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海被遠遠拋在身後,晨光重新降臨,但“黑箭”號上的氣氛並未真正輕鬆。左舷留下了幾道弩箭劃痕和些許戰鬥痕跡,一名水手在混戰中手臂被邪氣所傷,雖經月璃及時淨化,仍有些萎靡不振。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清楚,淨世會——或者說那夥“灰鮫”號上的人,絕不會因為一次受挫就放棄。他們就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只會更加瘋狂地緊追不捨。
“船損不重,修補一下就行。倒是人……”老海狼檢查了船殼,獨眼掃過略顯疲憊的水手們,“弟兄們昨晚幹得不錯,但弦繃得太緊會斷。我們需要一個地方,稍微喘口氣,補充點淡水,也看看那幫混蛋到底傷得有多重,還會不會跟來。”
他走到海圖前,粗糙的手指在墨桑的殘圖和自己的私制海圖上比劃,最終點在一片被特殊標記、形似巨大漩渦的區域邊緣,一個不起眼的小點。“去這裡,‘颶風眼’邊緣的一處天然礁盤,勉強能避風停靠,有從地下滲出的少量淡水,以前是海盜和走私販子的臨時避風港。離我們現在的位置大約一天半航程。最重要的是,”他看向方餘,“那裡已經靠近‘蝕海’影響範圍的邊緣,海水和氣候會開始有異常變化。我們可以提前適應,也能觀察‘蝕’力擴散的最新情況,看看那夥人敢不敢跟到這種地方。”
“會不會是陷阱?他們可能猜到我們會去那裡休整。”厲天行沉吟道。
“有可能。但‘颶風眼’附近海域複雜,暗流、漩渦、突如其來的風暴極多,他們想提前大規模埋伏不容易。而且,”老海狼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齒,“老子對那片礁盤比自家後院還熟。他們敢來,老子就敢讓他們有來無回,正好徹底解決這個尾巴。”
計劃確定,“黑箭”號調整航向,向著“颶風眼”方向駛去。接下來的航行,海面開始變得不那麼平靜。風浪明顯增大,天空時常積聚起鉛灰色的厚重雲層,陽光變得吝嗇。海水的顏色也在緩慢變化,從深邃的墨藍,逐漸轉向一種沉鬱的、彷彿摻雜了墨汁的靛青色,透明度降低,水下不時能看到大團大團緩慢漂移的、顏色暗紅的奇異藻類,空氣中那股淡淡的甜腥鐵鏽味,也似乎濃了一絲。
方餘懷中的“歸墟貝”開始時不時傳來極其微弱的涼意,彷彿在確認他們正靠近目標區域。頸間的“避水玦”則持續散發著穩定的清涼感,幫助他抵禦空氣中逐漸增強的、令人不適的陰寒與壓抑。
眾人抓緊時間休整、修煉。方餘嘗試在甲板上迎著越發狂暴的海風修煉,發現這種極端環境下,混沌能量的增長雖然依舊緩慢,但對風雷之氣的煉化效率和對自身力量精細操控的要求卻大幅提升,是一種另類的磨礪。月璃則更多地與受傷的水手待在一起,以淨化之力幫助他們驅散體內殘留的邪氣,也透過接觸這些常年與海打交道的人,感知著海洋氣息的細微變化。艾瑟爾則成了水手們的“教頭”,用他從《千機秘要》和星之民傳承中學到的、結合了雷電與星力運用的技巧,改良水手們的一些合擊戰術和器械使用方法,頗受歡迎。
老海狼對這支隊伍的觀感也在悄然改變。最初只是交易和一絲對“蝕”的執念,現在卻多了幾分真正的認可。他看到方餘的沉穩強悍與奇異的淨化之力,看到月璃的善良與關鍵時刻的果決,看到艾瑟爾的豪爽與機變,也看到王五、郭衝的博學與沉穩。這確實是一支有實力、有目標,也懂得團結與尊重的隊伍。他開始主動與方餘、王五等人交流關於“蝕海”更深層的資訊,包括他兄弟遺物沉沒的“噬魂暗流”的更多細節,以及他對“歸墟之眼”力量性質的一些猜測。
