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離“颶風眼”外圍的礁盤,“黑箭”號彷彿一頭負傷的孤狼,拖著疲憊的身軀,駛入了一片更加沉鬱、更加不祥的海域。身後的灰黑色氣旋雲牆漸漸化作遠方天際一道模糊的、緩慢旋轉的巨輪,而前方的天空,卻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鉛灰中摻雜著暗紅的詭異色調,低垂的雲層如同沉重的鉛塊,幾乎要壓到海面。陽光被徹底隔絕,只有偶爾雲層縫隙中透出的、慘白無力的光線,勉強照亮這片彷彿凝固了死亡的海面。
海水的顏色,不再是墨藍或靛青,而是變成了一種令人心悸的、如同稀釋過的濃稠血液般的暗紅!這紅色並不均勻,時而深沉如凝固的血塊,時而淺淡如滲開的血絲,在緩慢湧動的波浪中交織、變幻,散發著刺鼻的甜腥鐵鏽氣味,與“颶風眼”帶來的潮溼水汽混合,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彷彿置身於巨大傷口或腐敗內臟中的窒息感。
空氣中瀰漫的陰寒與壓抑,遠超之前任何一處。即使不刻意感知,眾人也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冰冷、粘稠、充滿侵蝕與混亂意念的“東西”,正從這片暗紅的海水中,源源不斷地散發出來,試圖鑽入毛孔,侵蝕血肉,攪亂心神。水手們不得不取出特製的、浸過藥草和硃砂的布條捂住口鼻,但效果甚微,許多人臉色發白,眼神中控制不住地流露出恐懼。
“終於……到‘蝕海’的邊緣了。”老海狼的聲音嘶啞,他獨眼死死盯著前方那片血色汪洋,臉上的傷疤在昏暗光線下更顯猙獰。他手中緊握著一個巴掌大小、不斷微微震顫的青銅羅盤,羅盤指標早已失靈,只是瘋狂亂轉。“所有人聽著!從現在開始,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準觸碰海水!不準長時間注視海面!覺得頭暈、噁心、出現幻覺的,立刻報告!阿七,把‘定神香’點上,分給各艙!瞭望手,眼睛給我放亮點,水下的影子,天上的雲,任何不對勁的東西,馬上喊!”
命令被迅速執行。一股帶著辛辣草藥味的青煙在甲板上瀰漫開來,略微驅散了那令人不適的甜腥,也讓水手們緊繃的神經稍有緩解。但每個人都知道,這不過是杯水車薪。
方餘站在船首,衣袍在海風中獵獵作響。他頸間的“避水玦”持續散發著清涼,幫助他抵禦著外界無孔不入的陰寒侵蝕,但懷中的“歸墟貝”,此刻卻變得滾燙,並且傳來一陣陣極其微弱、卻清晰可辨的、如同潮汐般起伏的“呢喃”。那不是任何一種語言,而是一種充滿了混亂、痛苦、瘋狂,又隱約夾雜著一絲古老蒼涼意味的精神波動,直接作用於靈魂,試圖勾起內心最深處的恐懼與慾望。若非他神魂經過多次淬鍊,又有混沌能量守護核心,恐怕瞬間就會被這“低語”影響。
“這片海……是活的,充滿了惡意。”月璃來到他身邊,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依舊清澈。她的淨世蓮華之力自動運轉,在體表形成一層薄薄的月白光暈,將靠近的汙穢氣息淨化,但也因此消耗加劇。“我能感覺到,海面下……有無數痛苦、扭曲的靈魂在哀嚎,它們被‘蝕’汙染、吞噬,卻又無法徹底消亡,化為了這片血海的一部分,不斷散發著怨念與瘋狂。”
