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軸左側,是一幅精細描繪的人像。畫中人身穿古樸的長袍(風格與“滄溟”古殿“守望者”有幾分相似,但又融入了更晚近一些的中原元素),面容清癯,三縷長鬚,眼神深邃,彷彿能洞穿時空。他左手託著一物,正是“定淵盤”!但與方餘手中那佈滿裂痕的仿製品不同,畫中的“定淵盤”光華流轉,盤體完整,中心混沌晶石內星雲璀璨,彷彿蘊含著無窮奧秘。而在人像旁邊,以小楷寫著兩行字:
“天工閣樞機使,司掌‘定淵’、‘觀星’、‘御蝕’之職。”
“餘,第七定錨點鎮守, ‘玄微子’。**”
玄微子!這正是“樞機使”事故鑑錄和“鎮淵”匠師留言中提到的、第七定錨點的最高負責人,那位在災難中失蹤的樞機使!他的畫像,竟然出現在汪家人留下的密卷中?
卷軸右側,密密麻麻地排列著一大段字跡,這些字用一種極為規整但又極具個性特色的筆法寫成,宛如一篇篇精美的書法作品。那墨色濃郁得如同鮮血一般,給人一種強烈的視覺衝擊感。僅僅只是看了開頭的幾行字,就足以令在場的每個人都心頭猛地一震:
“我一直苦苦追查‘終極’的相關線索,沒想到竟然會不小心闖入這個神秘的‘墟道’之中,並在此被困長達數年之久。直到最近,我才終於明白原來所謂的‘天工’之志以及‘蝕’禍根源,居然跟我們家族一直苦苦尋覓的‘長生不老’之道還有那扇傳說中的‘門’背後隱藏的秘密如出一轍,但如今兩條道路已經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可恨蒼天無情,將整個國家沉入海底;可悲命運無常,星辰之路時斷時續,無盡的等待最終也只能化為灰燼。都是因為汪藏海那個傢伙誤導了我啊!我們張家世世代代守護的東西其實只不過是一扇破舊不堪的門戶罷了!而真正能夠開啟通往彼岸之門的‘鑰匙’以及回歸故鄉的‘歸路’,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破碎並深埋在了這片被世人所遺棄的‘墟境’當中!”
“此卷,留待有緣。若後來者持‘星鑰’(或殘片)而至,當知:
“一, ‘墟境巡遊圖’所載四路,‘日出之山’已陷,‘沉沒之城’乃陷阱,‘星渦之眼’為死路。唯‘ 璇璣古城 ’(星辰符號所指),乃昔年‘守望者’最後試圖建立的、未被完全汙染的‘星途’中轉與傳承之地,或有一線生機與未泯傳承。然其入口,需以完整‘星鑰’於特定星象下開啟,餘窮盡心力,僅得半鑰(仿品),功虧一簣,反遭其噬,重傷於此……”
“二, 完整‘星鑰’(定淵盤)共有三枚,一枚隨‘玄微子’隕於‘錨點’核心,一枚流落‘天工’後裔之手(爾等手中殘器?),最後一枚……據餘考證,應隨‘璇璣古城’一同沉眠。欲開古城,需尋得至少兩枚,以其共鳴,或可強啟。”
“三, 小心‘蝕’。它不僅侵蝕血肉神魂,更侵蝕‘記憶’、‘歷史’、‘因果’。此地方圓千里時空已紊,記憶不可全信,眼見未必為實。‘它們’……可能以任何形態出現,甚至是你最信任的人。”
“四, 若見張起靈,告知他:青銅門後的‘終極’,是‘果’,亦是‘因’之囚籠。欲破囚籠,需尋‘墟境’之源。汪家所求,已入歧途,莫步後塵。”
“……餘大限將至,油盡燈枯。後來者,若得此卷,望能完成餘未竟之探,尋回失落‘星途’,淨蝕歸源……或至少,莫讓此間真相,永埋‘墟’中。”
“——汪家,‘觀星士’汪滄海,絕筆。”
日記到此,戛然而止。最後幾個字已顯得凌亂無力,顯然書寫者已到了生命的盡頭。
巖縫通道內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死寂氛圍,彷彿時間都在這裡凝固。微弱的手電光柱劃破黑暗,徑直照向那張古老而神秘的皮質卷軸。光影交錯間,卷軸上的文字和畫像若隱若現,透露出一種無法言喻的驚悚氣息。
汪滄海!這個名字如同驚雷般在眾人腦海炸響。原來,這位來自汪家的傳奇人物觀星士,早在數十年前(也許還要追溯到更遠的過去)便涉足這片禁地,勇敢地踏上探尋奧秘之路。不僅如此,他憑藉卓越的洞察力和深厚的學識底蘊,居然識破了天工閣定淵盤背後隱藏的秘密,並得出一個驚世駭俗卻又與剛才大家熱烈探討不謀而合的結論——璇璣古城乃是絕境中的一線曙光,亦是拯救世界於危難之中的唯一希望所在!
