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鮫”號如附骨之疽,牢牢咬在“黑箭”號後方十里左右的距離,不靠近,不遠離,保持著一種充滿挑釁與監視意味的同步。蔚藍的海天之間,一黑一灰兩艘快船,劃出兩道平行的白色航跡,向著西北偏北的深水區疾馳。日頭漸西,將海面染成一片絢爛的金紅,但船上的氣氛卻無半分欣賞景緻的心情,反而隨著“灰鮫”號的持續尾隨,愈發凝重。
“海爺,他們這是打定主意要跟到底了。”大副放下望遠鏡,皺眉道,“看他們帆吃風的角度和航跡,速度不比我們慢,而且很穩,操船的也是老手。想單靠速度甩掉,恐怕不容易。”
老海狼站在船尾樓,獨眼眯成一條縫,望著後方的灰點,臉上那道猙獰的傷疤在夕陽下更顯兇戾。他灌了一口辛辣的朗姆酒,喉結滾動,沙啞道:“甩不掉,就讓他們跟。深海之上,變數多的是。傳令,航向再偏北五度,靠近‘暗湧帶’邊緣。入夜後,降半帆,利用夜霧和暗流,陪他們玩玩。”
暗湧帶? 方餘不禁皺起眉頭,疑惑地追問道。此刻,他靜靜地佇立在一旁,任由鹹澀的海風輕輕拂過面龐,敏銳地捕捉著周圍空氣細微變化——溼度漸漸加重,彷彿有一層無形的薄紗籠罩其中;而那絲若隱若現、來自深邃海洋底部的寒意,則如同一股神秘力量悄然滲透進身體深處,令他心生警覺與不安。
沒錯,就是暗湧帶! 老海狼語氣篤定地點了點頭,同時用他那隻獨眼掃視了一下遠方波濤洶湧的海面,眼中閃過一抹難以捉摸的狡黠光芒,那裡可是個危險之地啊,海底地勢錯綜複雜,暗流湧動無序。各種強大的洋流在此交匯碰撞,形成無數肉眼無法察覺的巨大漩渦以及猛烈的上升流。平日裡風平浪靜倒也罷了,但若是碰上起霧或是夜幕降臨之際,稍有不慎便可能陷入絕境,不僅極易迷失航向,更有可能被洶湧澎湃的暗流捲入猙獰可怖的礁石群中粉身碎骨!
說到此處,老海狼稍稍停頓了片刻,似乎有意給方餘留出時間去消化這些資訊。緊接著,他又壓低聲音繼續說道:而且,那片海域的霧氣極為詭異,濃稠得宛如實質一般,彷彿永遠都無法消散殆盡。更為離奇的是,這濃霧之中竟然還蘊含著一種能夠擾亂人方位感知能力的微弱地磁干擾現象。嘿嘿,如果號膽敢闖入這片禁地,哼,我定要讓那些不知死活的傢伙嚐嚐厲害滋味兒!即便他們不敢貿然跟進,咱們也可以藉此機會成功甩開對方,並趁機觀察出他們究竟意欲何為......和夜暗,化被動為主動。
夜幕如期降臨,沒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子在厚重的雲層間隙閃爍。海風並未停歇,反而帶著更濃重的水汽,溫度也下降了不少。正如老海狼所料,前方海域開始出現薄紗般的海霧,隨著船隻深入,霧氣越來越濃,能見度迅速下降到不足百丈。“黑箭”號早已降下半帆,速度減緩,船首和船尾亮起了特製的、光芒昏黃卻能穿透一定霧氣的風燈。水手們各就各位,神情警惕,阿七帶著幾個眼神最好的水手分佈在船舷和桅杆上,全力觀察著周圍的海況與任何可疑的光影。
後方,“灰鮫”號的蹤影早已消失在濃霧之中,但那如芒在背的被窺視感,並未消失。方餘能感覺到,對方也在霧中,距離或許並未拉遠,只是隱匿了行跡。
“左滿舵,慢速,貼近那條海溝邊緣的冷水團走。”老海狼的聲音在濃霧中顯得格外清晰,他不再依賴眼睛,更多的是憑藉多年航海積累的、對海流、水溫、風向乃至船隻細微震動的本能感知在指揮。在他的命令下,“黑箭”號如同一條在濃霧中潛行的黑魚,靈巧地變換著方位和速度,時而藉助一股強勁的暗流加速,時而切入一片相對平靜的水域懸停片刻。
船上所有人都屏息凝神,除了必要的指令和報告,再無多餘聲響。只有海浪拍打船身、風吹帆索、以及濃霧在耳邊流動的細微嗚咽。這種絕對的寂靜與未知,對人的心理是極大的考驗。
方餘閉目凝神,嘗試將靈覺向外延伸。然而,濃霧似乎不僅能遮蔽視線,對精神感知也有一定的阻隔和干擾,只能勉強感應到周圍數十丈內的海面波動和較大的生命氣息。他懷中的“歸墟貝”微微發涼,並無特別反應,顯示此地的“蝕”汙染尚不嚴重。倒是頸間的“避水玦”,在濃霧水汽中,傳來絲絲清涼,幫助他保持頭腦清明。
時間在緩慢而壓抑的靜默中流逝。約莫過了近一個時辰,就在眾人精神稍有鬆懈之際——
嗤!
