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爾多梅多克產區上空,螺旋槳撕裂氣流。
轟鳴聲驚起了一群白鷺。
一架貝爾429直升機懸停在半空。
巨大的風壓壓彎了下方整齊排列的葡萄藤。
王振華戴著墨鏡,單手扶著艙門把手,俯瞰著腳下這片鬱鬱蔥蔥的土地。
“那就是拉圖爾黑天鵝莊園。”
趙明珠指著下方一座被護城河環繞的哥特式古堡,聲音透過降噪耳機傳來。
“波爾多左岸的一顆遺珠。擁有一級莊的水準,卻因為經營不善,連二級莊的評級都快保不住了。”
“不過,它的土壤是梅多克最好的礫石層。”
林雪透過舷窗,目光落在古堡斑駁的牆體上。
“陰森,頹廢,倒是挺符合吸血鬼電影的選景標準。”
“這種地方才藏得住秘密,也才配得上咱們。”
他唇角揚起。
“降落。”
直升機緩緩降落在古堡前的草坪上。
螺旋槳剛剛停轉,一行人還沒來得及走下起落架。
幾輛黑色的雷克薩斯便疾馳而來,直接橫在了直升機和古堡大門之間。
車門開啟。
先下來的是幾個西裝筆挺,神色倨傲的亞洲面孔,胸前彆著鍍金的社徽。
緊接著,一個穿著法式雙排扣西裝,留著兩撇小鬍子的法國男人走了下來。
他拿出一塊真絲手帕捂住口鼻,彷彿直升機帶來的塵土玷汙了他高貴的呼吸道。
古堡的主人,滿頭銀髮,面容憔悴的菲利普伯爵匆匆趕來。
看著眼前的對峙,他神色尷尬。
“哦,上帝。”
那個法國男人誇張地揮了揮手。
“菲利普,這就是你說的其他意向買家?開著直升機到處亂闖的觀光客?”
他轉過頭,下巴高抬,幾乎是用鼻孔對著剛下飛機的王振華等人。
他操著一口並不純正的英語。
“我是阿爾芒子爵,這筆交易的中間人。這裡不歡迎不懂規矩的遊客,尤其是那種以為有幾個臭錢就能買下歷史的暴發戶。”
站在他身後的那個領頭日本人,扶了扶金絲眼鏡,語帶譏諷地附和。
“阿爾芒先生說得對。三井財團已經對此地進行了半年的評估,這片土地的靈魂,只有懂得匠人精神的大和民族才能繼承。”
“至於其他人……”
他打量的目光在王振華那身略顯休閒的風衣上停留片刻。
“還是去免稅店買幾瓶香水更合適。”
趙明珠的秀眉擰了起來。
剛要發作,王振華卻抬手攔住了她。
他摘下墨鏡,隨手遞給身後的李響。
他非但不惱,反倒流露出看好戲的神情。
“阿爾芒子爵是吧?”
王振華踱步到對方面前,比對方高出一個頭的身形投下一片壓迫感十足的陰影。
“你說我不懂規矩?”
“當然。”
阿爾芒昂著頭,拿出一份檔案抖了抖。
“按照波爾多騎士會的古老傳統,黑天鵝莊園的轉讓,買家必須透過盲品測試。”
“只有能讀懂這片土地風土的人,才有資格成為它的主人。”
“這是為了防止神聖的葡萄園淪為某些人的洗錢工具。”
這顯然是個局。
所謂的騎士會傳統早已名存實亡,這時候搬出來,純粹就是為了卡脖子。
三井財團的代表井上雄彥嘴角咧開一絲譏誚。
“這位先生,如果您連一級莊和餐酒都分不清楚,我建議您還是儘早離開,免得自取其辱。”
“盲品,可不是靠運氣能矇混過關的。”
菲利普伯爵嘆了口氣,剛想打圓場,卻聽到一聲輕笑。
“盲品?”
王振華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
他的心念微動,瞳孔深處,那熟悉的湛藍資料流已悄然運轉。
關於這片土地的一切,從地質結構到釀造歷史,頃刻間瞭然於胸。
“行啊。”
王振華解開風衣的一粒釦子,姿態隨意得像是在自家後花園散步。
“既然你們想玩這種過家家的遊戲,那我就陪你們玩玩。”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不過既然是賭局,就得有彩頭。”
“如果我輸了,我掉頭就走,並賠償一千萬歐元作為打擾費。”
全場譁然。
一千萬歐元!
僅僅是為了一個賭約?
井上雄彥眼睛裡貪婪之色一閃而過。
“但是。”
王振華語調一沉,目光如冰錐般刺向對方。
“如果我贏了。三井財團立刻滾出波爾多,終身不得踏入一步。”
“至於你,阿爾芒子爵……”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這個法國佬。
“你自己滾進護城河裡,游出去。”
“狂妄!”
阿爾芒氣得鬍子亂顫。
“好!我接受你的挑戰!讓這傲慢的東方人見識一下甚麼叫底蘊!”
十分鐘後,古堡的地下品酒室。
昏黃的燭光下,三瓶去掉了標籤的紅酒醒在大肚瓶裡。
阿爾芒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
這是他精心挑選的三款酒,哪怕是頂級侍酒師也未必能全部分辨。
王振華坐在主位,林雪和趙明珠一左一右地守在他身側。
“請吧。”
阿爾芒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王振華端起第一杯酒。
既沒有搖杯觀察掛杯,也沒有湊上去聞香,更沒有發出那種漱口似的聲響。
他就像是在大排檔喝啤酒一樣,仰頭,一口悶下。
“咕嘟。”
喉結上下滾動,酒液下肚。
“噗。”
那邊的井上雄彥實在沒忍住,笑出了聲。
“果然是牛飲。真是糟蹋東西。”
阿爾芒更是滿臉的不屑。
“粗俗。”
“1982年。”
王振華放下杯子,吐出的字句平淡得沒有任何起伏。
笑聲瞬間卡在了喉嚨裡。
“赤霞珠佔比75%,梅洛20%,品麗珠5%。”
“用的橡木桶產自特朗賽森林,烘烤程度中等。”
王振華指尖在桌面上輕點。
“單寧結構緊緻,但因為當年九月的雨水稍微多了一點,收尾有一抹尋常人嘗不出的青澀。”
“這是拉圖爾莊園的正牌酒,沒錯吧?”
