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廊橋幽深,盤旋而上,腳下的金屬格柵在黑暗中發出細微的、令人不安的吱呀聲,彷彿隨時會斷裂。吳邪、方餘、吳三省三人,在“鎮淵尺”青濛濛的光芒照耀下,沿著這似乎永無止境的迴旋階梯,一步步向上攀登。每一次輕微的震動(自“墟”加強能量虹吸後,整個“樞機殿”便時不時傳來一陣令人心悸的、源自地底深處的悶響),都讓廊橋微微搖晃,灰塵簌簌落下。
空氣愈發沉悶,帶著濃重的金屬鏽蝕和塵埃味,還有一種……奇特的、類似臭氧被電離後的焦糊氣息,隱隱混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彷彿某種東西在高溫下緩慢融化的甜腥氣。這氣味讓吳邪的胃有些不適,神經也繃得更緊。
“這地方……感覺不太對。”吳三省端著槍,手指搭在扳機上,警惕地掃視著上方無盡的黑暗,“太安靜了,安靜得邪門。按說這種地方,多少該有點‘東西’。”
“能量都被抽乾了,連維持基本照明的能量都匱乏,更別說驅動那些防禦機關或者讓殘留的東西‘活’過來了。”方餘沉聲道,手中“鎮淵尺”的光芒照亮前方几米的範圍,廊橋內壁是光滑的、鐫刻著繁複星軌紋路的金屬壁,不少地方已經氧化發黑,紋路也變得模糊。“但小心駛得萬年船,注意腳下和頭頂。”
又向上爬了約莫十分鐘,前方廊橋似乎到了盡頭。一扇厚重的、佈滿繁複齒輪與槓桿結構的金屬大門,鑲嵌在弧形的牆壁上。大門緊閉,中央是一個複雜的、由多層圓環巢狀而成的鎖盤,鎖盤上佈滿了細小的、磨損嚴重的古篆符文,以及一些類似星座的凹陷圖案。大門本身也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灰塵,邊緣有些鏽蝕,但整體結構看起來依然堅固。
“觀星室……就是這裡了。”吳邪看著鎖盤,感到一陣頭疼。這鎖看起來比“天工閣”那些還要複雜。
方餘走上前,仔細觀察鎖盤。“不是常規的機括鎖,更像是某種……星象儀與密碼的結合。需要將代表特定星宿的符文或圖案,按照某種規律對齊。”他嘗試著用手推動最外層的圓環,圓環發出艱澀的摩擦聲,緩緩轉動了一絲。“但星圖時刻在變,沒有參照,我們不知道正確的‘密碼’。”
吳邪舉起“破妄鏡”,鏡面對準鎖盤。鏡面微光流轉,映照出鎖盤的細節,但並未顯示出甚麼異常或提示。“鏡子也看不出甚麼門道。”
“試試這個。”吳三省忽然道,他從揹包側袋裡,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之前在“璇璣前廳”那具鐵傀衛殘骸附近發現的、那塊非金非玉、刻有星圖和“璇璣”二字的令牌。玄璣子曾言,此物或與“觀星”有關。
令牌剛一拿出,靠近那鎖盤,兩者便同時產生了反應!