一天半的航程在緊張與準備中度過。當遠方海平面上出現一片低垂的、彷彿連線著海天的、緩慢旋轉的巨大灰黑色雲牆時,所有人都知道,“颶風眼”快到了。那並非真正的颶風,而是這片海域因特殊地磁、洋流與“蝕”力殘留交織形成的、近乎永久存在的巨型氣旋邊緣。氣旋內部狂暴無比,但邊緣某些特定區域,因複雜的力量對沖,反而會形成相對平靜的“眼壁”區。老海狼所說的礁盤,就在一處“眼壁”的背風面。
“黑箭”號如同小心翼翼的游魚,緊貼著那令人心悸的、緩緩轉動的灰黑雲牆邊緣航行。狂風呼嘯,海浪洶湧,船身劇烈顛簸。水手們必須使出渾身解數,才能操控船隻保持航向。老海狼親自掌舵,獨眼緊盯著前方海面和手中的羅盤(此地羅盤已開始不穩定地晃動),口中不斷髮出簡短精準的指令。
終於,在穿過一片被狂風撕扯得支離破碎的霧牆後,前方豁然開朗。一片直徑約數里的、相對平靜的海域出現在眼前,海域中央,是一片突出海面、怪石嶙峋的黑色礁盤。礁盤上寸草不生,只有海浪常年沖刷留下的光滑痕跡和一些貝類附著的白斑。在礁盤背對氣旋的一側,有一個天然形成的、如同彎月般的淺淺海灣,勉強可以停泊一兩艘小船。
“就是這裡!下錨,放小艇,補充淡水,動作要快!我們最多隻能停留兩個時辰,天黑前必須離開!”老海狼下令。
“黑箭”號在距離礁盤百丈外下錨,放下兩條小艇。方餘、月璃、艾瑟爾、王五、郭衝,以及老海狼帶著阿七和四名水手,分乘小艇,登上礁盤。礁盤地面溼滑,佈滿孔洞,一些孔洞中有清澈的淡水緩緩滲出,水質清冽,但帶著一絲極淡的鹹味和難以言喻的、彷彿源自深海的冰涼。
水手們迅速用水囊接取淡水。方餘等人則散開警戒。礁盤不大,很快便探索完畢,除了嶙峋的怪石和幾個較深的、被海水灌滿的潮汐池,並無他物。空氣中瀰漫著海腥、水汽,以及一絲……被狂風過濾後、若有若無的、屬於“蝕”的淡淡甜腥。
“看來暫時安全。”王五收回探查四周的目光。
然而,就在眾人放鬆一絲警惕,準備帶著淡水返回小艇時,異變突生!
他們登陸的那個“彎月”海灣兩側,那看似堅固的黑色礁石,竟毫無徵兆地同時炸裂!碎石飛濺中,十幾道身披灰色鱗甲、彷彿與礁石融為一體的詭異身影,猛地從石中“鑽”出!它們身形矮壯,四肢粗短,覆蓋著溼滑的灰黑色鱗片,頭部扁平,口部突出,佈滿細密的尖牙,手中持著由某種慘白色骨骼或珊瑚打磨而成的粗糙兵刃,眼中跳動著暗紅色的、充滿暴虐與貪婪的光芒!
“是‘蝕礁妖’!被‘蝕’力汙染、變異的海底穴居人或矮人後裔!它們能擬態礁石,狡猾兇殘!”老海狼臉色驟變,厲聲大喝,“小心!它們不止這點數量!”
話音未落,他們登陸點的海水下,也猛地冒出無數氣泡,緊接著,更多手持骨刃、眼中泛紅的“蝕礁妖”如同沸騰的餃子般湧出水面,嘶吼著撲向岸邊眾人!數量不下三四十!更麻煩的是,這些妖物似乎懂得簡單的合圍戰術,一部分正面衝擊,另一部分則從兩側礁石高處攀爬,投擲骨矛和毒刺,還有一部分直接潛入水下,試圖鑿穿或掀翻停泊的小艇!
這根本就是一個精心佈置的陷阱!利用此地的環境和“蝕礁妖”的擬態能力,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淨世會的人雖然沒現身,但驅使或引導這些被汙染的海妖在此埋伏,手段同樣陰毒!
