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鑄兵道”並非想象中寬闊平坦的古代工匠通道。門後的甬道僅容兩人並行,地面傾斜向下,鋪路的石板大多碎裂、移位,縫隙中生長著暗紅色的、如同鐵鏽般的蕨類植物,散發出一股混合了金屬灼燒、油脂腐敗和淡淡硫磺的奇特氣味。空氣凝滯渾濁,彷彿千萬年來未曾流通。兩側牆壁粗糙,開鑿痕跡明顯,許多地方能看到鑲嵌在巖壁中的、早已冷卻凝固的、顏色暗沉的金屬礦脈,以及一些早已鏽蝕、分辨不出用途的金屬支架和管道殘骸。每隔數十步,牆壁上就有一個向內凹陷的壁龕,龕中或立或倒著早已熄滅、積滿厚灰的青銅火盆,火盆旁散落著一些殘缺的工具模具和廢棄的礦渣。
這裡,曾是“白虎神將”麾下軍團鑄造、修理兵器的地下工坊通道之一。歲月侵蝕,加上“蝕淵”汙穢的滲透,使得此地充滿了頹敗與不祥。
方餘走在最前,手中虎頭令牌散發著穩定的暗金光暈,勉強照亮前方數丈。他傷勢未愈,每一步都感覺經脈傳來隱痛,那縷蟄伏的“蝕念”如同冰冷的影子,盤踞在識海深處,帶來持續的低沉干擾。但他眼神銳利,全神貫注地感知著四周的每一絲異動。麒麟血脈對危機的本能預警在此地異常活躍,彷彿黑暗中隱藏著無數窺伺的眼睛。
月璃緊隨其後,雖然淨世蓮華本源恢復有限,但她的感知對陰邪煞氣最為敏銳,能提前預警無形的侵蝕。艾瑟爾和厲天行分列左右,警惕地掃視著兩側壁龕和黑暗角落。王五和郭衝居中,一個以樞令感應地脈變動,一個以守陵人血脈溝通腳下大地,尋找相對安全的落腳點和潛在陷阱。灰衣莫老和黑衣老者殿後,氣息沉凝,如同兩座移動的山嶽。
青冥縮小了體型,攀附在郭衝肩頭,它的龍瞳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金光,不時發出低沉的嗚咽,傳遞著模糊的危險預警。
通道蜿蜒向下,寂靜得只有眾人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呼吸聲。然而,這寂靜並未持續太久。
走出約百步,前方通道陡然開闊,連線著一個較大的、如同小型熔鍊作坊的洞窟。洞窟中央,是一個早已凝固的、直徑丈許的暗紅色金屬熔池,池邊散落著傾倒的坩堝、斷裂的鼓風管和堆積如山的、顏色各異的廢棄礦渣。而在洞窟四周,靠著巖壁,站立著十餘尊形態奇特的“人形”物體。
它們並非石俑,也非骸骨,而是由各種廢棄金屬零件、斷裂的兵器碎片、以及冷卻的金屬熔塊,以一種極其粗暴、雜亂的方式,“拼湊”而成的類人形造物。高的超過一丈,矮的也有常人大小,關節處是粗糙的鉚釘和扭曲的金屬條,頭顱則是各種奇形怪狀的金屬塊,有的像頭盔,有的像獸首,有的乾脆就是一團鐵疙瘩。它們靜靜站立,身上落滿厚厚的灰塵,彷彿早已是死物。
但當方餘等人踏入洞窟的瞬間,離得最近的幾尊金屬傀儡,它們那空洞的、由不同材質構成的“眼眶”深處,驟然亮起了兩點黯淡的、暗紅色的光芒!緊接著,一陣令人牙酸的、彷彿生鏽齒輪強行轉動的“嘎吱”聲,從它們體內響起!覆蓋全身的灰塵簌簌落下。
“是廢棄兵料和殘留煞氣催生的‘煞金傀儡’!”王五低喝道,“小心,它們力大無窮,且身體堅硬,尋常刀劍難傷!”
話音未落,距離最近的三尊煞金傀儡已然“活”了過來!它們邁著沉重而僵硬的步伐,揮動著由斷裂刀劍或金屬塊構成的、粗糙而猙獰的手臂,向著為首的方餘和月璃砸來!動作不快,但勢大力沉,帶起沉悶的破風聲。
方餘眼神一冷,沒有硬接。他足尖一點,身形側滑,避開了正面砸來的金屬重拳,同時左手探出,五指成爪,指尖麒麟金焰流轉,精準地扣在了一尊傀儡揮來的、由半截長矛構成的“手臂”關節連線處!那裡正是幾塊不同金屬勉強鉚合的位置,相對薄弱。
“斷!”
方餘低喝,五指驟然發力!熾熱的麒麟金焰順著他指尖灌入關節縫隙,灼燒、軟化那些早已鏽蝕的金屬!同時,一股巧勁迸發!
咔嚓!