令牌上鐫刻的星辰圖案,竟然自行亮起了極其微弱的、彷彿星輝般的光芒,如同呼吸般明滅不定。而那鎖盤中央的幾個凹陷,也相應地泛起了同樣的微光,與令牌上的星辰圖案隱隱呼應。
“有門兒!”吳邪精神一振。
方餘接過令牌,嘗試著將其靠近鎖盤上發光的凹陷。當令牌上某個特定的星圖與鎖盤上對應的凹陷輪廓幾乎完全重合時——
“咔噠。”
一聲輕微的、彷彿機簧契合的聲音從大門內部傳來。最內層的一個圓環,自動旋轉了四十五度,上面幾個原本黯淡的符文亮了起來。
“需要將特定的星圖依次對準……”方餘明白了原理,開始嘗試轉動其他圓環,並根據令牌上星圖的明滅變化,以及“鎮淵尺”對一些細微能量流動的感應,不斷調整。這是個精細活兒,需要耐心和敏銳的觀察力。
吳邪和吳三省則持著武器,背對方餘,警惕地戒備著廊橋上下。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遠處傳來的震動和悶響似乎更加頻繁,空氣中那股甜腥的焦糊味也似乎濃了一點點。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
大約過了十幾分鍾,在嘗試了七八種組合後。
“咔噠、咔噠、咔噠……”
一連串輕快而連貫的機括轉動聲響起。整個鎖盤如同一個精密的鐘表被喚醒,所有圓環開始按照特定的韻律旋轉、咬合,最後,大門內部傳來一聲沉重的、彷彿巨石落下的悶響。
“吱呀——嘎——”
沉重的金屬大門,向內緩緩開啟了一條縫隙,一股更加濃郁的、混雜著陳腐塵埃、淡淡黴味和奇異甜腥氣的氣流,從門後湧出。門後一片漆黑,寂靜無聲。
“開了。”方餘舒了口氣,擦了擦額頭的細汗,將令牌小心收起。
“小心。”吳三省低聲道,率先側身從門縫擠了進去,槍口指向黑暗。吳邪和方餘緊隨其後。
“鎮淵尺”的青光照亮了門後的空間。
這是一個圓形的大殿,規模比下方的“樞機殿”主控平臺區域要小,但依舊十分寬敞。大殿的穹頂並非實體,而是一片深邃的、彷彿真實夜空的黑暗,點點“星辰”在其間緩緩流轉、明滅,構成了一幅浩瀚而陌生的星空圖景。這些“星辰”並非真正的天體,而是鑲嵌在某種透明晶體或能量層後面的、散發著柔和光芒的光點,其排布與運動軌跡,顯然經過精心設計,模擬著某種特定的天象。
大殿中央,是一個高出地面數尺的圓形平臺,平臺邊緣有階梯。平臺之上,是一個傾斜的、巨大的、類似沙盤或桌案的黑色晶體平面,此刻黯淡無光。平臺周圍,散落著一些同樣覆蓋著厚厚灰塵的、造型奇特的座椅和儀器殘骸。大殿的四壁,則是無數塊大小不一、形狀各異的深色水晶面板,這些面板如今絕大部分都已經黯淡、破碎,只有寥寥幾塊還閃爍著極其微弱、時斷時續的光芒,上面流動著一些殘缺的、難以理解的符文和資料。
這裡,就是“觀星室”——曾經用來觀測天象、推算地脈、乃至規劃整個“璇璣”大陣運轉的總控中心之一。
“星圖……在哪裡?”吳邪環顧四周,最終目光落在了中央平臺上那個巨大的黑色晶體平面上。直覺告訴他,那可能就是關鍵。
三人走上平臺。靠近了,才看清那黑色晶體平面光潔如鏡,但此刻內部一片混沌,甚麼也映照不出。平面邊緣,有一些凹槽和類似觸控感應的區域,同樣黯淡。
“試試這個。”方餘再次取出那塊星辰令牌,嘗試將其靠近晶體平面。
這一次,令牌沒有直接發光。但當方餘將令牌小心翼翼、試探性地平放在晶體平面中央時——
嗡!!!
整個晶體平面,驟然亮起!並非是發出強光,而是其內部彷彿有無數星雲被點亮,整個平面變成了一幅活生生的、無比精細、宏大瑰麗的立體星圖!這星圖並非靜止,而是在緩緩旋轉、變幻,其中一些“星辰”特別明亮,彼此之間由細密的光線連線,構成複雜的網路。而在這立體星圖的背景中,還能隱約看到山川地勢的虛影,以及一道道代表能量流動的、顏色各異的光帶。
“這才是……真正的‘星圖’!”吳邪震撼地看著眼前變幻的景象,這不僅僅是星空圖,更是將天象、地脈、古城結構、能量流轉融為一體的、宏觀與微觀結合的動態圖譜!
