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階梯深不見底,旋轉向下,彷彿通往大地的內臟。兩側是堅硬冰冷的、彷彿與“兵山”融為一體的黑褐色巖壁,壁上每隔一段距離,便鑲嵌著一盞早已熄滅、鏽跡斑斑的青銅古燈。空氣溼冷凝滯,混雜著濃烈的金屬鏽蝕、塵土,以及一股越來越明顯的、如同鐵鏽與陳血混合的甜腥氣味。身後入口的微光早已消失,唯有方餘手中的虎頭令牌,散發著穩定而溫潤的暗金色光暈,照亮了周圍數尺範圍,成為這無盡黑暗中唯一的指引。
階梯並非一直向下,而是曲折迴環,時而穿過天然形成的狹窄巖縫,時而越過人工開鑿的殘破拱門。越往深處,那股源自“兵山”與地底封印的震顫感便越強,如同地脈不安的脈搏,透過腳下的石階清晰地傳來。那永恆的金鐵交鳴與戰鼓聲,在封閉的通道中形成了迴響,變得更加宏大、迫近,彷彿就在前方不遠處擂響,震得人心頭髮慌,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抵禦這聲音對意志的侵蝕。
“這裡的地脈……完全被金煞和另一種更陰冷的東西佔據了。”王五臉色凝重,他手持樞令,能清晰感受到腳下傳來的、如同沸騰油鍋般混亂而危險的能量流動。“煞氣在向某個點匯聚,很可能是試煉核心。但另一股陰冷汙穢的力量,也在試圖上湧……是封印下的‘蝕淵’汙穢!”
“兵鑑警告的時間……恐怕不多了。”月璃指尖月華流轉,驅散著試圖靠近眾人的、肉眼難見的稀薄血煞之氣。她的淨化之力在此地消耗格外快。
青冥縮小了身形,攀附在郭衝肩頭,顯得異常安靜,只有那雙金色的豎瞳,在黑暗中警惕地掃視著四周,不時發出低沉的、充滿警示意味的嗚咽。它對這裡的氣息極為厭惡,但又隱隱感到一絲源自“四象”的同源牽引。
厲家五人緊隨其後。灰衣莫老和黑衣老者一前一後,將厲天行護在中間。厲天行手中也多了一枚拳頭大小、散發著濛濛白光的夜明珠,神情凝重,不復之前的從容。厲鋒和吳震則緊握兵器,緊張地注視著前後黑暗。
大約向下行進了近千級臺階,前方終於出現了變化。階梯盡頭,連線著一個巨大的、呈不規則橢圓形的天然洞窟入口。濃烈的血腥氣和刺鼻的金屬鏽味,幾乎化為實質的霧氣,從洞窟內滾滾湧出,即使屏住呼吸,那股味道也彷彿能穿透面板,直衝腦髓。
眾人停在洞口,方餘舉起虎頭令牌。令牌的光芒射入洞窟,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區域。
只見洞窟內部異常開闊,高達十餘丈,地面並非岩石,而是鋪著一層厚厚的、顏色暗紅發黑、如同乾涸血泥般的物質,踩上去綿軟粘膩,散發出更加令人作嘔的腥臭。而在洞窟的地面上,散落著無數斷裂、鏽蝕、甚至半融化的兵器殘骸,以及大量慘白的、形態各異的骸骨!有人類的,有各種獸類的,還有許多難以辨認的奇異骨骼,它們大多糾纏在一起,保持著臨死前搏殺或掙扎的姿態,許多骨骼表面同樣覆蓋著暗紅色的結晶。
而在洞窟的中央,有一個直徑約三丈、深不見底的圓形坑洞。坑洞邊緣光滑,隱約可見人工開鑿的痕跡。一股更加濃郁、精純,且充滿狂暴吸力的金煞之氣,如同無形的漩渦,正從坑洞深處源源不斷地湧出,捲動著洞窟內的血煞霧氣,發出低沉的呼嘯。坑洞正上方,懸浮著數十點幽藍色的、如同鬼火般的磷光,緩緩飄蕩。
