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鵝卵石硌著後背,渾濁的河水裹挾著刺骨的寒意,不斷沖刷著腳踝。吳邪仰躺在河灘上,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的傷痛。灰白色的天光透過稀薄了許多的霧氣,灑在臉上,帶著一種久違的、卻依然沉重的真實感。他回來了,回到了這片被稱為“歸墟之野”的地表,儘管這裡依舊被死亡與迷霧籠罩,但至少,頭頂不再是令人窒息的岩石穹頂,耳邊除了水聲,還有了微弱的風聲,以及……蟲鳴?
是的,蟲鳴。極其細微,斷斷續續,來自河岸兩側那些低矮的、顏色暗沉的灌木叢深處。這聲音在經歷了地宮和溶洞中那些鬼哭神嚎、怪物嘶鳴後,竟顯得有些不真實,甚至帶著一絲詭異的生機。
“咳咳……他孃的……總算……出來了……” 旁邊傳來王胖子撕心裂肺的咳嗽聲,他掙扎著翻過身,趴在鵝卵石上,大口喘著氣,後背被“蛇柏”擦傷和怪物粘液腐蝕的地方血肉模糊,在渾濁河水的沖刷下,皮肉外翻,看起來觸目驚心。
老刀也坐了起來,他的一條胳膊無力地垂著,顯然在之前的撞擊中脫臼或骨折了。他咬著牙,用另一隻手和膝蓋抵住地面,嘗試著自己復位,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卻硬是沒哼一聲。
阿透在吳邪的攙扶下,勉強坐起,她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比之前清明瞭一些,正擔憂地看著被汪銘放在一塊稍高石頭上的汪奇。汪銘則跪在汪奇身邊,雙手顫抖,卻不知該如何下手。汪奇的呼吸微弱得幾乎停滯,後背那恐怖的傷口不再流血,但焦黑潰爛的皮肉和下方蠕動的黑紋,彷彿在無聲地宣告著侵蝕的深入。他的面板下,偶爾會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暗紅光芒,轉瞬即逝,卻讓汪銘的心一次次沉入谷底。
吳邪強迫自己不再去看那令人心痛的畫面。他必須振作。他掙扎著站起來,環顧四周。這條河很寬,水流湍急,河水是渾濁的灰綠色,帶著“歸墟之野”特有的腥氣。河岸兩側是起伏的坡地,覆蓋著暗綠色的苔藑、低矮扭曲的灌木,以及那些開著慘白或暗紫色小花的怪異植物。霧氣比他們之前深入的區域稀薄了許多,能見度大約有上百米,但更遠處,依然被灰白的霧牆所阻擋。天空是永恆的鉛灰色,看不到太陽,也分不清時辰。
他們所在的河灘,位於河流的一個拐彎處,相對平緩。上游方向,河水從霧氣更濃的山谷中奔湧而來;下游方向,河道變寬,霧氣似乎也更重,看不真切。
“必須找個地方休整,處理傷口,想辦法救汪奇。” 吳邪的聲音嘶啞乾澀,他走到汪銘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汪銘,振作點。這裡比下面安全,我們有機會。”
汪銘抬起頭,通紅的眼睛裡佈滿血絲,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卻最終只是沉重地點了點頭,用嘶啞的聲音道:“奇哥的體溫……很低,而且在繼續下降。那些黑紋……好像在吸收他的熱量。”
“先離開水邊,這裡太溼冷,也不安全。” 老刀終於自己將脫臼的手臂復位,疼得臉色煞白,但眼神恢復了慣有的銳利。他警惕地看著渾濁的河水,“這河裡……恐怕也不乾淨。那些‘蛇柏’的根,可能順著河道蔓延。”
眾人深以為然。剛才那怪魚王和“蛇柏”的恐怖景象還歷歷在目。他們互相攙扶著,離開冰冷的河水,向著河岸上方地勢稍高、灌木相對稀疏的一片坡地走去。