“看那裡!”吳三省指著星圖一角。只見那片區域,代表“樞機殿”的位置,原本穩定流淌的幽藍色能量光帶,此刻正被一股粗大、貪婪的暗紅色“支流”瘋狂抽取,流向古城深處一個未被詳細標註的、閃爍著危險紅光的區域。而那暗紅色“支流”的源頭,正是之前中樞系統標記的B-7區節點。隨著能量被抽取,代表“樞機殿”核心的能量光點迅速暗淡,而代表湖心封印的區域,其光芒也劇烈閃爍,明滅不定,周圍盤踞的、代表“蝕”力的暗色陰影,正不斷試圖侵蝕那越來越脆弱的光芒。
“這就是‘墟’在乾的好事!”方餘臉色鐵青。
“能看清他們在抽取能量去哪裡嗎?那個紅色區域是甚麼?”吳邪追問。
方餘嘗試著用手指去觸碰、划動晶體平面。起初平面沒有反應,但當他將一絲真氣注入令牌,再透過令牌與平面接觸時,星圖竟真的隨著他的意念區域性放大、移動了!
他將視角拉向那個閃爍紅光的未知區域。星圖顯示出那片區域位於古城地底極深處,結構異常複雜,有大量密集的管道和能量節點匯聚,但很多細節模糊不清,似乎被某種力量干擾或隱藏。在區域中心,有一個被多重同心圓環禁錮著的、不斷脈動的、暗紅色的巨大光團,光團周圍延伸出無數細密的紅色“觸鬚”,連線著古城各處的能量節點,此刻正透過B-7區的虹吸,貪婪地汲取著“樞機殿”的能量,自身光芒越來越盛。
“‘天工核心’……或者說,是‘墟’試圖啟用的某種禁忌裝置的核心?”方餘聲音乾澀,“玄璣子前輩說的‘最終後手’是‘弒神協議’,‘墟’搞的這個,怎麼看都像是要搞出另一個恐怖的東西……”
“再看看其他地方,特別是小哥和胖子可能的位置,還有厲天行他們。”吳三省道。
方餘依言操作。星圖視角變換。兵冢區域一片模糊,被濃厚的、代表兵煞之氣和“蝕”力混雜的灰紅色霧氣籠罩,只能隱約看到代表“鎮嶽矛”的強烈金光,以及幾處微弱移動的光點,難以分辨具體是誰。而代表B-7區通往“天工核心”區域的路徑上,有兩個微弱的綠色光點(代表厲天行和郭衝)正在艱難移動,前方有數個閃爍的紅點(代表“墟”成員或防禦機制)阻截。更遠處,代表湖心的區域,暗紅色陰影翻騰,中心那代表古神殘軀觸手的虛影不斷膨脹、收縮,極不穩定。
“情況越來越糟了。”吳邪心頭髮沉。
忽然,星圖又一陣波動,另一個原本黯淡的區域——位於古城邊緣,靠近他們之前進來的“璇璣前廳”方向——猛地亮起了一個刺目的、不斷閃爍的橙黃色光點!同時,一股劇烈的能量波動,即使隔著星圖,三人也能感受到其狂暴與不穩定。
“那是甚麼?”吳三省一驚。
方餘將視角拉近。那片區域結構複雜,似乎是古代“天工”進行某種高危能量實驗或武器測試的場所,後來被廢棄並封印。此刻,那橙黃色光點顯示,一處被多重封印的能量熔爐或者說是“能量炸彈”,正在被強行啟用!啟用它的能量來源,赫然也連線著“墟”正在抽取“樞機殿”能量的那條暗紅色“支流”!
“‘墟’瘋了?!他們想炸掉這裡?!”吳邪失聲道。
“不……不一定是想炸掉。”方餘臉色蒼白,手指有些顫抖地指著星圖上,那個被啟用的“能量炸彈”與“樞機殿”、“湖心封印”以及“天工核心”之間的能量連線線,“你們看……這個被啟用的裝置,它的能量爆發方向,是被引導的!它的主要衝擊波,會沿著這條預設的、早已存在的能量管道,直接轟擊‘樞機殿’下方的‘心核’,以及湖心封印最薄弱的一點!”