一聲極其輕微、卻尖銳無比的破空聲,驟然自左舷外的濃霧中傳來!速度極快!
“敵襲!左舷!”瞭望臺上的水手嘶聲大喊。
幾乎在他喊出聲的同時,一道烏光已穿透濃霧,直奔“黑箭”號左舷水線位置!那不是箭矢,更像是一支前端帶著倒鉤、後面拖著細索的怪異弩箭!
“是鉤索弩!想搭舷!”大副厲喝。
負責左舷防禦的水手反應不慢,揮動長杆想要撥打,但那烏光來勢太快太刁鑽!眼看就要釘入船殼——
唰!
一道熾白的、凝練如絲的光刃,後發先至,精準地斬在那烏光弩箭的中段!光刃過處,精鐵打造的弩箭無聲斷為兩截,前半截“噗通”掉入海中,後半截連同後面拖曳的細索軟軟垂下。是方餘出手了!他指尖殘留著一絲混沌淡金與熾白交織的光芒,眼神冰冷地望向弩箭射來的方向。
然而,襲擊並未停止。第一支弩箭被阻的剎那,濃霧中,接二連三的破空聲響起!足足七八道烏光,從不同角度,覆蓋了“黑箭”號左舷和船首區域!同時,一陣低沉、詭異、彷彿無數人同時呢喃、又夾雜著金屬摩擦的吟唱聲,穿透濃霧,隱隱傳來,帶著一種擾亂心神、引人昏沉的詭異力量!
是淨世會的手段!他們果然忍不住了,趁著濃霧發動突襲,想強行登船,或者至少製造混亂!
“搖鈴!全體戒備!弓弩手,盲射覆蓋左舷前方扇形區域!盾手上前,護住要害!”老海狼的怒吼在船上炸響,瞬間壓過了那詭異的吟唱。訓練有素的水手們立刻行動起來,銅鈴急響,弓弦震動,箭矢如同飛蝗般射入濃霧之中。數名手持特製大盾的水手迅速補位,擋在左舷關鍵位置。
月璃眉心蓮花印記亮起,純淨的月白光暈擴散,將那擾人心神的詭異吟唱聲隔絕大半,為周圍水手穩住心神。艾瑟爾則如靈貓般躍上左舷護欄,斷矛上電光閃爍,目光如電,搜尋著濃霧中可能逼近的敵人。
方餘沒有理會那些射來的普通弩箭(大部分被盾牌和水手格擋),他的靈覺死死鎖定著吟唱聲傳來的核心方向,以及那幾道明顯附著陰冷邪異氣息的烏光。其中一道,目標赫然是船尾的舵輪!一旦舵輪被毀或舵手受傷,在這暗流洶湧的霧海中,後果不堪設想。
“月璃,護住舵輪!”方餘低喝一聲,身形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出現在船尾左舷上空!他凌空一掌拍出,並非針對那道射向舵輪的邪異弩箭,而是拍向弩箭射來方向的濃霧深處!掌風凝練,熾白的麒麟真火蘊含其中,轟然爆發!
轟!
真火掌力撞入濃霧,並未如中實體,卻如同引爆了甚麼,濃霧中傳來一聲悶哼,那附著的邪異氣息為之一散,射向舵輪的弩箭也軌跡一偏,擦著船舷落入海中。
然而,對方顯然有備而來。吟唱聲陡然變得高亢尖銳,濃霧劇烈翻騰,彷彿有無數陰影在其中蠕動!緊接著,數道身影,竟如同沒有重量般,踩著水面(或某種浮物),自濃霧中疾衝而出,直撲“黑箭”號左舷!這些人身穿貼身的黑色水靠,臉上戴著只露出眼睛的詭異面具,手中持著短刃、分水刺等兵器,動作迅捷詭異,周身環繞著淡淡的灰黑色氣息,顯然修煉了某種邪功,不懼霧氣,甚至能借助霧氣隱匿身形。
是淨世會培養的水鬼死士!