艾瑟爾也走過來,他手中的斷矛尖端,幽藍電光在暗紅天光下顯得有些黯淡。“我的雷電在這裡似乎受到了壓制,空氣中的雷行靈氣變得稀薄而……汙濁。這鬼地方,對正常的力量都不友好。”
王五和郭衝在甲板中央,王五將樞令插入一塊特製的、與船體龍骨相連的基座,試圖透過船體感應水下的地脈(海脈)流向。郭衝則雙手按在甲板上,守陵人血脈全力激發,試圖與這片被嚴重汙染的大地(海洋)溝通,尋找相對“安全”的路徑和可能存在的、尚未被徹底侵蝕的“地靈”節點。兩人眉頭緊鎖,顯然情況極不樂觀。
“地脈……不,海脈完全紊亂了,被一種狂暴的、充滿侵蝕性的暗紅能量徹底主導,方向難辨,而且有多個巨大的能量漩渦在緩慢移動,非常危險。”王五沉聲道。
“我幾乎……聽不到大地的聲音。”郭衝聲音乾澀,帶著一絲痛苦,“只有無盡的血色、冰冷的怨恨,和……一種彷彿要吞噬一切的、龐大而飢餓的‘意志’。這片海,本身就是一頭活著的、被汙染和扭曲的巨獸。”
“黑箭”號在血色海面上緩慢而謹慎地航行。老海狼憑藉多年經驗和那張結合了墨桑海圖與自己記憶的航線圖,指揮著船隻,竭力避開那些肉眼可見的、海水顏色格外深沉、不斷翻湧著氣泡的“汙穢濃聚區”,以及一些海面上突兀出現的、緩慢旋轉的小型暗紅漩渦。船行之處,留下的航跡也很快被血色海水吞沒,彷彿這艘船隨時可能被這片血海消化。
航行了約莫一個時辰,除了令人壓抑的環境和持續的精神低語侵擾,並未遇到實質性的攻擊。但這死寂中的恐怖,反而更加折磨人。水手們握著兵器的手心全是冷汗,眼神不時驚恐地掃過船舷外那暗紅的海水,彷彿下一刻就會有可怖的東西衝出來。
就在這時,一直閉目感應“歸墟貝”的方餘,猛地睜開眼睛,望向船隻左前方約百丈外,一片相對平靜、顏色卻格外暗沉的血色海面。“那裡!有東西要出來了!很大的東西!所有人戒備!”
幾乎是方餘話音落下的同時——
嘩啦啦——!!!
那片暗沉的血色海面猛然炸開!一道直徑超過三丈的、完全由粘稠暗紅海水構成的血色水柱,沖天而起,直上雲霄!在水柱的頂端,赫然纏繞、盤踞著一頭難以形容的恐怖生物!
它大體保持著巨鯨的輪廓,但體型龐大得超乎想象,露出水面的部分就超過十丈!通體覆蓋的不是面板,而是不斷蠕動、流淌著暗紅粘液、彷彿由無數扭曲血肉和鏽蝕金屬“縫合”而成的、佈滿巨大裂縫和膿包的怪異軀殼!裂縫中,隱約可見慘白的骨骼和不斷開合、佈滿利齒的肉瘤。它沒有眼睛,原本眼睛的位置是兩個不斷旋轉的、暗紅色的、散發出混亂與瘋狂意念的能量漩渦!而它那張佔據了半個頭顱的巨口,更是如同通往深淵的裂縫,邊緣佈滿層層疊疊、如同絞肉機般的骨板利齒,此刻正對著“黑箭”號,發出無聲的、卻讓所有人靈魂都感到撕裂般痛苦的咆哮!
是“蝕淵魔鯨”!被“蝕”力深度侵蝕、扭曲變異的海中霸主!僅僅是其散發出的威壓和那直擊靈魂的咆哮,就讓甲板上數名水手痛苦地抱頭蹲下,口鼻溢血,精神瀕臨崩潰!
“媽的!是大傢伙!”老海狼臉色劇變,嘶聲吼道,“左滿舵!全速!避開正面!弩炮準備!射它的眼睛……不,射它嘴裡!打它的能量核心!”
“黑箭”號猛地轉向,試圖避開魔鯨的正面衝撞。但魔鯨似乎早已鎖定目標,龐大的身軀只是微微調整方向,那張恐怖的巨口再次張開,這一次,並非咆哮,而是噴吐!一股粘稠如漿、散發著刺骨陰寒與強烈侵蝕之力的暗紅血潮,如同高壓水炮,朝著“黑箭”號攔腰轟來!血潮所過之處,連空氣都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響!