“他們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簡單竊取能量或者破壞!”吳三省倒吸一口涼氣,“他們是要用‘樞機殿’本身的能量,加上這個上古遺留的‘炸彈’,製造一次精準的、定向的超強能量衝擊,一舉摧毀‘心核’的穩定,並同時撕裂湖心封印!為那個‘天工核心’的完全啟用,或者為古神殘軀的脫困,創造條件!”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爆破!用我們自己的能量,炸燬我們自己的防線!”吳邪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必須阻止他們!馬上通知厲天行!還有,我們得想辦法干擾那個‘炸彈’的引爆,或者切斷它的能量引導!”
“用令牌共鳴!”方餘立刻嘗試透過手中的星辰令牌,激發“鎮淵尺”與厲天行手中“巡研令”的微弱共鳴,傳遞簡單的預警資訊——“墟欲引爆上古能量裝置,目標心核與湖心,速阻B-7虹吸,警惕定向爆破!”
資訊發出,但如同石沉大海,不知能否在複雜的能量干擾下被厲天行感知到。
“我們自己呢?我們能做甚麼?‘觀星室’有沒有控制那個‘炸彈’或者切斷引導的機關?”吳邪急道。
方餘飛快地在晶體平面上操作、尋找。然而,代表著那個上古能量裝置的區域,在星圖上的標識大部分都是灰色的“損壞”或“鎖定”狀態。“不行……這裡的控制許可權似乎被鎖死了,或者當年就被物理切斷了。除非我們能親自趕到那個裝置所在區域,從物理層面破壞其結構或能量導管……”
“太遠了!等我們趕過去,黃花菜都涼了!”吳三省焦躁地踱步。
就在三人心急如焚,幾乎絕望之際——
“觀星室”穹頂上,那片模擬的星空,其中幾顆原本按照固定軌跡執行的“星辰”,忽然毫無徵兆地偏離了軌道,開始不規律地閃爍、移動,最後竟組成了一行短暫存在的、由星光構成的古篆文字:
“欲阻歸墟,先固心樞。星圖為引,尺破迷障。”
這行字只出現了不到三秒,便星光散逸,恢復了原狀。
“是提示!是玄璣子前輩留下的後手?還是這‘觀星室’本身殘留的某種機制?”吳邪又驚又喜。
“欲阻歸墟,先固心樞……”方餘飛快地思索著,“‘歸墟’可能指‘墟’的計劃,或者那個‘天工核心’?‘心樞’……難道指的是‘心核’和‘樞機殿’的核心?意思是,想要阻止‘墟’的‘歸墟計劃’,必須先穩固‘心核’和‘樞機殿’的核心?可是核心能量正在被瘋狂抽取……”
“星圖為引,尺破迷障……”吳邪盯著那重新恢復黯淡的黑色晶體平面,又看向方餘手中的“鎮淵尺”,腦中靈光一閃,“‘星圖’就在我們眼前!‘尺’是你的‘鎮淵尺’!是不是說,用‘鎮淵尺’,配合這‘星圖’,能找到穩固‘心樞’或者破除當前困局的方法?”
方餘聞言,精神一振,立刻再次將注意力集中在晶體平面的星圖上。他深吸一口氣,將手中的“鎮淵尺”輕輕點在了星圖中,代表“樞機殿”核心能量池的那個位置上,同時,嘗試將自身對“鎮淵尺”的感悟,對“鎮守”、“破妄”之力的理解,透過尺身,緩緩注入星圖之中。
起初並無反應。但幾個呼吸後,“鎮淵尺”尺身上的山川星辰符文,再次亮起了柔和的銀光,與星圖的光輝交相輝映。緊接著,星圖上,以“樞機殿”核心能量池為原點,數條極其細微、幾乎不可察的、呈現淡金色澤的能量流動線路,被緩緩勾勒了出來!
這些淡金色的能量線路,與主能量網路(藍色)、“蝕”力侵蝕(暗紅色)以及“墟”的虹吸線路(暗紅色支流)都不同,它們更加隱蔽,彷彿潛藏在龐大系統之下的“暗流”或“備用通道”。其中幾條線路,蜿蜒連線向“心核”所在;另幾條,則曲折地通往“樞機殿”內幾個未曾標記的、閃爍著微弱穩定綠光的節點;還有一條極其纖細的,竟然逆流而上,隱隱指向那個正在被啟用的上古能量裝置,似乎與它的能量引導管道,存在著某種逆向連線或分流旁路**的可能!
