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照亮溪邊一圈不大的範圍,橘黃色的光芒在濃霧中顯得溫暖而詭異。那個轉過身來的男人,臉上和脖頸上猙獰的疤痕在跳動的火光下如同鬼畫符,完好的那隻眼睛銳利得彷彿能刺穿人心,而另一隻渾濁的灰白眼珠則透著死寂。他嘶啞的聲音帶著一種長期不與人交流的滯澀感,但吐字異常清晰,尤其是“守屍人”三個字,咬得格外重。
吳邪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下意識地將阿透護在身後,另一隻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匕首。眼前這個男人,無論外貌還是出現的方式,都透著一股危險的氣息。他口中的“守屍人”,是否就是剛才那個操控霧魅和巨蟒的灰袍人?
“你是誰?” 吳邪沒有回答對方的問題,而是反問道,聲音同樣沙啞,但帶著警惕。
男人那隻銳利的眼睛在吳邪臉上停留了幾秒,又掃過他身後的阿透,最後目光重新落回吳邪身上,尤其是他胸口微微露出的古玉佩。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條斯理地將手中烤著的、已經半熟的不知名獸肉翻轉了一下,任由油脂滴入火中,發出“滋滋”的輕響,帶起一小縷青煙。烤肉的焦香混合著男人身上散發的、類似野獸和草藥混合的複雜氣味,在潮溼的空氣中瀰漫。
“我?” 男人喉嚨裡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類似輕笑又像咳嗽的聲音,“一個……早就該死,卻還沒死成的……過客。你們可以叫我……老疤。” 他指了指自己臉上的傷疤,動作隨意,彷彿在說別人的事。
“老疤?” 吳邪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顯然是個綽號。他保持著戒備,但對方似乎暫時沒有表現出明顯的敵意,而且獨自一人,還生著火,似乎並不懼怕引來危險。“你在這裡多久了?你剛才說的‘守屍人’,是甚麼?”
“多久了?” 老疤那隻完好的眼睛望向灰濛濛的、沒有日月星辰的天空,眼神中閃過一絲茫然和深切的疲憊,“記不清了……也許是三年,也許是五年,也許更久。這裡沒有白天黑夜,只有永遠散不掉的霧,和永遠吃不飽的肚子。” 他收回目光,看向吳邪,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至於‘守屍人’……你們既然驚擾了他,還能活著跑到這裡,算是命大。他是這片河谷的‘看守’,負責清理不該進來的東西,包括……活人。”
“清理活人?” 阿透在吳邪身後,忍不住低聲驚呼。
“為甚麼?” 吳邪追問。
老疤撕下一小塊烤得焦黑的獸肉,放進嘴裡慢慢咀嚼,似乎並不在意肉還半生不熟。他一邊吃,一邊含糊地說道:“為甚麼?因為這裡是‘歸墟之野’,是流放之地,也是墳場。所有被‘蝕’汙染的東西,最終都會匯聚到這裡,沉入地底,或者……被‘守屍人’處理掉。活人進來,要麼變成‘蝕’的養料,要麼變成新的‘守屍人’,要麼……就像我一樣,變成不人不鬼的遊魂,苟延殘喘。”
他的話資訊量很大。吳邪迅速消化著。“流放之地”、“墳場”、“蝕的匯聚”、“守屍人處理”……這與他們之前的遭遇和猜測吻合。那尊巨鼎,那片地宮,都是鎮壓和囚禁“蝕”的核心。而“守屍人”,很可能就是遠古留下來的、負責維護這片區域“秩序”的某種存在,或者其後裔。但他們顯然已經扭曲,將一切闖入者視為威脅。
“你也是闖入者?” 吳邪問。
老疤點了點頭,又撕下一塊肉,這次他沒有吃,而是遞給了吳邪。“嚐嚐?‘地蜥’的肉,味道不怎麼樣,但能頂餓。看你們的樣子,剛從‘守屍人’手裡逃出來吧?傷得不輕。”
吳邪看著那塊血絲尚未完全烤乾的肉,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他知道現在不是挑剔的時候,體力和能量的補充至關重要。他分了一半給阿透,自己咬了一小口。肉質堅韌,帶著濃重的土腥味和一絲苦澀,確實難以下嚥,但入腹之後,一股溫熱的感覺散開,稍微驅散了一些寒意和虛弱。阿透也小口地吃著,眉頭緊皺,但努力吞嚥。
“謝謝。” 吳邪嚥下肉,感覺喉嚨火辣辣的。“你一直一個人在這裡?怎麼活下來的?”