“結圓陣!背靠背!保護水手和淡水!”方餘反應最快,暴喝一聲,已率先衝向正面撲來的妖物群。他手中並無兵器,但雙拳之上熾白真火流轉,每一拳轟出,都有一名“蝕礁妖”慘叫著倒飛出去,身上燃起白色火焰,鱗甲融化。但妖物數量太多,且不懼死亡,前仆後繼。
月璃深吸一口氣後,雙手緩緩抬起,體內靈力如潮水般湧出,匯聚於掌心處。隨著她輕喝一聲:“淨化!”原本環繞著身體的淨化光環瞬間綻放出耀眼光芒,並且不斷向外擴張開來。
這一次,淨化光環的範圍比之前擴大了數倍不止,與此同時,月璃自身的消耗也是呈幾何倍數增長。然而,面對如此強大的力量衝擊,那些妖物們僅僅只是眼神中的紅光稍稍暗淡了一些,行動速度也稍微減緩了一點而已。很明顯,這些妖物已經被邪惡氣息侵蝕得太深太久,幾乎快要徹底轉變成另外一種完全不同的存在。
不僅要全力施展淨化光環來壓制周圍的妖物,月璃還得分心去應對來自上方高空中不時襲來的一根根鋒利無比、劇毒無比的骨矛和毒刺。她只能憑藉自己那精妙絕倫的身法以及深厚的月華之力,艱難地格擋住這些致命攻擊。
另一邊,艾瑟爾同樣沒有閒著。他緊緊握住手中的斷矛,源源不斷地將體內澎湃的雷電之力注入其中。剎那間,整個矛頭都被一層強烈的電芒所包裹,猶如一條咆哮的巨龍一般兇猛異常。
緊接著,艾瑟爾身形一閃便衝入了那群密密麻麻的妖群之中。只見他手持斷矛上下翻飛,左右揮舞,每一次揮動都會帶起一道璀璨奪目的雷光。而這些雷光彷彿擁有生命一般,會自動追蹤並纏繞住附近的妖物。一旦被雷光擊中,那些妖物就會立刻陷入短暫的麻痺狀態,無法動彈分毫。這樣一來,艾瑟爾成功地為其他同伴爭取到了寶貴的喘息時間和反擊機會。
老海狼、阿七和四名水手也非庸手,背靠方餘等人組成的防線,揮動彎刀和水手斧,與靠近的妖物殊死搏殺。水手們常年與海怪搏鬥,經驗豐富,專攻妖物關節和眼睛等薄弱處,但面對如此數量、又悍不畏死的敵人,也很快掛彩。
戰鬥瞬間白熱化。礁石灘上,怒喝、慘叫、兵刃碰撞、妖物嘶鳴混作一團。不斷有“蝕礁妖”倒下,化為焦炭或碎塊,但更多的妖物從礁石和海水中湧出,彷彿無窮無盡。眾人被壓縮在登陸點附近一小片區域,形勢岌岌可危。更要命的是,水下的小艇正遭受攻擊,一旦小艇被毀,他們將被困死在這孤懸海外的礁盤上!
“不能拖!必須突圍,搶回小艇,返回大船!”方餘眼中厲色一閃,對月璃和艾瑟爾道,“月璃,護住後方!艾瑟爾,跟我衝開正面,開啟通往小艇的缺口!”
他深吸一口氣,不顧消耗,將體內所剩不多的混沌能量再次引動,混合著澎湃的麒麟真火,在身前凝聚出一柄長約丈許、熾白中流轉淡金紋路的火焰巨刃虛影!巨刃散發出恐怖的淨化與焚滅氣息,讓周圍撲上的“蝕礁妖”都本能地一滯。
“麒麟真火·開天!”
方餘雙手虛握巨刃,猛地向前橫掃!熾白的火焰光刃呈扇形爆發,所過之處,前方十餘名“蝕礁妖”如同稻草般被攔腰斬斷、點燃、淨化!硬生生在密集的妖群中,清出了一條通往小艇的、數丈寬的焦黑通道!