品酒室內落針可聞。
菲利普伯爵的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微張,難以置信地看著王振華。
連九月的一場雨都能喝出來?
這是人類的舌頭?
還沒等他們從震驚中回神,王振華已經幹掉了第二杯。
“1996年,瑪歌莊園。”
“這一年的赤霞珠成熟度極高,花香濃郁。”
“但我想說的是,這瓶酒的儲存環境有問題。”
“溼度只有65%,導致軟木塞略微幹縮,氧化程度比正常水平高了3%。”
他像在宣讀一份檢驗報告,冷冰冰地吐出每一個字。
每一個字都讓在場幾位專業人士的心臟沉下去一分。
冷汗順著阿爾芒的鬢角流了下來。
全對。
分毫不差。
王振華端起第三杯酒。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喝,而是舉起酒杯對著燭光晃了晃,目光裡多了幾分玩弄的意味。
“至於這第三瓶……”
他看向菲利普伯爵,目光裡別有深意。
“伯爵先生,如果你不想毀了黑天鵝百年的招牌,這酒,最好別賣。”
“什……甚麼意思?”
菲利普的聲音都在發抖。
“這酒裡,有一股黴味。”
“不可能!”
阿爾芒失聲叫道。
“這是2000年的世紀年份酒!一直儲存在酒窖最深處,怎麼可能有黴味!”
“TCA汙染。”
王振華吐出一個專業名詞,字音清冷。
“也就是俗稱的軟木塞汙染。”
“但這瓶酒的問題,不在塞子,而在環境。”
他站起身,手指指向品酒室西北角的一面石牆。
“如果我沒看錯,那面牆後面三米處,地下水已經滲透了岩層。”
“長期的高溼環境滋生了特定的真菌,哪怕隔著瓶子,那種令人作嘔的溼報紙味也滲進去了。”
王振華把酒杯在桌上頓出“砰”的一聲悶響。
“這就是你們所謂的底蘊?”
“在我看來,也就是漱口水的味道。”
菲利普伯爵身子一晃,他跌跌撞撞地走到那面牆邊,伸手一摸。
指尖全是溼冷的苔蘚和黴菌。
“天哪……”
伯爵雙腿發軟,順著牆壁滑坐在地。
“是真的……祖先的基業……”
“胡說八道!”
井上雄彥惱羞成怒,拍案而起。
“這只是巧合!就算你猜對了又怎麼樣?”
“我們三井財團已經和農業部打過招呼了,收購協議早就擬好了!”
“你懂酒又如何?資本的世界,講的是實力!”
他不裝了。
規矩玩不過,便開始撕破臉皮。
幾個日本保鏢立刻圍了上來,手探入懷中,室內的空氣繃得像一根即將斷裂的弦。
“實力?”
王振華笑了,笑聲裡卻沒有丁點暖意。
跟這群蠢貨講道理,真是浪費時間。
“啪!”
一聲清脆的爆裂聲。
那隻昂貴的水晶高腳杯被他徒手捏碎。
殷紅的酒液順著他的指縫流下,蜿蜒如血。
下一秒,王振華的身影從原地消失。
他手中捏著那一枚鋒利的玻璃碎片,已然跨過三米的距離。
“砰!”
那個剛才還叫囂的井上雄彥,甚至沒來得及反應,整張臉就被一股巨力按在了橡木桌面上。
那枚沾著紅酒的玻璃尖刺,就懸在他的眼球上方一毫米處。
“你剛才說,資本的世界講甚麼?”
王振華的聲音低沉得可怕。
那股在金三角和倫敦殺出來的血腥氣焰盡數釋放。
幾個想要動手的日本保鏢身體都定住了。
被李響手裡那指著腦袋的槍口凍結了所有動作。
“我……我……”
井上雄彥只覺褲襠一熱,一股臊臭瀰漫開來。
王振華一臉厭惡地鬆開手,接過林雪遞來的溼巾擦了擦。
他隨手將那張百夫長黑金卡甩在菲利普伯爵的臉上。
“雙倍價格。現金全款。”
“包括你那個漏水的酒窖,老子也一併修了。”
他轉頭看向已經縮在牆角,渾身抖成篩糠的阿爾芒子爵。
王振華走過去,俯身在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說。
“你挪用家族信託基金在澳門輸掉的那三千萬,你那個刻薄的老爹還不知道吧?”
“如果你不想明天橫屍街頭,現在就給我滾進河裡去。”
阿爾芒眼底掀起駭浪,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撲通!”
這位尊貴的子爵大人,真的雙膝跪地。
然後連滾帶爬地衝出酒窖,朝著護城河狂奔而去。
品酒室內,空氣死寂。
只有王振華依然平靜地站在那裡,就像剛剛只是拍死了一隻蒼蠅。
“林雪,擬合同。”
王振華整理了一下衣領,對著已經完全呆滯的菲利普伯爵,臉上又掛起那種人畜無害的笑容。
“伯爵先生,現在我們可以談談這片莊園的新名字了。”
“就叫振華莊園。”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裡是命令,不容辯駁。
“我想這個名字,應該比甚麼黑天鵝,更壓得住這片土地的邪氣,你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