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無情地衝刷著方餘的臉龐,混合著血水和汗水,流進眼中,刺得他視線模糊。每邁出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刀尖上,全身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背上,郭沖和王五沉重的身軀如同兩座大山,幾乎要壓垮他殘存的意志。腋下,月璃的身體軟綿綿的,僅靠他手臂的力量勉強支撐,呼吸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另一側,艾瑟爾被粗糙的藤蔓捆綁著拖行,氣息更是若有若無。
五個人,四個昏迷,一個瀕死。在這荒無人煙的雨夜深山,絕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著方餘的心臟,越收越緊。
黑金古刀成了他唯一的柺杖,深深插入泥濘的土地,每一次拔出,都耗費著他最後的氣力。雨水浸透了單薄的衣衫,寒意刺骨,但他體內卻因過度透支和傷勢而詭異地發燙,冰火兩重天的折磨幾乎讓他崩潰。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他死死咬著牙,嘴唇已被咬破,腥甜的血味刺激著麻木的神經。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向前!去那座道觀!那是鑰匙指引的方向,是黑暗中唯一可見的、可能存在的微光!
雨水模糊了遠山的輪廓,但那座道觀的剪影,卻在灰暗的天幕下顯得愈發清晰。青瓦飛簷,古樸素雅,在這荒山野嶺中,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寧靜。尋常香火道觀,怎會建在此等人跡罕至的險峻之地?
懷中的歸墟之匙再次傳來微弱的震動,這一次,除了指向道觀,還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警示意味?是危險?還是機遇?方餘已無力深思,他就像撲火的飛蛾,只能朝著那唯一的光亮掙扎前行。
山路崎嶇溼滑,好幾次他險些帶著所有人滾落山崖。荊棘劃破面板,雨水浸入傷口,帶來鑽心的疼痛,但這些外界的折磨,反而讓他瀕臨渙散的意識保持著一絲清明。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一個世紀那麼漫長,他終於踉蹌著踏上了道觀前那片以青石板鋪就的小小平臺。道觀比遠看更加破敗,硃紅色的木門油漆斑駁,匾額上“清虛觀”三個字也模糊不清,透著一股年久失修的滄桑感。觀內一片死寂,唯有雨水敲打瓦片的嘩啦聲,更添幾分陰森。
“有人嗎?”方餘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喊,聲音沙啞得如同破鑼,瞬間被雨聲吞沒。
無人應答。
希望如同被冷水澆滅。難道是一座廢棄的道觀?
就在他幾乎絕望之際,“吱呀”一聲,那扇斑駁的木門,竟從裡面被緩緩拉開了一條縫隙。
一張蒼老、佈滿皺紋、如同風乾橘皮般的臉,從門縫裡探了出來。那是個穿著破舊道袍的老道士,眼神渾濁,在昏暗的光線下打量著門外這群不速之客,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福生無量天尊……”老道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幾位施主,這是……”
“道長……救命!”方餘看到活人,精神一鬆,再也支撐不住,帶著背上的兩人,噗通一聲跪倒在泥水裡,仍死死撐著月璃和艾瑟爾,“我……我們遇了山難,同伴重傷……求道長慈悲,施捨個地方……救救他們……”他不敢透露歸墟和真實經歷,只能用最普通的山難藉口。
老道渾濁的目光在幾人身上緩緩掃過,尤其在看到月璃和艾瑟爾異於常人的容貌氣質,以及方餘手中那柄即便黯淡也非凡品的黑金古刀時,眼底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異光。但他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古井無波的樣子。
“唉,這荒山野嶺的……罷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幾位施主,快請進吧。”老道嘆了口氣,將門完全開啟,側身讓出路。
方餘心中湧起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強提最後一口氣,掙扎著將同伴一個個拖進道觀。
觀內比外面更加陰暗潮溼,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香火味和一股……若有若無的草藥味。正殿供奉的三清神像落滿了灰塵,蛛網遍佈,顯然香火不旺。老道引著他們穿過正殿,來到後院一間相對乾燥的廂房。
“貧道清虛子,獨自在此清修。地方簡陋,幾位施主將就一下。”老道說著,幫方餘將傷員安置在簡陋的土炕上。土炕冰冷,但總算能遮風避雨。
“多謝……道長……”方餘癱坐在地上,連道謝的力氣都快沒了。
“施主傷勢也不輕啊。”清虛子走近方餘,伸出枯瘦的手指,看似要搭他的脈搏。
就在老道手指即將觸碰到方餘手腕的瞬間,方餘懷中的歸墟之匙猛地一震!一股尖銳的寒意直刺方餘腦海!與此同時,他體內微弱的麒麟血也本能地躁動起來,發出強烈的警告!
這老道有問題!