“這些是……隱藏的備用能量通路?還是某種應急維穩系統?”吳三省湊近細看。
“是‘破迷障’!‘尺’的力量,引導星圖顯現了隱藏的脈絡!”方餘眼中露出興奮的光芒,“看這裡!這條通往‘心核’的線路,雖然微弱,但似乎相對獨立,受主能量池被虹吸的影響較小!如果我們能啟用這條線路,或許能向‘心核’注入一股穩定的能量,暫時穩固它!”
“還有這裡!這條旁路,似乎能連線到那個‘炸彈’的能量引導管道上!如果能想辦法在這條旁路上做文章,或許能干擾、分流甚至逆轉一部分爆炸衝擊!”吳邪指著那條極其纖細的線路。
“但怎麼啟用這些線路?能量從哪裡來?我們自己的真氣杯水車薪。”吳三省提出關鍵問題。
方餘的目光,落在了星圖上那幾個閃爍著微弱穩定綠光的未知節點上。“這些節點……看起來像是獨立的小型能量源或者能量儲存單元,位置分散,但似乎都還保有少量能量。如果能找到它們,或許能彙集一些能量,透過這些隱藏線路,輸送到關鍵位置。”
“可我們只有三個人,時間緊迫,怎麼找?”吳邪看著星圖上那幾個分散在各處、有些甚至在危險區域的光點,感到無力。
就在這時,方餘手中的“鎮淵尺”再次傳來微弱的、有規律的震動。他凝神感應,臉上露出一絲驚訝和了然。
“是厲天行!他透過‘巡研令’傳來了回應!很模糊,但大概意思是……他們已抵達B-7區附近,但遭遇強力阻攔,發現‘墟’正在利用一個大型古代能量轉換器進行虹吸,且周圍有自毀陷阱。他們打算強行破壞轉換器,但需要時間,且會引發劇烈爆炸,讓我們遠離相關區域。”
“另外……他還說,在B-7區發現了鐵面生的蹤跡,以及……疑似‘它’的力量殘留!‘墟’這次的行動,背後很可能有‘它’的直接插手!”
“鐵面生?!‘它’?!”吳邪和吳三省同時震驚。鐵面生,這個貫穿了《盜墓筆記》諸多謎團的名字,竟然在這裡,以這種方式再次出現!而“它”,那隱藏在一切背後的終極陰影,其觸角竟然早已伸到了這上古的“璇璣臺”!
一股更深的寒意,席捲了三人。事情遠比想象中更復雜,更兇險。
“沒時間猶豫了。”方餘深吸一口氣,目光重新變得銳利,他快速在星圖上標記出那幾個獨立能量節點和關鍵隱藏線路的路徑,“我們必須分頭行動。我去嘗試啟用和引導這些隱藏線路的能量,這需要‘鎮淵尺’的精準控制,我對能量的感應也最強。三省,你身手好,槍法準,去最近的兩個能量節點,看看能否啟用或收集能量。吳邪,你留在這裡,盯著星圖,隨時告訴我各區域的變化,特別是那個‘炸彈’的啟用進度、湖心封印的狀態,以及……小哥和胖子的動向,如果他們出現的話。同時,嘗試用‘破妄鏡’看看,這‘觀星室’裡,有沒有關於這些隱藏線路,或者關於‘心核’、關於‘歸墟計劃’、關於鐵面生和‘它’的更多資訊!任何線索都可能救命!”
“可是你一個人太危險了!”吳邪急道。那些隱藏線路所在區域,很可能也有未知風險。
“顧不了那麼多了!厲天行他們在拼命為我們爭取時間,小哥和胖子生死未卜,湖心封印隨時可能崩潰!我們必須做點甚麼!”方餘語氣堅決,將星辰令牌塞給吳邪,“這個你拿著,或許能和這裡的某些機關產生共鳴。記住,一旦情況不對,或者那個‘炸彈’即將引爆,立刻想辦法撤離,去‘心核’附近與我們匯合!如果……如果我沒能回來,你就帶著令牌和知道的資訊,去找小哥他們,或者……想辦法活下去!”
