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星登志夫愣住了，他睜大了佈滿血絲的眼睛，嘴角不自覺地抽動了兩下。
他張了張嘴，卻沒能發出聲音，彷彿喉嚨被掐住了一般。
那隻曾經在島國警界翻雲覆雨的手，此刻卻像得了帕金森一樣顫抖著。
“我……我……”他終於擠出了幾個音節，聲音嘶啞。
他的表情十分扭曲，恐懼中混雜著難以掩飾的渴望，滑稽得像個小丑。
冷汗順著他的太陽穴滑落，在昂貴的西裝領口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跡。
他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著，眼神飄忽不定，似乎在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或者是在做夢。
明明對方掌握了他所有的把柄，但對方反而還要幫他升官？
他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痛讓他確信，這是在現實。
“您、您是說……”他結結巴巴地開口，“警視……總監？我、我能當上？”
他的表情既像是被天上掉下的餡餅砸中了腦袋，又像是一隻被貓逼到牆角的老鼠，既渴望又恐懼，整個人呈現出一種可笑的矛盾狀態。
“是，你能。”林無憂的語氣十分篤定，轉而再次發問，“所以，你到底想不想？”
“想！我……我太想當總監了！我……我做夢都想啊！”諸星登志夫猛地站了起來，雙目迸射出近乎癲狂的灼熱光芒，嘴唇因激動而劇烈顫抖，“我要是當了總監，我聽您的！我一切都聽您的！”
副總監與總監，雖只一字之差，卻是天塹般的鴻溝。
警視廳有六位副總監，可總監之位永遠只有一個，那才是能調動全國警力的實權崗位。
他知道，如果不是東京接二連三出現惡性事件，白馬那個傢伙早就進內閣了。
所以，他絕對不可能放過這次機會，除非他死了。
“很好。”林無憂露出滿意的笑容，“過來坐吧，我們接著往下談。”
琴酒望著變得諂媚至極的諸星登志夫，眼底閃過譏諷。
而坐在沙發上不敢動的諸星秀樹，表情木然，他也不是沒見過爺爺對他人表示恭敬，但這一次實在是……
他感覺自己受到了強烈的衝擊，起碼一時半會兒是接受不了了。
眾人落座，林無憂從口袋裡抽出一枚銀色隨身碟，和之前給諸星登志夫的那個完全一樣。
“諸星副總監應該很熟悉這個小玩意兒。”他迎著諸星登志夫驚恐的目光，緩緩開口，“類似的備份，我們還有很多個。”
“不過，我們並不想毀掉你。”他笑了笑，補充了一句。
諸星登志夫的喉結艱難滾動著，瞳孔裡倒映著林無憂似笑非笑的臉。
他當然明白言外之意。
要麼當提線木偶，幫助對方掌握警察部門。
要麼身敗名裂，進去吃牢飯，甚至可能“意外身亡”。
不過，對權力的渴望，很快就抹平了他心中那點微不足道的掙扎。
他想起自己永遠都是白馬那個傢伙的背景板，心中的決心更加堅定。
當傀儡又如何，多少人想當傀儡的機會都沒有。
“可是……您應該知道……”但諸星登志夫還沒有完全喪失理智，“白馬家那邊……他們不是那麼容易下臺的。”
“這我當然知道。”林無憂擺了擺手，語氣隨意，“不過，我聽說首相在官邸會議上表示，白馬警視總監只剩下最後一次機會了。”
聞言，諸星登志夫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這件事他當然知道，不過他是過了很久才知道的，看對方的樣子，似乎早就知道。
果然不愧是鈴木財團啊……不對！
他這才回過味兒來，鈴木財團要掌握警察部門幹甚麼？走私？還是想用暴力手段打擊競爭對手？或者是……別的？
看來那位年輕得過分的新鈴木家主，手段比她老爸更狠啊……
“讓白馬下臺的方法很簡單，他經不起下一次大型爆炸案。”林無憂的聲音將諸星登志夫拉回現實，“至於我會怎麼做，你不用管。”
“行動前我會通知你。”林無憂收起漆盒，站起身朝門外走去，“到時候，鈴木家會用一切資源捧你上位，很快，你的‘副’字就能拿掉了。”
琴酒也收起自己的伯萊塔，緊隨其後。
諸星登志夫猛地九十度鞠躬，額頭幾乎要碰到膝蓋：“兩位大人慢走！有任何需要，請隨時吩咐！”
他的聲音顫抖著，透著一種病態的殷勤：“管家！快送兩位大人！不，我親自送……”
“不必。”林無憂頭也不回地擺擺手，“留步吧，諸星副總監。記住，今天的事……”
“我明白！絕對不會洩露半個字！”諸星登志夫立刻接話，額頭上的汗珠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否則我們諸星家通通不得好死！”
琴酒發出一聲嗤笑，目光掃過站在角落的諸星秀樹。
男孩繃直了身體，像一隻受驚的小獸。
林無憂則意味深長地看了爺孫倆一眼，隨後兩人消失在走廊的陰影中。
直到確認保時捷引擎聲徹底遠去，諸星登志夫才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坐在沙發上。
他顫抖著手給自己倒了杯威士忌，一飲而盡。
“爺爺……”諸星秀樹站在三步開外，聲音乾澀，“您……”
“看不起這樣的爺爺，是嗎？”諸星登志夫突然笑了，臉上的皺紋在燈光下顯得更深，“覺得我像一隻搖尾乞憐的狗？”
諸星秀樹抿緊嘴唇，沒有回答。
他低頭盯著散落在地毯上的那些記錄著祖父罪證的照片和資料。
十二歲的男孩還不擅長隱藏情緒，厭惡與困惑在他眼中交織。
“這是生存，秀樹。”諸星登志夫的聲音突然變得沉穩，他放下酒杯，轉向孫子，“在島國，想要活下去只有兩種方法。”
“要麼成為規則的制定者，要麼服從規則的制定者。”
窗外，暮色已經籠罩了東京。
諸星家的主宅燈火通明，卻照不亮房間內某種黑暗的東西。
“他們手上有爺爺的把柄，秀樹。”諸星登志夫指了指地上的檔案，“1982年北海道礦難年議員謀殺案……這些足夠讓爺爺在監獄度過餘生，或者更糟。”
“一旦爺爺垮臺了，秀樹，你會面臨甚麼樣的局面，不用爺爺多說了吧？”
諸星秀樹緊緊抓著沙發扶手，他不是不懂這些。
他從小在政治世家長大，他聽過太多類似的談話。
但親眼見到祖父向他人下跪……那種衝擊還是太大。
“他們會讓您當上總監？”諸星秀樹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懷疑。
“沒錯！”諸星登志夫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白馬那個老東西馬上就要下臺了！而有了鈴木財團的支援……”
他激動得手指發抖：“秀樹，你明白這意味著甚麼嗎？總監的位置！我們諸星家將上一個大臺階！”
諸星秀樹皺起眉頭，他想問“以甚麼代價”，但答案已經很明顯了——成為那些人的傀儡。
他想起那個銀髮男人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件未來的工具。
“你知道為甚麼他們允許你在場嗎？”諸星登志夫突然湊近，呼吸間帶著威士忌的味道。
諸星秀樹猛地抬頭，某種可怕的領悟擊中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