“一個人?” 老疤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以前不是。我們一隊七個人,裝備精良,以為能在這裡找到傳說中的西王母寶藏,或者至少,找到離開的路。結果……死的死,散的散,瘋的瘋。最後,只剩下我一個。” 他的眼神黯淡下去,那隻完好的眼睛裡閃過深刻的痛苦和悔恨。“我臉上的疤,身上的傷,都是拜這裡所賜。能活下來,靠的是運氣,是比野獸更狠的心,還有……對這裡環境的熟悉。”
“你們是甚麼時候進來的?” 吳邪問,他想起之前發現的那些現代裝備和骸骨。
“大概……五年前?還是六年前?” 老疤搖搖頭,“記不清了。我們是跟著一個姓裘的老闆進來的,他說這裡有長生不老的秘密。呵,長生?能活著出去就不錯了。” 他看向吳邪,“看你們的裝備和樣子,不像是一般的探險隊。你們也是來找東西的?還是……逃命的?”
吳邪沉默了片刻,他在判斷這個老疤的可信度。對方提到了“姓裘的老闆”,很可能是裘德考。時間線上,也與他們發現的某些痕跡吻合。而且,對方獨自在如此險惡的環境下生存多年,必然有其生存之道,也可能掌握了許多他們急需的資訊。
“我們……算是誤入。” 吳邪斟酌著詞句,“我們想找離開的路,也想找……我們的同伴。我們走散了,還有一個同伴受了重傷,落在‘守屍人’手裡。” 他沒有提及張起靈,也沒有提地宮和青銅斧的事情,只說了最緊迫的需求。
“找離開的路?” 老疤那隻銳利的眼睛盯著吳邪,彷彿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偽,又像是在評估他們的價值。“這片‘歸墟之野’,有進無出。至少,我沒見過有人真正離開。河流的盡頭是迷霧,山谷的盡頭是絕壁,地下是更可怕的迷宮和怪物。離開?除非你能找到‘門’。”
“門?” 吳邪心中一動,“甚麼門?”
“傳說中,連線著‘歸墟之野’和外面世界的‘門’。” 老疤緩緩說道,用木棍撥弄著火堆,“古老的記載裡提到過,先民們為了鎮壓‘蝕’,用九鼎八鈴封鎖了‘墟眼’,但也留下了幾道‘生門’,供維護者出入。但那些‘生門’的位置,早已失傳,或者被‘守屍人’和更可怕的東西把守著。我們找了很久,只找到一些疑似‘門’的遺蹟,但都打不開,或者……是死路。”
九鼎八鈴!吳邪心中劇震。這與他們在“樞”鼎和地宮的見聞完全吻合!老疤知道這些,說明他並非普通的探險者,可能對這裡的瞭解遠超他們想象。
“你知道九鼎八鈴?” 吳邪試探著問。
老疤看了吳邪一眼,眼神深邃。“看來你們也不是一無所知。不錯,我知道。我們隊伍裡,有個對古西域和巫蠱文化很有研究的老學究,他臨死前,告訴了我很多。可惜,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他指了指自己脖頸側面那個暗紅色的扭曲印記,“這就是好奇的代價。我們嘗試開啟一道疑似‘生門’的遺蹟,結果觸發了禁制,除了我,其他人當場就……變成了怪物,或者直接融化了。這個印記,就是那時留下的,它像跗骨之蛆,時不時發作,讓我生不如死,但也讓我……能模糊地感應到‘蝕’的濃度和一些……不好的東西。”
原來這個印記是這麼來的!吳邪想起汪奇眼中閃過的暗紅光芒,以及青銅斧和“蝕”之間的聯絡。難道汪奇也接觸過類似的東西,或者汪家血脈本身就有問題?