“來得好!”艾瑟爾長笑一聲,斷矛化作一片幽藍的死亡電光,迎上最先躍上船舷的兩名黑衣水鬼。電光爆閃,那兩名水鬼雖然身手不弱,但顯然沒料到對手的雷電之力如此霸道,悶哼著被電得渾身抽搐,倒栽入海。
但更多水鬼已然撲上,與船上的水手和護衛戰成一團。這些水鬼招式狠辣,不懼傷痛,且那灰黑氣息對普通水手有侵蝕之效,剛一接觸,就有兩名水手受傷倒地。
“結陣!用漁網和撓鉤!”大副厲聲指揮,水手們立刻改變戰術,三五成群,以漁網和帶倒鉤的長杆對付這些靈活的水鬼,限制其行動,再以刀斧斬殺,效率頓時提高。
方餘沒有參與甲板的混戰。他的目光,穿透廝殺的喧囂和翻騰的霧氣,死死鎖定在約三十丈外,濃霧中一艘若隱若現的灰色船影——“灰鮫”號!它不知何時已悄然靠近到這個危險的距離,船首處,數名身影矗立,其中那道高瘦的、身穿深色長袍的身影尤為顯眼,他手中似乎持著一根短杖,杖頭鑲嵌的暗紅色寶石,在霧海中散發出妖異的紅光,正是那擾人吟唱和邪異弩箭的源頭!
“找到你了。”方餘眼中寒芒爆射。他足尖在船舷上一點,身形如同大鵬展翅,竟直接躍出“黑箭”號,向著三十丈外的“灰鮫”號凌空撲去!途中,他雙手虛握,熾白的麒麟真火在掌心瘋狂凝聚、壓縮,化作兩團只有拳頭大小、卻散發出恐怖高溫與淨化波動的熾白光球!
“攔住他!”“灰鮫”號船首,那高瘦身影顯然沒料到方餘如此悍勇,竟敢孤身橫渡海面直撲敵船,驚怒之下,短杖急揮,暗紅寶石光芒大盛,數道更加凝練、如同活物般的暗紅氣箭疾射而出,迎向方餘!同時,船首甲板上,數名護衛也舉起勁弩,箭矢如雨潑灑!
面對撲面而來的暗紅氣箭與弩矢,方餘人在空中,無處借力,卻不見絲毫慌亂。他清嘯一聲,體表那層琉璃玉質般的角質層光華流轉,竟硬生生將大部分弩矢彈開,少數幾支附著邪力的,也被角質層下流轉的混沌能量消融。同時,他雙手猛地向前一推!
“麒麟·雙星爆!”
兩團熾白光球脫手飛出,並非直線,而是劃出兩道優美的弧線,精準地繞過正面攔截的暗紅氣箭,一左一右,轟向“灰鮫”號船首兩側的船舷水線位置!方餘的目標,不是殺人,而是毀船!至少要讓它暫時失去行動能力!
“不好!”高瘦身影厲喝,想要攔截已來不及。
轟轟——!!
兩聲沉悶卻響亮的爆炸幾乎同時響起!熾白的火光在“灰鮫”號兩側船舷炸開,狂暴的麒麟真火帶著淨化和焚燒的特性,瞬間將堅韌的船殼炸出兩個焦黑的大洞,海水瘋狂倒灌!船身劇烈搖晃,船首那高瘦身影一個踉蹌,吟唱戛然而止。甲板上一片混亂。
方餘一擊得手,身形下墜,在即將觸及海面時,足尖在海面一塊漂浮的碎木上輕輕一點,借力折身,如同輕盈的海燕,幾個起落,便已安然落回“黑箭”號甲板。整個動作行雲流水,震撼全場。
“黑箭”號上,原本激烈的接舷戰,也因“灰鮫”號受創、吟唱停止而形勢突變。那些黑衣水鬼似乎失去了某種支撐,動作一滯,灰黑氣息消散大半,很快被水手們合力斬殺或逼退入海。
“全速!脫離這片霧區!”老海狼抓住時機,厲聲下令。“黑箭”號主帆全開,趁著“灰鮫”號進水混亂、無力追擊的空當,如同離弦之箭,衝出了這片殺機四伏的霧海。
後方,濃霧漸漸將受創的“灰鮫”號吞沒,只有隱約的呼喝和船艙進水的聲音傳來,越來越遠。
一場突如其來的霧夜襲擊與反襲擊,以“黑箭”號小勝告終。但每個人都清楚,與淨世會的樑子結得更深了,前方的路,也必然更加兇險。而這片看似平靜的深海之下,那被“蝕”汙染的血色海域,正在前方,靜靜等候著他們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