說完,方餘不再耽擱,最後看了一眼星圖上那岌岌可危的湖心封印和越來越亮的“炸彈”光點,握緊“鎮淵尺”,轉身衝出了“觀星室”,身影迅速消失在螺旋廊橋向下的黑暗中。
“方餘!”吳邪喊了一聲,卻只聽到遠去的腳步聲。他緊緊攥住了手中的星辰令牌和“破妄鏡”,看向吳三省。
吳三省拍了拍吳邪的肩膀,眼神複雜:“小子,記住方餘的話。三叔我也得去幹活了。你機靈點,這裡就交給你了!”說完,他也檢查了一下裝備,朝著方餘標記的另一個方向,快步離開。
偌大的“觀星室”,只剩下吳邪一人,面對著浩瀚而危機四伏的星圖,以及那不斷跳動、預示毀滅的倒計時。孤獨、壓力、以及對同伴的擔憂,如同潮水般湧來。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慌……不能慌……我能行……”吳邪喃喃自語,將星辰令牌放在晶體平面旁,雙手捧起“破妄鏡”,將鏡面對準了那片深邃的、變幻的星圖,同時將自己的精神力,緩緩探入鏡中。
“讓我看看……這迷障之後,到底還藏著甚麼……”
鏡面,開始盪漾起水波般的漣漪,倒映出的星圖,似乎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視角二:甬道深處,兵主遺饋
黑暗,黏稠的黑暗,夾雜著鐵鏽、陳腐油脂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腥甜氣味,幾乎凝成實質,壓迫著王胖子的口鼻。他揹著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的張起靈,在這條狹窄、低矮、佈滿了未知黏液和溼滑苔蘚的維護甬道中,深一腳淺一腳地摸索前進。背後的喊殺聲和能量碰撞的轟鳴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靜,以及他自己粗重壓抑的喘息和心跳聲。
“小哥,挺住……快了,就快出去了……”王胖子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只是本能地念叨著,給自己打氣,也給背上的人一絲慰藉。手臂的麻木感已經蔓延到了半邊肩膀,那股陰寒的“蝕”力如同跗骨之蛆,不斷侵蝕著他的體力和意志。他只能憑著一股蠻勁和求生的本能,拼命向前。
張起靈趴在他背上,身體滾燙,又時而冰冷。腦海中,古神“嶽瀆”破碎的記憶、無數戰死兵將的執念、麒麟血脈的灼熱、暗紅“蝕”力的陰冷、暗金神性碎片的沉重……各種力量、情感、畫面交織衝撞,讓他如同在驚濤駭浪中顛簸的一葉扁舟。他死死咬著牙,牙齦滲出血絲,用僅存的意志力,引導著麒麟血脈的力量,一點一點地消磨、壓制、融合著那些外來的、混亂的力量。
這條路似乎沒有盡頭。甬道蜿蜒曲折,時而向上,時而向下,岔路眾多。王胖子只能憑著感覺,選擇那些似乎有微弱氣流、或者坡度向下的路徑——向下,或許能更接近離開兵冢的方向。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現了一點極其微弱的、暗紅色的熒光。那光芒並非來自夜光石或能量裝置,而像是某種苔蘚或菌類散發出的生物光,幽幽的,帶著一絲不祥。
王胖子停下腳步,警惕地望去。藉著那點微光,他看到前方甬道變得寬敞了一些,似乎連線到了一個不大的、天然形成的洞窟。洞窟地面上,散落著更多鏽蝕的兵器殘骸和破碎的甲片,但比外面兵冢的要零散許多。洞窟中央,似乎有一個低矮的石臺,石臺上,隱約有一個盤膝而坐的人形輪廓!