“是‘血祭坑’……”厲天行看著眼前景象,聲音發乾,“先祖手札中提過,真正的‘兵主試煉’入口,往往伴有血祭之地,以萬千生靈之血與兵煞,滋養試煉之地的核心,也作為對闖入者的第一道……獻祭警告。看來,我們必須穿過這片血祭坑,抵達對面那個入口。”
他指向洞窟對面,在血霧與幽藍磷光的掩映下,隱約可見一個更高處的、黑黝黝的甬道入口。
然而,想要過去談何容易。那遍佈地面的骸骨與兵器殘骸,在坑洞湧出的金煞之氣滋養下,似乎隱隱“活”了過來。一些靠近坑洞的骸骨,正緩慢地抽搐、拼接,眼中亮起微弱的暗紅光芒。而那些幽藍磷火,也彷彿有意識般,開始向著他們這些不速之客緩緩飄來,所過之處,空氣都發出細微的“滋滋”聲,顯然蘊含著劇毒或腐蝕效能量。
“這些東西被煞氣和這裡的血祭之力侵染,成了‘血煞骨妖’和‘蝕魂磷火’。數量雖不及外面石俑,但更詭異難纏。”黑衣老者沙啞開口,第一次主動提醒,“而且,那坑洞吸力古怪,需得小心,莫被捲入。”
“沒時間慢慢清理了。”方餘看了一眼虎頭令牌,令牌對那坑洞深處似乎有強烈的感應。“直接衝過去!月璃,淨化開路!艾瑟爾,王老哥,對付靠近的骨妖磷火!郭兄弟,感應地面,避開最危險的血煞泥沼!厲公子,你們負責側翼和斷後!青冥,跟緊!”
話音未落,他已率先衝入洞窟!腳下血泥粘滑,需得運足功力才能借力。幾乎在他踏入的瞬間,地面上數十具骸骨猛地“活”了過來,嘶吼著(雖然無聲)撲上,手中殘破的骨刃、鏽蝕的兵器劈頭蓋臉砸來。同時,那些幽藍磷火也驟然加速,如同飛蛾撲火般射向眾人!
“淨!”
月璃清叱,眉心靈蓮光華大放,一圈柔韌的月白光罩瞬間擴張,將衝在最前方的方餘籠罩在內,並將靠近的磷火和骨妖身上的血煞之氣快速淨化、削弱。磷火撞在光罩上,化作縷縷青煙消散,骨妖的動作也明顯一滯。
艾瑟爾斷矛電光連閃,精準地點在幾具靠近骨妖的關節或頭顱,電光炸裂,將其暫時癱瘓。王五木棍點地,引動地脈,雖然此地地脈混亂,但仍能勉強制造小範圍的震動,讓一些骨妖腳下失衡。郭衝則快速指引著相對“堅實”的落腳點。
厲家那邊,灰衣莫老和黑衣老者同時出手。莫老雙掌翻飛,掌風如刀,將撲來的骨妖拍碎。黑衣老者則更加直接,身形如鬼魅般在骨妖群中穿梭,所過之處,骨妖頭顱紛紛碎裂。厲天行玉扇揮舞,道道氣勁將靠近的磷火擊散。厲鋒和吳震也奮力拼殺。
眾人如同逆流而上的魚群,在骸骨與磷火的阻截中,艱難而迅速地向對面入口突進。然而,越是靠近中央那深不見底的坑洞,吸力越大,金煞之氣也越發狂暴,帶著撕裂靈魂般的鋒銳感,連月璃的淨化光罩都開始劇烈波動、縮小。一些被擊碎的骨妖殘骸,甚至被那吸力直接捲起,投入坑洞深處,消失不見。
就在隊伍即將衝過坑洞邊緣,距離對面入口已不足十丈時,異變突生!
坑洞深處,那股狂暴的金煞之氣驟然一滯,隨即猛地向內收縮!緊接著,一股更加陰冷、汙穢、充滿了無盡怨毒與瘋狂的暗紅色氣流,如同井噴般,從坑洞底部狂湧而出!這股暗紅氣流與金煞之氣糾纏、衝突,瞬間在坑洞上方形成了一個小型的、不穩定的能量風暴!
