活泛勁。”
他這麼一說,吳邪也察覺到了異樣。張起靈敲擊訊號向來簡潔精準,王胖子則總會帶點個人特色,略顯隨意。可門外的敲擊聲,雖然節奏正確,卻透著一股呆板的、機械的精準,彷彿在刻意模仿。
郭衝的守陵人血脈也傳來了模糊的警示,他低聲道:“門外……氣息不對。有很淡的……血腥味,還有……一種奇怪的‘空洞’感。不像是活人。”
難道是“影蝕”?汪家筆記中提到的,模仿生靈、無形無質、專噬魂靈的怪物?
所有人的心瞬間提了起來。厲天行和郭衝悄然握緊了武器,示意吳邪退後,護住方餘和吳三省。吳邪也將“定淵盤”緊緊抓在手中,雖然不知能否再次激發。
敲門聲停了。片刻的死寂。
然後,柵欄門外,傳來了一個聲音——是王胖子的聲音,但語調平直,缺乏感情,甚至有些含糊:
“……開門……是我們……找到水晶了……快……”
這聲音在寂靜的石室中迴盪,卻讓所有人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