“有人?!”王胖子心頭一緊,握緊了手中的“鎮嶽劍”。在這種地方,遇到“人”往往比遇到怪物更可怕。
他小心翼翼,儘可能不發出聲音地靠近。暗紅色的苔蘚光勉強照亮了石臺。那確實是一個人,或者說,是一具屍骸。
屍骸保持著盤膝端坐的姿勢,身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灰塵,但依稀能看出身上穿著與之前攔路的守陵人殘魂相似的、殘破的古老鎧甲,樣式更加精美一些,胸口位置有一個模糊的、類似山嶽與長戈交叉的徽記。屍骸的皮肉早已乾枯風化,緊緊貼在骨頭上,呈現一種暗沉的蠟黃色,但沒有完全朽爛。屍骸的雙手,捧著一柄——不是握著,而是恭敬地平託在手中——一柄通體黝黑、毫無光澤、甚至有些粗糙的、約莫兩隻長短的無鞘短戈**。
這短戈造型古樸,甚至有些簡陋,像是未經精細打磨的粗坯,但王胖子只看了一眼,就感到一股沉重、厚實、彷彿能壓垮山嶽的無形氣勢撲面而來!他手中的“鎮嶽劍”也微微震顫,發出低沉嗡鳴,並非敵意,更像是一種……共鳴與敬意。
而在屍骸面前的地面上,用某種暗紅色的、乾涸了不知多少年的液體,寫著幾行古老的文字。那液體,隱隱散發著與張起靈身上類似的、極淡的麒麟血氣息,但更加古老、醇厚。
“這是……”王胖子心中震撼。他認不出那些古字,但能感覺到其中蘊含的決絕與悲愴。
就在這時,背上的張起靈,身體猛地一震,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他睜開了眼睛,瞳孔深處,暗金與赤紅的光芒激烈交織,但比之前清明瞭許多。他掙扎著,從王胖子背上下來,踉蹌了一下,被王胖子扶住。
“小哥!你醒了?感覺怎麼樣?”王胖子喜道。
張起靈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那具屍骸,以及屍骸手中那柄不起眼的黑色短戈。他體內的麒麟血,前所未有地沸騰、灼熱起來,彷彿要破體而出!而腦海中那些混亂的古神記憶和兵將執念,在這一刻,竟然詭異地平息了許多,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難以言喻的悲傷、敬意與共鳴,洶湧而起。
他一步步,艱難地,走向那具屍骸。每走一步,都彷彿有千鈞重擔壓在肩上。那不是物理上的壓力,而是某種精神上、意志上的沉重威壓。
王胖子想扶他,卻發現自己靠近那屍骸三丈之內,就感到呼吸困難,彷彿空氣都凝固了,手中的“鎮嶽劍”也沉重了幾分,不得不停下腳步。
張起靈獨自一人,走到了屍骸面前。他看清楚了地上那幾行暗紅色的字:
“吾,嶽瀆神軍,前鋒營統制,張賁。”
“受命鎮守此道,斷‘蝕’之源流。”
“力戰盡,神血枯,殘軀鎮於此。”
“後來同脈者,取‘兵主遺饋’,承吾之志,斬邪鎮嶽,萬勿……有負。”
字跡潦草,最後幾字幾乎難以辨認,透著一股油盡燈枯前的決絕。
張起靈,張賁。都姓張。而且,那種血脈共鳴的感覺……
張起靈緩緩地,在屍骸面前,單膝跪了下來。這不是屈服,而是一種對先輩、對同脈英烈的、發自內心的敬意。
當他跪下之時,屍骸手中那柄黝黑無光的短戈,驟然發生了奇異的變化!
短戈之上,那層粗糙黝黑的外表,如同經歷了千萬年風化的石殼,片片剝落!露出裡面暗金色的、佈滿了細密玄奧紋路的戈身!一股沉重、浩瀚、古老、彷彿承載著無盡山川之重、兵戈之烈的磅礴氣息,轟然爆發!