“月璃!”方餘急喝。
月璃早已蓄勢待發,聞聲雙手結印,眉心靈蓮光華前所未有的熾亮!所有的淨世蓮華之力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在她與船體之間,凝聚成一面巨大的、流轉著純淨月華與淡淡混沌金邊的光盾!
轟——!!!
暗紅血潮狠狠撞在月白光盾之上!刺耳的腐蝕聲與能量湮滅的爆響震耳欲聾!光盾劇烈波動,明滅不定,表面迅速被侵蝕出大片大片的暗紅痕跡,但終究沒有被瞬間擊破,為“黑箭”號爭取到了一線生機!然而月璃悶哼一聲,嘴角鮮血狂湧,身體搖搖欲墜,眉心蓮花印記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艾瑟爾!王老哥!郭兄弟!助我!”方餘知道不能再等。這魔鯨顯然擁有一定的智慧,懂得遠端攻擊,且其噴吐的“蝕血”對船隻和月璃的淨化之力剋制極大。必須近身,找到其核心,一擊必殺!
他話音未落,人已如箭般射出!這一次,他沒有直接躍向魔鯨,而是足尖在船舷上一點,身形拔高,隨即朝著魔鯨與“黑箭”號之間的海面俯衝而下!下落途中,他雙手虛握,體內所剩無幾的混沌能量、麒麟真火、白虎兵煞,連同胸中那股決絕的戰意,瘋狂湧向雙掌!
“麒麟真火·隕星落!”
他整個人彷彿化作一顆從天而降的熾白流星,狠狠砸入魔鯨與“黑箭”號之間的血色海面!
沒有驚天的水花。就在他身體沒入海水的剎那,一股難以形容的、蘊含著淨化、焚滅、鎮壓、乃至一絲“歸墟”湮滅之意的恐怖能量,以他入水點為中心,轟然爆發開來!熾白的光芒瞬間照亮了方圓數十丈的血色海水,那粘稠的、充滿侵蝕力的“蝕血”海水,在這股爆發能量的衝擊下,竟被暫時“排開”、“淨化”出了一片直徑超過十丈的、相對“清澈”的圓形區域!區域邊緣的海水如同沸騰,發出“嗤嗤”聲響,不斷有暗紅汙穢被蒸發。
魔鯨口中噴出的血紅色浪潮,如同洶湧澎湃的海嘯一般,氣勢磅礴,但卻在瞬間被這股驟然爆發的強大能量硬生生地截斷開來,並迅速與之相互抵消、融合,使得原本兇猛無比的血潮威力大減!與此同時,受到重創的魔鯨忍不住發出一陣淒厲至極的嘶吼聲,其巨大的身體由於遭受如此劇烈的能量撞擊,竟然不由自主地出現了短暫的停頓。
機不可失!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雷獄·天羅! 伴隨著艾瑟爾震耳欲聾的咆哮聲響徹雲霄,只見他身形一閃,如同一道閃電般急速躍至船桅頂端。緊接著,他毫不猶豫地將自己體內所有蓄積已久的雷電力量盡數注入到手中緊握的斷裂長矛之中,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奮力一揮,將其狠狠地投擲出去!剎那間,那根斷矛彷彿脫韁野馬一般疾馳而出,在空中劃過一道耀眼奪目的深藍色電弧,宛如一條怒龍騰空而起,以驚人的速度徑直朝著方餘所創造出來的那片 領域上方飛射而去!
眨眼之間,斷矛便準確無誤地擊中目標位置,緊接著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整個海面都為之顫抖起來。隨後,斷矛爆炸產生的衝擊波猶如一朵盛開的藍色煙花,迅速擴散開來,形成了一張遮天蔽日的狂暴電網,牢牢地籠罩住了將近一半的 區域。這張密密麻麻的電網不斷閃爍著耀眼的電流光芒,不僅成功地擋住了魔鯨的視線,還極大程度上地擾亂了它對周圍環境以及自身能量波動的感應能力。
“地脈·凝滯!”王五將樞令狠狠頓在甲板基座上,拼盡全力引動“黑箭”號龍骨所連的、相對“乾淨”的一絲海脈之氣,化作無形的枷鎖,纏繞向魔鯨在水下的部分身軀,雖然效果微乎其微,卻也讓其動作再次遲緩了那麼一瞬。
“心念·指引!”郭衝雙目圓睜,守陵人血脈燃燒,不顧被汙穢反噬的痛苦,將一絲最純淨的、呼喚“大地歸處”的意念,如同燈塔之光,射向魔鯨那不斷旋轉的暗紅眼渦深處,試圖為方餘指明其能量核心最可能隱藏的方位——就在其左眼渦下方三尺,軀幹內那不斷搏動的、最巨大的暗紅肉瘤之中!