坡地上覆蓋著厚厚的、溼滑的苔藑和腐爛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空氣中那股奇異的花香更加明顯,混合著泥土和植物腐敗的氣息。那些暗紫色的小花一簇簇地生長在灌木根部,花瓣肥厚,顏色妖異,在灰白的天光下顯得格外扎眼。
“這花……味道有點怪。” 王胖子吸了吸鼻子,“香是香,但聞久了有點頭暈。”
“別靠近,也別聞。” 阿透虛弱地提醒,她看著那些花,眉頭緊鎖,“這些花……有點‘吵’,它們在‘說’甚麼……很微弱,很混亂,帶著一點點……‘誘惑’和‘警告’。”
阿透的感知總是讓人不安。眾人立刻遠離那些花朵。他們找到一小片相對乾燥、背靠一塊巨大黑色岩石的空地,將汪奇小心地安置在岩石下避風的地方。吳邪撕下自己裡衣最後相對乾淨的部分,蘸著岩石縫隙裡滲出的、相對清澈的滴水,為汪銘和自己清理傷口。老刀和王胖子也互相幫忙處理。
沒有藥品,只有冰冷的巖水和所剩無幾的意志力。傷口清洗後,只能用破布勉強包紮。失血、寒冷、疲憊和傷痛,如同跗骨之蛆,蠶食著每個人的生機。
“我們需要火,需要吃的,需要藥品。” 王胖子靠著岩石,有氣無力地說,眼睛卻還機警地掃視著周圍霧氣瀰漫的荒野。“這鬼地方,看著比下面強點,但誰知道藏著甚麼么蛾子。那些花,那些蟲子,還有這霧……”
吳邪也在觀察。這裡確實有了植物和蟲鳴,但這並不意味著安全。“歸墟之野”的生態本身就是扭曲的,這裡的植物和昆蟲,很可能也受到了“蝕”的影響,發生了變異,帶有未知的危險。他們必須萬分小心。
“看那邊。” 老刀忽然指著下游方向,大約幾十米外的河岸邊。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在霧氣繚繞的河岸邊,似乎立著幾根歪歪斜斜的木樁,木樁之間,還掛著一些破爛的、顏色深暗的漁網。而在木樁附近的地面上,散落著幾個倒扣著的、用蘆葦或類似植物編織的破舊籮筐,還有一個半邊埋在泥裡的、黑乎乎的陶罐。
“有人……在這裡生活過?或者,經常來?” 王胖子驚訝道。那些木樁和漁網,明顯是人工設定的簡易捕魚裝置,雖然看起來廢棄已久。
“過去看看,小心。” 吳邪示意老刀和狀態稍好的王胖子一起過去探查,自己和汪銘留下照看阿透和汪奇。
老刀和王胖子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片河岸。木樁已經腐朽不堪,一碰就碎。漁網更是破爛得只剩幾縷,上面沾滿了暗綠色的水藻和淤泥。那幾個籮筐和陶罐也完全朽壞,一踢就散架。但在一個籮筐的碎片下,老刀發現了一樣東西——一截鏽蝕嚴重、但還能看出是金屬材質的魚鉤,魚鉤上還掛著一小段早已發黑、看不出原貌的魚線。
“確實是捕魚的東西,看鏽蝕程度,至少是幾年前,甚至更早。” 老刀撿起魚鉤,仔細看了看,“手工鍛打的,很粗糙,不像是現代工業品。住在這裡的,恐怕是……土著?或者,是長期被困在這裡的人?”
“被困在這裡的人?” 王胖子咂舌,“在這種鬼地方還能打魚為生?那得多大本事?”
兩人又在附近搜尋了一番,沒有發現更多有價值的線索,也沒有看到任何人煙或近期活動的痕跡。這裡似乎已經廢棄了很久。
他們帶著魚鉤返回。吳邪接過魚鉤,心中疑竇叢生。在“歸墟之野”這種絕地,竟然曾經有人類活動的跡象?是古代先民遺民?還是後來誤入、僥倖存活下來的探險者?他們現在去了哪裡?是死了,還是找到了離開的路?
“有火光!” 阿透忽然低聲驚呼,指向他們來時的上游方向,霧氣更濃的山谷深處。
眾人一驚,連忙望去。只見在灰白色的濃霧中,大約數百米外,靠近河邊的山坡上,隱約有一點極其微弱的、橘紅色的光暈在閃爍,彷彿……篝火的餘燼?
有人?!