“你剛才說,‘守屍人’負責清理闖入者,那他們是甚麼?是人?還是別的甚麼東西?” 吳邪將話題拉回當前最緊迫的威脅。
“‘守屍人’……” 老疤的眼神變得凝重而忌憚,“他們曾經是人,至少最早的一批是。是遠古時期,自願或者被選中留在這裡,維護封印、清理‘蝕’化怪物的守墓人。但千萬年過去,他們本身也被‘蝕’侵蝕,變得不人不鬼,只剩下守護和殺戮的本能。他們世代居住在地下的某些角落裡,有自己簡陋的社會結構和原始的巫術,能操控一些低階的‘蝕’化生物,比如霧魅、地蜥,甚至更可怕的東西。剛才襲擊你們的,應該就是其中一個‘守屍人’,他擅長用聲音和香味誘捕獵物,操控那條獨角巖蟒。你們毀了他的‘誘魂花’,他一定不會善罷甘休。”
“誘魂花?是那種慘白色的花?” 吳邪摸了摸口袋裡的花莖。
“對。那花是‘守屍人’用秘法培育的,能散發迷惑心智的香氣,配合他們特殊的骨鈴,可以讓人產生幻覺,吸引獵物,甚至一定程度上控制被‘蝕’輕微汙染的活物。你們毀了花,等於廢了他一條手臂。他肯定會追蹤你們,不死不休。” 老疤警告道。
“那我的同伴們……” 吳邪心急如焚。
“如果是被‘守屍人’抓去,通常有兩種下場。” 老疤的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殘酷,“要麼,當場被獻祭給‘蝕’,或者餵了他們的‘寵物’;要麼,被帶回去,用更殘忍的方式處理,變成他們的一員,或者……煉製新的‘誘魂花’肥料。”
吳邪和阿透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不過,也未必沒有機會。” 老疤話鋒一轉,“‘守屍人’通常不會立刻殺死所有俘虜。他們會挑選相對強壯的,用特殊方法炮製,試圖將其轉化為受控制的‘傀兵’。這個過程需要時間,尤其是在你們同伴受傷、體內還有詭異力量的情況下。”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吳邪一眼,顯然察覺到了吳邪對汪奇傷勢的擔憂和其特殊性。
“你知道他們的巢穴在哪裡嗎?” 吳邪急切地問。
老疤沉默了一下,那隻完好的眼睛在吳邪和阿透身上來回掃視,似乎在做某種權衡。過了半晌,他才緩緩開口:“知道一個。離這裡不遠,順溪流往下走,有一個被濃霧和水汽掩蓋的石灰岩溶洞群,他們就盤踞在那裡。但那裡很危險,除了‘守屍人’,還有很多他們圈養的怪物,地形複雜,易守難攻。就憑你們兩個,加上我這個半殘廢,去那裡就是送死。”
“我們必須去。” 吳邪的聲音斬釘截鐵,“我們的同伴可能在那裡。而且,我們還有別的同伴失散了,也許他們也會找到那裡。”
“重情義,是好事,也是找死的事。” 老疤搖搖頭,但眼神中似乎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或許是回憶起了自己死去的隊友。“我可以告訴你們大概位置,甚至帶你們到附近。但進去救人,別指望我。我還想多活幾天。”
“這就夠了。謝謝你,老疤。” 吳邪真誠地說道。在這個地方,能遇到一個相對“正常”、且願意提供資訊的人,已經是極大的幸運。
“別謝太早。” 老疤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骨骼發出“咔吧”的輕響。“我帶你們去,不是白幫忙。我有條件。”
“甚麼條件?”