方餘瞳孔驟縮,幾乎是本能地手腕一縮,避開了老道的觸碰,同時身體微不可查地向後傾了少許,黑金古刀無聲地挪到了更順手的位置。他臉上卻擠出感激的神色:“不勞道長費心,我還撐得住。只是我這幾位同伴……”
清虛子的手僵在半空,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若無其事地收回手,淡淡道:“無妨。觀中還有些貧道自採的草藥,對治療跌打損傷、補充元氣有些奇效。幾位施主失血過多,元氣大傷,正需此物。貧道這就去取來。”
說完,他不再多看方餘一眼,轉身佝僂著背,慢吞吞地走出了廂房。
方餘盯著老道消失的背影,心臟狂跳。鑰匙和血脈的雙重預警,絕不會錯!這道觀,這老道,絕非善地!那草藥,恐怕不是救命的仙丹,而是催命的毒藥!
他強忍著劇痛和眩暈,掙扎著爬到門邊,透過門縫向外窺視。只見清虛子並未走向廚房或藥房,而是徑直走進了正殿旁一間更加偏僻、幾乎被陰影完全籠罩的小屋。片刻後,他端著一個粗陶碗走了出來,碗裡盛著小半碗濃稠的、散發著怪異甜香的暗紅色藥汁。
那甜香飄來,方餘聞之非但沒有舒心之感,反而一陣心悸噁心,體內的麒麟血更是躁動不安,彷彿遇到了天敵!
絕不能喝!
方餘退回炕邊,看著昏迷不醒的同伴,心急如焚。直接翻臉?以他現在的狀態,這老道深淺不知,勝算渺茫。虛與委蛇?這藥是萬萬不能入口的,必須想辦法倒掉!
腳步聲響起,清虛子端著藥碗回來了。
“來,施主,把這碗‘回元湯’喝了,固本培元,傷勢好得快。”清虛子將藥碗遞到方餘面前,臉上依舊是那副悲天憫人的表情,但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和期待,彷彿在欣賞即將到手的獵物。
方餘看著那碗散發著詭異甜香的“回元湯”,又看看老道那看似慈祥實則冰冷的眼神,心中一片冰冷。這哪裡是道觀,分明是吃人的魔窟!這老道,恐怕是藉著道觀掩飾,在此修煉邪法,用過往旅人試藥甚至……作為修煉鼎爐的邪修!
雨夜,深山,破觀,邪道,重傷的同伴……剛出龍潭,又入虎穴!
方餘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和殺意,臉上擠出一個虛弱的笑容,伸手去接藥碗:“多謝道長……救命之恩……”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碰到藥碗的瞬間,異變陡生!
“嗷嗚——!!!”
一聲淒厲、憤怒、彷彿蘊含著無盡痛苦與暴戾的野獸咆哮,猛地從道觀後山的方向炸響,穿透雨幕,震得整個廂房都簌簌作響!
這聲咆哮充滿了蠻荒的氣息,絕非普通野獸!而且,方餘敏銳地感覺到,在這咆哮聲中,似乎還夾雜著一絲……微弱的龍威?以及一種被禁錮、被折磨的滔天怨氣!
清虛子臉色驟然一變,那副悲天憫人的面具瞬間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驚慌和濃濃的戾氣!他猛地收回藥碗,警惕地望向咆哮傳來的方向,厲聲喝道:“孽畜!還敢放肆!”
他再也顧不上方餘幾人,端著那碗藥汁,身形如鬼魅般一閃,竟直接撞破窗戶,朝著後山疾馳而去,速度快得驚人!
廂房內,只剩下方餘和四個昏迷的同伴,以及那碗被放在破舊木桌上、散發著詭異甜香的“回元湯”。
危機,暫時解除。但更大的謎團和危險,已然浮現。
後山鎮壓著甚麼?那聲蘊含龍威的咆哮來自何處?這清虛子,到底是甚麼人?他煉製那邪門藥汁,目的何在?
方餘看著窗外漆黑的雨夜和傳來咆哮的後山,又看了看昏迷的同伴,再感受一下自己油盡燈枯的身體,嘴角泛起一絲苦澀。
這剛離虎口,又見狼群,而且,還是一群更加詭異、更加危險的“狼”。
他掙扎著走到桌邊,看著那碗“回元湯”,眼中寒光一閃。不能留!他端起碗,正準備將其倒入牆角。
突然,他動作一頓。碗底,似乎刻著幾個極其細微、與陶碗本身顏色幾乎融為一體的字跡。若非他目力遠超常人,又在如此近的距離,根本發現不了。
他湊近仔細辨認,那字跡古拙,似乎是一種失傳已久的符文,但歸墟之匙傳來微弱的感應,讓他勉強認出了其中兩個字的含義:
“鎖”、“龍”。
鎖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