“走!”艾瑟爾斷矛電光大盛,化作開路先鋒,沿著通道向前猛衝。方餘緊隨其後,不斷以拳風掌力清除兩側試圖合攏的妖物。月璃、王五、郭衝護著受傷的水手和老海狼等人,快速跟進。
眼看就要衝到小艇邊,突然,小艇附近的海水劇烈翻騰,一個比其他“蝕礁妖”龐大數倍、宛如小山般的陰影,猛地從水下升起!那是一個更加畸形的怪物,上半身依稀是放大的“蝕礁妖”,但下半身卻與一大塊佈滿孔洞、不斷蠕動、分泌粘液的暗紅色礁石融為一體!它手持一柄由巨大鯨骨打磨而成的、纏繞著暗紅血絲的骨錘,僅剩的一隻獨眼(另一隻眼眶是空洞)死死盯住衝來的方餘,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骨錘帶著萬鈞之勢,狠狠砸下!
是“蝕礁妖”的首領,或者說是被“蝕”力深度汙染、與礁石共生變異的恐怖存在!
“小心!”艾瑟爾急喝,但已來不及完全躲避。
方餘眼中寒光爆射,不閃不避,將最後的力量凝聚於右拳,拳鋒之上,那混沌淡金能量壓縮到極致,迎向那砸落的恐怖骨錘!
“給我——破!”
拳錘相交!
沒有巨響,只有一聲沉悶到極點的、彷彿空間都被擠壓的爆鳴!以碰撞點為中心,一股狂暴的氣浪混合著熾白、暗紅、淡金的混亂能量轟然炸開!周圍的海水被瞬間排開,露出下方漆黑的礁石地面,靠近的幾名“蝕礁妖”直接被震成齏粉!
方餘身體劇震,向後連退七八步,嘴角溢位一縷鮮血,右臂衣袖碎裂,手臂微微顫抖。但那龐大的“蝕礁妖首領”更慘,它那柄堅不可摧的骨錘,竟被方餘這一拳硬生生轟得遍佈裂紋,隨即“咔嚓”一聲,斷為兩截!龐大的身軀也被震得向後仰倒,砸入海中,激起沖天水柱,獨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痛苦。
首領受創,周圍的“蝕礁妖”攻勢為之一緩,發出驚慌的嘶鳴。
“就是現在!上船!”老海狼嘶吼。
眾人趁機衝上小艇,砍斷纜繩,拼命划向不遠處的“黑箭”號。水下的妖物還想追擊,但被船上水手們以弓弩和漁網暫時阻擋。
當所有人狼狽不堪地回到“黑箭”號甲板,升起船帆,全速駛離這片死亡礁盤時,回望望去,那片黑色的礁石上,依舊有無數暗紅色的眼睛在霧氣中閃爍,充滿了不甘與怨毒。而“蝕礁妖首領”龐大的身影,也重新在海面浮現,對著遠去的“黑箭”號,發出充滿無盡恨意的、悠長嘶吼。
“媽的,好險!”老海狼一屁股坐在甲板上,扯開衣襟,露出胸口一道被骨刺劃開的、皮肉翻卷的傷口,傷口邊緣隱隱發黑。“那幫狗孃養的,竟然能驅使‘蝕礁妖’!他們跟‘蝕’的聯絡,比老子想的還深!”
方餘也靠著船舷坐下,劇烈喘息。剛才強行爆發,雖然擊退了強敵,但也讓他幾乎力竭,那縷混沌能量消耗殆盡,經脈隱隱作痛。他看向遠處那片漸漸縮小的礁盤,又看了看驚魂未定、人人帶傷的同伴,眼神冰冷。
淨世會的報復,比他預想的更迅速、更陰險。這片看似平靜的深藍,殺機四伏,不僅來自自然,更來自人心。
“海爺,我們損失如何?”他啞聲問。
“死了兩個弟兄,傷了七個,包括我。”老海狼的聲音帶著沉痛和戾氣,“淡水只搶回一半。不過,也宰了不下五十個那鬼東西,不算虧。但這條路,看來是真不太平了。”
短暫的休整計劃徹底破產,還付出了血的代價。但航線已定,目標在前,已無退路。
“全速,目標,‘蝕海’邊緣。”方餘緩緩站直身體,望著前方那片海水顏色越發沉鬱、天際烏雲低垂、彷彿連線著深淵的海域,一字一頓道,“這筆賬,等到了‘歸墟之眼’,再跟他們……連同‘蝕’一起,好好算算。”
“黑箭”號帶著傷痕與疲憊,也帶著更加堅定的殺意與決心,駛向了那片傳說中吞噬一切的——血色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