然而,當人們沉浸在這一振奮人心的發現時,另一組更為駭人聽聞且生死攸關的訊息如冷水潑頭,讓人不禁倒吸一口涼氣:要想成功開啟古城入口,必須集齊至少兩枚珍貴無比的定淵盤;與此同時,此處的時空秩序已然紊亂不堪,充滿變數;更可怕的是,一種名為的邪惡力量正悄然蔓延,它能夠侵蝕人類的理智和判斷力;最後,還有針對張起靈及所謂的嚴正告誡......
這張神秘而古老的卷軸所蘊含的價值簡直超乎想象,其珍貴程度竟然遠超那幅被譽為絕世奇珍的墟境巡遊圖!它彷彿是一把開啟未知世界之門的鑰匙,不僅印證了眾人對於璇璣古城的抉擇正確性,更為接下來的冒險之旅指明瞭至關重要的方向——去尋覓另一件能夠改變命運軌跡的寶物:一枚傳說中的定淵盤。
然而,與此同時,這張卷軸亦毫不留情地揭開了這片土地背後隱藏得極深的危機與詭異謎團。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道道驚雷,震耳欲聾;又似一張張猙獰扭曲的鬼臉,讓人毛骨悚然。
吳三省緊盯著手中的卷軸,口中反覆唸叨著那個名叫汪滄海的人物姓名,眼中閃爍著難以捉摸的光芒。他深知汪家作為江湖上聲名顯赫的世家大族,其內部勢力錯綜複雜,魚龍混雜。既有像汪藏海那樣行事果敢決絕、激進異常的一系人馬,也不乏那些醉心於探險尋寶、潛心鑽研風水秘術的者以及精通地理方位學的大師。
從目前掌握到的資訊來看,這位名為汪滄海的人物顯然應歸屬於後一類人,但更值得注意的是,他似乎對自己所屬家族的某些行為方式產生了深深的疑慮。尤其是當他提及汪藏海時所用的那句二字,更是耐人尋味至極。如此一來,便可推斷出即便是在汪家這樣看似團結一心的龐大家族之中,恐怕也並非完全沒有分歧存在啊!
“兩枚‘定淵盤’……”厲天行看向昏迷的方餘,又看向手中黯淡殘破的羅盤,“我們只有一枚,還是破損的。另一枚隨‘璇璣古城’沉眠?難道要去古城裡面找?可進不去古城,又怎麼找?”
“時空紊亂,記憶侵蝕……”吳邪感到一陣寒意,“這比粽子、怪物更可怕。我們怎麼確定自己看到的、想到的,就是真實的?”
張起靈則盯著卷軸上關於“青銅門”、“終極”、“囚籠”的那段話,沉默不語,但握刀的手,指節微微發白。汪滄海的話,似乎觸及了他內心最深處的某些謎團和重負。
王胖子撓撓頭:“得,本來以為選了條明路,結果又冒出這麼多么蛾子。這璇璣古城,聽著就像個大號粽子窩,還是進去就得湊夠鑰匙的那種。”
就在這時,前方通道盡頭,那乳白色的微光忽然明亮了一瞬,彷彿在呼吸。同時,一股比之前清晰了許多的、清涼純淨的氣息,伴隨著一陣極其微弱、卻彷彿直透靈魂的、如同風鈴又似梵唱的悅耳鳴響,順著通道飄了過來。
“前面……有東西醒了?還是到地方了?”郭衝驚疑不定。
張起靈率先向前走去,步伐堅定。無論前方是希望之地,還是另一個陷阱,他們都已沒有退路。
眾人收拾心情,將汪滄海的密卷小心收好(由吳邪保管),提振精神,跟著張起靈,朝著那乳白色微光和奇異鳴響傳來的通道盡頭,小心翼翼地步去。
轉過最後一個彎道,眼前豁然開朗。
通道盡頭,連線著一個不大的、圓形的石室。石室顯然經過精心修整,地面平整,穹頂呈完美的半球形,上面鑲嵌著數十枚雞蛋大小、散發出柔和乳白色光芒的奇異晶石,正是光線的來源。石室中央,有一個低矮的圓形玉臺,玉臺上空空如也,但表面刻滿了與“墟境巡遊圖”和“定淵盤”紋路同源的複雜星圖。而在玉臺正上方的穹頂中心,對應的位置,鑲嵌著一枚拳頭大小、格外清澈剔透、內部彷彿有星雲緩緩旋轉的藍色晶石**。
那清涼純淨的氣息和悅耳的鳴響,正是從這石室,尤其是從那玉臺和藍色晶石中散發出來的。
石室一側的牆壁上,開著一扇緊閉的、由某種溫潤白玉雕琢而成的門戶,門戶表面光滑如鏡,沒有任何把手或鎖孔,只有中心位置,有一個與“定淵盤”形狀、大小完全一致的凹陷!