那由長矛碎片和鐵條構成的“手臂”,竟被方餘硬生生從關節處掰斷、扯了下來!斷口處火星四濺,流淌出暗紅色的、如同融鐵般的粘稠液體,散發出高溫和刺鼻的金屬與煞氣混合的味道。
那尊傀儡動作一滯,斷臂處暗紅光芒亂閃。但另一尊傀儡的金屬重拳已砸到方餘身側!月璃及時出手,一道凝練的月華光刃後發先至,斬在那重拳的手腕連線處!月華之力並非以力破力,而是帶著一種奇特的“淨化”與“分解”特性,竟然將那粗糙的鉚接點暫時“削弱”、“剝離”,使得重拳軌跡微微一偏,擦著方餘的衣角掠過,重重砸在地上,碎石飛濺。
第三尊傀儡則被艾瑟爾攔住。艾瑟爾沒有用斷矛硬撼,而是身形如電,繞著傀儡遊走,斷矛尖端電光閃爍,精準地刺向傀儡各處關節和疑似能量流轉的節點。電光沒入,傀儡體內的暗紅光芒便會劇烈閃爍,動作隨之遲滯。他發現,這些傀儡似乎依賴體內那暗紅煞氣(類似“蝕淵”汙穢與金煞的混合體)驅動,攻擊其能量節點比攻擊堅硬外殼更有效。
厲天行也與一尊煞金傀儡交上了手。他手中軟劍化作一道白光,劍法靈動刁鑽,專找傀儡關節縫隙和材料拼接的薄弱處下手,劍鋒上附著的白虎煞氣似乎對這些同源但被汙染的金屬有一定剋制,每每能留下不淺的斬痕。
王五和郭衝沒有加入戰團,而是快速掃視洞窟。王五指著熔鍊池後方,巖壁上一條更加狹窄、被垂落的鏽蝕鐵鏈和雜物半掩的縫隙:“那邊!有氣流!可能是通往下一段的路徑!”
“解決它們,儘快透過!”方餘喝道,身形再動。他不再與這些傀儡過多糾纏,看準一尊傀儡撲來的空隙,矮身從其揮擊的空檔下穿過,同時反手一掌,拍在它後背一處明顯凸起、像是核心能量匯聚的金屬疙瘩上!掌心麒麟金焰噴吐!
轟!
那金屬疙瘩猛地炸開,暗紅液體噴濺,傀儡龐大的身軀向前撲倒,再也動彈不得。方餘也被爆炸的衝擊波震得氣血翻騰,傷口崩裂,但他強忍不適,撲向下一尊。
眾人合力,很快將甦醒的幾尊煞金傀儡擊潰。這些傀儡看似兇猛,但行動遲緩,攻擊方式單一,只要找到弱點,對付起來並不算太難。但它們的出現,無疑預示著前路不會太平。
清理掉攔路的傀儡,眾人來到王五發現的縫隙前。撥開鏽蝕的鐵鏈和堆積的礦渣,縫隙後是一條更加狹窄、低矮的通道,需彎腰才能透過。通道內空氣流通稍好,但那股金屬鏽蝕和煞氣的味道依舊濃烈。
“走!”方餘當先鑽入。通道曲折,時而需爬行,時而有岔路。幸而有郭衝的守陵人血脈對地脈走向的模糊感應,以及虎頭令牌對“陣眼核心”方向的持續指引,他們才沒有在如同迷宮般的廢棄鑄兵道中徹底迷失。
途中,他們又遭遇了幾次零星的煞金傀儡襲擊,還觸發了一處早已失靈大半、但依舊射出幾根鏽蝕鐵矛的古老機關,都被有驚無險地化解。但隨著深入,通道兩側開始出現一些令人不安的景象——巖壁上開始出現大片大片潑灑狀的、早已乾涸發黑的汙跡;地面上散落的金屬碎片和工具,許多都帶著扭曲、融化的痕跡,彷彿經歷過極端的高溫或恐怖的腐蝕;甚至在一些角落,發現了少量殘缺的、與之前血祭坑中類似的、覆蓋著暗紅結晶的骸骨,看服飾,似乎是古代的工匠。
“這裡當年……恐怕也發生了慘烈的戰鬥或……汙染洩露事件。”月璃看著巖壁上那些觸目驚心的痕跡,低聲道。
“鑄造兵刃,匯聚金鐵煞氣,本就容易引動不祥。再加上‘蝕淵’汙穢的滲透……”王五嘆息。
又前行了一段,前方傳來隱約的、嘩啦啦的水聲,以及更加濃郁的水汽和一股淡淡的腥甜味。通道盡頭,是一個不大的、被地下暗河侵蝕出的洞穴。一條寬約兩丈、水流湍急、顏色渾濁暗黃的河流橫亙在前,截斷了去路。河對岸,是另一個黑黝黝的洞口。而在他們所在的這邊河岸,靠近水邊的岩石上,搭建著一座簡陋的、早已腐朽大半的木製棧橋殘骸,幾根粗大的鐵索橫跨河面,鏽跡斑斑,在黑暗中微微晃動,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需要過河。這棧橋……”艾瑟爾上前檢視,輕輕踩了踩,腐朽的木板立刻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碎裂掉入河中。“不能用了。鐵索或許還能承重,但鏽蝕嚴重,而且……”他看向湍急的、顏色不祥的河水,“這水恐怕有問題。”
郭衝蹲在河邊,用手掬起一點河水,仔細感應,隨即臉色微變:“水中有很強的金煞之氣和……微弱的蝕毒。不能沾身。而且,水下有東西……在動。”
彷彿印證他的話,渾濁的河面下,隱約可見數道細長的、暗沉沉的影子快速遊過,帶起細微的漣漪。
是生活在這煞水中的變異生物?還是被煞氣侵蝕的水鬼?