所有的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方餘的身影,已然從“清澈”區域的海面下,如同鬼魅般出現在魔鯨左側,恰好是那暗紅肉瘤對應的體表位置!他渾身溼透,水漬迅速被體表的高溫蒸發,眼中熾白金芒燃燒到極致,右手五指併攏,指尖那一點壓縮到極致的混沌淡金寒芒,再次浮現!
“混沌·歸墟指——破!”
他一指,狠狠點在了魔鯨那佈滿粘液和蠕動肉瘤的體表,郭衝意念所指引的精確位置!
指尖觸及的剎那,時間彷彿再次凝滯。那堅韌無比、足以抵禦弩炮轟擊的變異軀殼,在混沌歸墟指力面前,如同脆弱的紙張,被輕易洞穿!指力毫無阻礙地沒入其中,精準地命中了那顆瘋狂搏動的暗紅核心肉瘤!
湮滅,再次發生。
這一次,範圍更大。以核心肉瘤為中心,魔鯨小半個左肩軀幹的血肉、骨骼、金屬、汙穢能量,如同被無形的橡皮擦抹去,迅速“消失”!沒有爆炸,沒有血肉橫飛,只有一片突兀的、巨大的空洞,以及空洞邊緣平滑如鏡的、呈現出被高溫瞬間灼燒後又冷卻般的琉璃化切面。
“嗚——!!!”
魔鯨發出了有生以來最淒厲、也最絕望的哀嚎,那哀嚎聲中,甚至夾雜著一絲彷彿解脫般的意味。它那龐大的身軀猛地向上弓起,隨即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量,轟然砸落海面,激起滔天血浪!暗紅的血液和破碎的肉塊從它軀幹的巨大空洞中噴湧而出,迅速染紅了更大範圍的海域,但很快,這些汙血和殘骸也在周圍海水的侵蝕和方餘殘留的淨化之力作用下,緩緩消融、沉澱。
恐怖的“蝕淵魔鯨”,就此斃命。
方餘借力在魔鯨傾倒的軀體上一蹬,身形踉蹌地落回“黑箭”號甲板,剛一落地,便“哇”地噴出一口鮮血,單膝跪地,臉色蒼白如紙,氣息萎靡到了極點。兩次強行施展“歸墟指”,尤其最後一次還是在極度不利的水下環境爆發力量、再強行突進攻擊,幾乎耗盡了他所有力量,經脈劇痛,那縷混沌能量徹底黯淡,連麒麟真火都變得若有若無。
“方餘!”“方兄!”月璃、艾瑟爾等人急忙圍上。
“我沒事……休養一下便好。”方餘艱難地擺擺手,看向不遠處緩緩沉入血海的魔鯨殘骸,又看向周圍依舊暗紅、但似乎因為魔鯨的死亡而略微“平靜”了一絲的海面,眼神凝重。
這只是“蝕海”邊緣的一頭怪物。前方,還有多少這樣的恐怖存在?而淨世會的人,又會在何時、以何種方式,再次出現?
“黑箭”號上,劫後餘生的水手們看著方餘的眼神,充滿了近乎崇拜的敬畏。但老海狼的獨眼中,卻只有深深的憂慮。他看了看虛弱不堪的方餘和月璃,又看了看前方似乎永無盡頭的血色海域,沙啞的聲音在甲板上響起:
“全速前進……趁著這片海域的‘主人’剛死,其他髒東西暫時不敢靠近……我們得儘快找到下一個……相對安全的錨地。否則……”
他的話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否則,他們這艘傷痕累累的船,這群疲憊不堪的人,恐怕很快就會被這片貪婪的血色之海,徹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