而在門戶旁邊的地面上,靠牆坐著一具身穿早已風化破碎的深藍色古式長袍、保持著盤膝而坐、低頭凝視手中之物的姿勢的完整骨骸。骨骸呈玉質,晶瑩潔白,歷經歲月而不朽,顯然生前修為極高。他手中捧著的,是一個開啟的空石匣,石匣內部,同樣有一個“定淵盤”形狀的凹陷,大小、紋路,與方餘手中的那枚,幾乎一模一樣,只是凹陷中空空如也,並無實物。
骨骸面前的石質地面上,以指力刻著幾行古篆,字跡深嵌入石,帶著一種平靜的決絕:
“餘,‘璇璣’外殿接引使。
“古城將隱,星途將絕,攜‘副鑰’於此,以待正鑰歸來,重開接引。
“然,‘蝕’流驟至,封印提前,內外隔絕。正鑰未至,副鑰不敢輕離。
“今力竭於此,魂守此門。後來持正鑰者,若至,當知:
“以此門為憑,副鑰為引,於下一次‘ 七星連珠,瑤光指墟 ’天象之時,以雙鑰共鳴,可暫開此門,得入‘璇璣’外廊。然,內城核心封印,需三鑰齊聚,或……另覓他法。
“古城之內,吉凶未卜,傳承與毀滅並存。慎之,慎之。
“——接引使,‘ 明塵 ’,絕筆。”
骨骸,玉門,空石匣,副鑰凹痕,接引使絕筆,以及關於進入“璇璣古城”的具體方法和苛刻條件(雙鑰、特定天象)……
一切的線索,在此交匯,卻又指向了更加渺茫的希望和更加艱難的前路。
他們找到了“墟境巡遊圖”上“星辰”符號所指的“璇璣古城”的一個外圍接引點,也找到了進入古城的關鍵線索和方法。但,他們只有一枚破損的“正鑰”(方餘的定淵盤),缺少“副鑰”,更不知道那“七星連珠,瑤光指墟”的天象何時會出現,甚至……是否還會出現。
希望之門就在眼前,卻因缺少鑰匙和時機,依然緊閉。
而昏迷的方餘,在此刻,似乎被石室中濃郁的純淨氣息和同源力量刺激,身體再次劇烈地顫抖起來,一直緊握的、黯淡的“定淵盤”,竟自行從他手中飄浮而起,緩緩飛向石室中央的玉臺,在玉臺上方懸浮,微微旋轉,與穹頂的藍色晶石、玉臺上的星圖,產生了微弱卻清晰的共鳴光華!
玉臺上,那些沉寂的星影象是被注入了活力,開始緩緩流轉!對應“七星”和“瑤光”的星點,依次亮起了極其黯淡的光芒!
與此同時,靠牆的那具接引使“明塵”的玉質骨骸,手中那空空如也的石匣內,那個“副鑰”的凹陷處,竟也同步地,亮起了一點與方餘“定淵盤”中心混沌晶石同源的、極其微弱的月白光暈,彷彿在遙遠地呼應著,又像是在證明著,那枚“副鑰”,依然存在於世間的某個角落,並未徹底湮滅。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這奇異而震撼的景象所吸引。
而張起靈,卻緩緩抬起了頭,目光穿透石室的穹頂,彷彿要穿透厚重的岩層,望向那不可見的、深邃無垠的夜空。他握緊了手中的刀柄,口中吐出幾個低沉而清晰的音節:
“七星連珠……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