“用鐵索蕩過去。”方餘當機立斷,“但一次不能超過兩人。我和艾瑟爾先過,探查對岸情況並固定繩索。月璃、王老哥第二批。厲公子,你們第三批。郭兄弟和青冥最後。過河時小心水下,儘量快速透過。”
“好。”眾人沒有異議。這是目前最穩妥的方法。
方餘走到河邊,抓住一根相對完好的鐵索,試了試力道。鐵索入手冰涼沉重,鏽跡斑斑,但核心似乎還結實。他與艾瑟爾對視一眼,兩人同時發力,縱身躍起,抓住鐵索,藉助衝力,向著對岸蕩去!
身形剛至河面中央,異變陡生!
嘩啦!
數條顏色暗黃、佈滿鱗片、頭部扁平、口中佈滿細密利齒的怪魚,猛地從水下竄出,張開大口,狠狠咬向空中的方餘和艾瑟爾!更有一條更加粗大、如同水桶般的、長滿吸盤的暗紅色觸手,悄無聲息地從河底探出,卷向艾瑟爾的雙腿!
“小心!”對岸傳來驚呼。
方餘眼神一厲,空中無法借力,他猛地一扭腰,單手抓住鐵索,另一隻手並指如刀,指尖金焰一閃,狠狠斬在一條咬向自己面門的怪魚頭上!嗤!怪魚頭顱被斬開,暗黃的血液混著煞氣濺開,落入河中,發出“滋滋”聲響。同時他雙腿連環踢出,將另外幾條怪魚踹飛。
艾瑟爾反應更快,在觸手及體的瞬間,雙腿猛地一縮,險之又險地避過,同時斷矛向下疾刺,電光沒入水中,擊中那粗大觸手!觸手吃痛,猛地縮回,帶起大片水花。
兩人借力,再次一蕩,終於落到了對岸。腳踏實地的瞬間,立刻轉身,警惕地盯著河面,同時為後面的人做好接應。
所幸,那觸手怪和怪魚似乎被方才的攻擊震懾,沒有再立刻發動襲擊。後續眾人依次小心透過,雖然有驚,但無險。
踏上對岸,眾人才鬆了口氣。回頭望去,那渾濁的暗河依舊奔流不息,彷彿剛才的襲擊只是錯覺。但每個人都知道,這條路越往前走,恐怕類似甚至更兇險的危機,只會越來越多。
沒有時間休整,對岸的洞口深邃黑暗,虎頭令牌的指引明確地指向那裡。稍作調息,處理了過河時被怪魚濺上、帶有輕微腐蝕性的水漬,眾人再次踏上征程。
洞口後的通道,開始向上傾斜。空氣中的金煞之氣越發精純、銳利,彷彿無形的刀鋒刮過面板。而那一直隱約可聞的、源自“陣眼核心”方向的低沉轟鳴與令人心悸的波動,也越發清晰、迫近。
他們正在接近葬兵谷,以及“蝕淵裂隙投影”真正的核心區域。而前方的黑暗中,等待他們的,將是“鑄兵道”最後的考驗,還是……已然洞開的、更加恐怖的深淵入口?
就在他們於狹窄通道中艱難上行時,走在中間的郭衝,忽然停下腳步,臉色凝重地側耳傾聽,同時將手掌按在旁邊的巖壁上。
“怎麼了?”方餘警覺。
“後面……有動靜。”郭衝沉聲道,守陵人的血脈讓他對大地傳來的震動異常敏感,“不是我們弄出來的……是新的震動,很輕微,但正在靠近……速度不慢。而且,帶著一種……令人很不舒服的、類似灰燼和虛無的感覺……”
灰燼與虛無?淨世會?!
方餘瞳孔微縮。他們終究還是追上來了!而且,聽郭衝的描述,恐怕距離已經不遠!
前有未知兇險,後有邪教追兵。他們被困在了這條古老的“鑄兵道”中,進退維谷。
“加快速度!”方餘低喝,眼中寒光閃爍,“必須在他們追上前,找到有利地形,或者……衝出這條通道!”
絕境,似乎從未遠離。這場與時間、與死亡、與邪惡的賽跑,進入了最為殘酷的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