“第一,如果找到你們的同伴,或者找到其他補給,分我一份。尤其是藥品和鹽。” 老疤伸出粗糙的手指,“第二,如果……我是說如果,你們真的找到了離開的‘門’,或者知道怎麼離開,必須帶上我。我受夠了這個鬼地方。”
吳邪毫不猶豫地點頭:“可以。如果我們有那個運氣的話。”
“第三,” 老疤的目光再次落在吳邪胸口的古玉佩上,眼神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探究和敬畏,“告訴我,你那塊玉佩……是從哪裡來的?還有,你們之前是不是遇到過……一尊很大的、倒下的青銅鼎?還有鈴鐺的聲音?”
吳邪心中一震。老疤果然知道得很多!他猶豫了一下,但想到對方可能掌握更多關於“門”和“守屍人”的資訊,而且玉佩和鼎的事情並非核心秘密(至少對老疤這個層級的知情者而言),便簡略地說道:“玉佩是偶然得到的,似乎有些特殊。我們確實見過一尊巨大的青銅鼎,還聽過鈴鐺聲。你知道那是甚麼?”
老疤的呼吸明顯急促了一些,那隻完好的眼睛亮得嚇人。“果然……果然還有殘存的!那鼎……是‘樞’,是鎮壓這片大地的核心之一!鈴鐺是‘鑰’,是控制‘樞’的‘竅’!你們竟然能見到,還能活著出來……不可思議。” 他上下打量著吳邪,彷彿要重新評估他。“看來,你們也不是普通的誤入者。或許……你們真的有機會找到‘門’。”
他不再多問,似乎有些忌諱。他拿起那根穿著剩下獸肉的木棍,又用一塊破獸皮將火堆小心掩埋,只留下一點點暗紅的炭火。“跟我來,趁‘守屍人’還沒追上來,我們得快點。這條小溪的下游有一段地下河,能避開大部分霧魅的巡邏範圍,是相對安全的路徑。”
吳邪和阿透立刻跟上。老疤對這裡的地形果然極為熟悉,他帶著兩人,沿著溪流邊緣的亂石和灌木陰影快速穿行,動作敏捷得不像一個傷痕累累、獨眼的人。他時不時停下來,側耳傾聽,或者用鼻子嗅聞空氣,判斷安全。
一路上,吳邪簡單說了一下他們失散的情況,提到了老刀、王胖子和汪銘。老疤默默聽著,偶爾指出一些可能的方向,但坦言霧氣濃重,痕跡難尋,找到他們的希望不大,除非他們自己前往“守屍人”的巢穴,或者弄出大動靜。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溪流果然流入了一個隱藏在巨大藤蔓和鐘乳石後的地下洞穴入口。入口狹窄,裡面黑暗深邃,水流嘩嘩作響。
“從這裡進去,順著水流走,大約半個時辰,就能到‘守屍人’巢穴的外圍。裡面有些地方需要潛水,水很冷,但沒怪物。你們能行嗎?” 老疤問道。
吳邪和阿透看著那黑漆漆的洞口,又看了看彼此傷痕累累、疲憊不堪的樣子,點了點頭。他們沒有選擇。
三人依次鑽進洞口。洞內一片漆黑,只有水流聲在狹窄的空間內迴盪,放大了無數倍,震耳欲聾。水冰冷刺骨,很快淹到了胸口。他們扶著溼滑的巖壁,在黑暗中摸索著前進。
就在他們深入地下河不久,走在最後的阿透,忽然身體一僵,猛地抓住了前面吳邪的胳膊。
“吳邪……” 阿透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和恐懼,在這水聲轟鳴的黑暗中微弱卻清晰,“水裡面……有東西……好多……在看著我們……不是魚……是……是‘人’……”
幾乎同時,吳邪也感覺到,在這冰冷湍急的水流中,似乎有無數滑膩冰冷的東西,正擦著他的腿,悄無聲息地遊過。
而走在前面的老疤,也突然停住了腳步,那隻完好的眼睛在絕對的黑暗中彷彿能視物一般,死死盯著前方水道的轉彎處,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如同野獸警告般的低吼:
“該死……是‘水傀’……我們被發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