風暴席捲,將附近的骸骨、兵器殘骸乃至幽藍磷火盡數捲入、絞碎!同時,那股陰冷汙穢的氣息如同活物,瘋狂地侵蝕著所有人的護體真氣與心神!月璃的淨化光罩瞬間被壓制到體表,她悶哼一聲,嘴角溢血。方餘也感到麒麟血焰一陣明滅,那縷被鎮壓的“蝕念”再次隱隱躁動。
“不好!封印洩露加劇了!是‘蝕淵’汙穢!”王五大駭。
更可怕的是,在能量風暴的中心,那些被絞碎的骸骨、兵器、磷火,混合著洩露的“蝕淵”汙穢與金煞之氣,竟然開始重新凝聚、扭曲、變形!轉眼間,凝聚出三尊高達兩丈、形態猙獰無比的怪物!
左邊一尊,主體由無數鏽蝕刀劍碎片拼湊而成,形似人立而起的巨蠍,尾部是數條不斷開合、閃爍著幽藍寒光的金屬蠍尾,複眼位置燃燒著兩團暗紅火焰。
中間一尊,則是由大量骸骨和暗紅血晶構成,形如臃腫的巨人,但身軀上佈滿了不斷開合、流淌著暗紅粘液的巨口,手持一柄由脊椎骨和鏽蝕斧頭扭曲而成的怪異兵器。
右邊一尊,最為詭異,它似乎沒有固定形態,只是一團不斷翻滾、變幻的暗紅霧氣,霧氣中隱約可見無數痛苦扭曲的面孔,散發出直擊靈魂的哀嚎與精神汙染。
這三尊怪物甫一成形,便散發出遠超之前所有骨妖磷火的恐怖氣息,充滿了不祥、混亂與毀滅。它們鎖定了正在衝過坑洞邊緣的眾人,尤其是手持虎頭令牌、氣息最為“醒目”的方餘。
“是‘蝕煞兵傀’!封印洩露的汙穢與兵煞結合,催生出的邪物!”厲天行失聲驚呼,眼中終於露出了一絲恐懼,“它們擁有部分‘蝕界’的特性,極難消滅,且攻擊附帶強烈的侵蝕與汙染!”
話音未落,左邊那刀劍巨蠍已然發動攻擊!數條金屬蠍尾如同毒蛇出洞,帶著淒厲的破空聲,刺向方餘和月璃!尾部尖端寒光閃爍,顯然淬有劇毒或更強的侵蝕之力。
中間那血晶巨人,則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邁開沉重的步伐,揮舞著骨斧,如同一輛戰車般,撞向側翼的艾瑟爾和王五!
右邊那團暗紅霧氣,則猛地膨脹,化作一張鋪天蓋地的大網,罩向厲家五人和後方的郭衝、青冥!大網未至,那股精神汙染與哀嚎意念已讓眾人頭痛欲裂,眼前幻象叢生。
前有強敵堵截,側翼遭受猛攻,後方被精神汙染籠罩,頭頂是洩露的“蝕淵”汙穢風暴,腳下是深不見底、吸力驚人的血祭坑洞。
絕境!真正的絕境!
方餘眼中厲色一閃,將虎頭令牌猛地按在胸口,令牌與他心血瞬間產生強烈共鳴!一股更加磅礴、威嚴的兵煞之氣自令牌中爆發,暫時抵衝了部分侵蝕。他對著撲來的刀劍巨蠍,不退反進,雙拳之上麒麟金焰熾烈燃燒,悍然迎向那刺來的數條蠍尾!
“月璃,護住心神,淨化汙穢!艾瑟爾,王老哥,纏住那個大傢伙!郭兄弟,帶青冥靠近我,用守陵人氣息穩住地脈!厲公子,集中力量,先破精神幻霧!”
他語速快如疾風,在生死關頭,將所有人的力量瞬間分配。能否在這突如其來的、由封印洩露引發的“煞靈兵劫”中殺出一條血路,抵達對面入口,或許就在這接下來的幾息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