整個小洞窟都彷彿震動了一下。那些散發暗紅熒光的苔蘚瞬間熄滅,又被短戈自身散發的、溫和而厚重的暗金色光芒所取代。
這光芒籠罩了張起靈。他感到體內的麒麟血徹底沸騰,與這暗金光芒水乳交融。腦海中,那絲暗金色的神性碎片,不再衝突,而是溫順地、主動地融入他的血脈、他的靈魂,化作無數清晰而深刻的感悟——關於山川的厚重,關於兵戈的肅殺,關於“鎮嶽”的真意,關於一位神將的堅守與隕落……
同時,一股精純、磅礴、卻又溫和無比的能量,從那暗金短戈——不,現在應該稱之為“兵主遺饋”或者說“鎮嶽戈”(真正的核心傳承載體之一)——中湧出,如同涓涓細流,匯入張起靈乾涸的經脈,滋養他受損的臟腑,驅散著那暗紅“蝕”力的侵蝕,修復著他的身體。
這並非強行灌輸力量,而更像是一種傳承的饋贈,一種同源血脈的共鳴與補充。
張起靈身上的氣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穩定、恢復、並且變得更加深邃、厚重。他面板下亂竄的氣流平息了,臉色也恢復了一絲紅潤,雖然依舊虛弱,但那股源自靈魂的疲憊和混亂感大為減輕。更重要的是,他對“兵主”之力的理解,對體內那絲神性碎片的掌控,達到了一個新的層次。
他緩緩伸出手,握住了那柄暗金色的“鎮嶽戈”。
入手沉重無比,彷彿握著一座小山。但緊接著,一種血脈相連、如臂使指的感覺油然而生。短戈微微震顫,發出愉悅的輕鳴,與他腰間的黑金古刀,以及遠處那青銅巨矛“鎮嶽”,產生了玄妙的共鳴。
屍骸在張起靈握住短戈的剎那,彷彿完成了最後的使命,瞬間化為了飛灰,簌簌落下,只留下一具空蕩蕩的鎧甲,依舊保持著端坐捧戈的姿勢。
張起靈站起身,手持“鎮嶽戈”,感受著體內奔流的新生力量,以及腦海中多出的那些關於“兵主印”、關於“鎮嶽”大陣、關於這條隱秘甬道乃至更深層秘密的碎片資訊。他看向那行血字,又看了看地上那捧灰燼,緩緩地,鄭重地,行了一個古禮。
“前輩之志,後輩張起靈,必不相負。”
他轉身,看向目瞪口呆的王胖子,眼神已然恢復了往日的沉靜與銳利,只是眼底深處,多了一份亙古的滄桑與沉重。
“胖子,我們走。我知道怎麼離開這裡,也知道……該去哪裡了。”
“去……去哪裡?”王胖子還沒從剛才的震撼中回過神來。
張起靈抬起手中的“鎮嶽戈”,戈尖指向洞窟深處,一個被亂石掩蓋、極其隱蔽的縫隙。
“去‘心核’。‘墟’和‘它’的目標在那裡。而且……”他頓了頓,感受著“鎮嶽戈”與遙遠“樞機殿”深處,那“兵主遺饋”中殘留的一絲資訊共鳴,“吳邪他們,還有厲天行,需要幫助。‘星圖’已現,‘歸墟’將啟,我們沒有時間了。”
“另外……”他看向王胖子手臂上灰綠色的傷口,走過去,用“鎮嶽戈”的戈尖,極其輕微地點在王胖子的傷口附近。一股厚重溫和的暗金光芒流轉,王胖子頓時感到傷口處的陰寒麻木感迅速消退,雖然未能徹底根除,但被侵蝕的速度大大減緩了。
“這玩意兒……好像比黑金還厲害?”王胖子活動了一下手臂,驚訝道。
張起靈沒有回答,只是握緊了短戈,率先走向那個縫隙。他的背影,在暗金色的戈光映照下,顯得更加挺拔,也更加孤獨,彷彿承載了又一份跨越了無盡歲月的重量。
王胖子連忙跟上,嘴裡嘀咕著:“得,這下好了,小哥又多了件寶貝,咱們這趟也不算太虧……就是這地方,真他媽不是人待的……”
兩人身影,一前一後,沒入了那黑暗的縫隙之中。前方,是通往“樞機殿”最深層、最危險區域——“心核”的未知之路。而整個“璇璣臺”的存亡,湖心封印的崩解,以及“墟”與“它”的驚天陰謀,都將在那裡,迎來最終的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