這個念頭讓所有人精神一振,但隨即又被更深的警惕取代。在這種地方,遇到“人”,未必是好事。可能是敵非友。
“過去看看嗎?” 王胖子壓低聲音。
吳邪猶豫了。他們現在狀態極差,幾乎失去戰鬥力。貿然接近未知的、可能在“歸墟之野”生存下來的“人”,風險極大。但另一方面,那可能是他們獲救、獲得補給和資訊的唯一機會。而且,汪奇的情況不能再拖了。
“必須去。” 吳邪看著氣息越來越微弱的汪奇,做出了決定,“但我們不能全去。老刀,你留下,照看阿透和汪奇,注意隱蔽。胖子,你跟我過去,小心接近,先觀察。汪銘,你也留下,你是汪家人,也許有辦法暫時穩住汪奇的情況,用你的血,或者……”
吳邪想起張起靈的血有奇效,汪家血脈或許也有特殊之處,儘管可能帶著不祥。
汪銘默默點頭,咬破自己指尖,將滲出的鮮血滴在汪奇蒼白的嘴唇上,又嘗試著塗抹在他胸口和額頭,結了幾個簡單的手印,口中唸唸有詞,似乎在施展某種家傳的急救或鎮魂術。汪奇的氣息似乎真的平穩了一絲,但依舊微弱如風中殘燭。
吳邪不再耽擱,和王胖子一起,藉著霧氣和不規則地形的掩護,向著上游那點微弱的火光方向,小心翼翼地摸去。
河灘溼滑,灌木叢生。兩人儘量壓低身體,放輕腳步,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點飄忽不定的光暈。距離在縮短,火光漸漸清晰,確實是一堆即將熄滅的篝火,灰燼中還有幾點暗紅的炭火。篝火旁,似乎有一個低矮的、用樹枝和獸皮草草搭成的窩棚,窩棚門口掛著幾串風乾的、看不清是甚麼的小型動物。
窩棚裡靜悄悄的,沒有人影。篝火旁,放著兩個粗糙的石碗,一個裡面還有點渾濁的液體,另一個則是空的。地上還散落著一些啃得異常乾淨的細小骨頭。
“有人嗎?” 王胖子用氣聲喊道,聲音在空曠的河灘上傳不了多遠。
沒有回應。只有風吹過灌木的沙沙聲,和遠處河水的嗚咽。
兩人對視一眼,更加警惕。吳邪示意王胖子從側面迂迴,自己則從正面,緩緩靠近窩棚。他手中緊握著僅剩的匕首,心跳如擂鼓。
走到窩棚門口,吳邪探頭向裡望去。窩棚內很簡陋,地上鋪著乾草和獸皮,角落裡堆著一些曬乾的草藥和奇形怪狀的根莖,還有一個用整塊石頭鑿出的、類似臼的東西,裡面有一些搗碎的、顏色暗綠的糊狀物,散發著刺鼻的草藥味。此外,再無他物。
沒有人。窩棚的主人似乎剛剛離開不久,篝火未完全熄滅,石碗裡的水還溫著。
“奇怪,人去哪兒了?” 王胖子也繞了過來,疑惑地打量著四周。
吳邪的目光落在窩棚內側的巖壁上。那裡,用木炭畫著一些簡單的圖案。有簡筆的人形,有代表河流的波浪線,有太陽(一個圓圈加幾條射線),還有一個被圈起來的、類似鼎的圖案。而在這些圖案旁邊,還有一個用木炭反覆描畫的、大大的箭頭,指向窩棚後方,也就是山坡更上方、霧氣更濃的方向。箭頭旁邊,畫著一個眼睛的符號,眼睛下面,還有一道波浪線。
“又是標記。” 吳邪低聲道,“箭頭指向山上,眼睛和波浪……代表‘看’和‘水’?還是‘注意水下’?”
“這窩棚的主人,好像在用這些畫記錄甚麼,或者……給別人留資訊?” 王胖子猜測。
就在這時,山坡上方,霧氣深處,忽然傳來一陣奇異的、彷彿鈴鐺搖晃,又夾雜著低沉吟唱的聲音!聲音很輕,很飄渺,斷斷續續,聽不真切,卻帶著一種古老的、神秘的韻律,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寒意,又隱隱有一絲被召喚的感覺。
與此同時,窩棚角落裡那些曬乾的草藥中,有一株開著慘白色小花、葉片肥厚如多肉的植物,忽然無風自動,輕輕搖曳起來,散發出一股比河岸那些花更加濃郁的、帶著催眠意味的異香。
吳邪和王胖子立刻屏住呼吸,後退幾步。
“這聲音……這花香……不對勁!” 王胖子臉色微變。
吳邪也感到一陣輕微的頭暈,他猛地看向山坡上聲音傳來的方向,又看了看窩棚巖壁上的箭頭標記和眼睛符號。
一個可怕的猜想浮現心頭——這窩棚的主人,可能並非善意。這些標記,這詭異的鈴響和花香,會不會是……陷阱?用來引誘誤入此地的活物,或者……獻祭?
“快回去!通知老刀他們離開這裡!” 吳邪當機立斷,低聲喝道。
然而,已經晚了。
他們身後,來時的河灘方向,忽然傳來了阿透一聲短促的驚叫,以及老刀憤怒的嘶吼和打鬥聲!
“不好!調虎離山!” 王胖子臉色劇變。
吳邪的心瞬間沉到谷底。他們中計了!窩棚是誘餌,真正的危險,一直潛伏在暗處,等待他們分兵!
“回去!快!” 吳邪轉身就向河灘方向衝去,王胖子緊隨其後。
兩人剛衝出幾步,山坡上那詭異的鈴響和吟唱聲驟然清晰、響亮起來!同時,周圍的灌木叢中,窸窸窣窣的聲音大作,彷彿有無數東西在快速靠近!
而河灘方向,老刀的怒吼聲和阿透的驚叫,也變得更加急促和混亂,其中,似乎還夾雜著一種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