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閘北,蘇州河沿岸。
1946年3月19日,深夜。
渾濁且散發著工業廢料與生活汙水惡臭的蘇州河水,在夜色中緩緩流淌。
兩個滿身淤泥、像是從墳墓裡爬出來的身影,艱難地爬上了滑膩的河堤,癱倒在一堆廢棄的貨箱後面。
“咳咳……”
林薇劇烈地咳嗽著,吐出了幾口髒水。
她的風衣已經溼透,沉重地墜在身上。
“薇姐,還能走嗎?”
燕子抹了一把臉上的泥,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這裡是閘北的貧民窟,棚戶連片,道路錯綜複雜,是藏身的好地方,也是罪惡滋生的溫床。
“走。”
林薇咬著牙站了起來。
“我們得找個落腳點,還得弄點藥和乾衣服。”
她按照記憶,帶著燕子去了三個曾經在上海潛伏時期建立的秘密安全屋。
第一個,位於一家裁縫鋪的閣樓。
當他們趕到時,裁縫鋪已經被貼上了封條,門口站著兩個穿著黑衣的青幫弟子,正抽著煙,眼神陰鷙地盯著每一個路人。
第二個,是一個地下診所。
還沒靠近,林薇就聞到了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第三個……
林薇不敢再去了。
“大姐,我去買藥。”
燕子看著林薇越來越蒼白的臉色,眼中閃過一絲狠戾。
“前面有個洋藥房。我去‘拿’點阿司匹林和紗布。”
“不行!太危險了!”
“再不吃藥,你會燒壞的。”
燕子沒有聽從命令。他把那把佐官刀藏在身後,用破布裹好,只留出一截刀柄。
“我去去就回。你在這兒等我。”
說完,他壓低帽簷,轉身鑽進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向那家還亮著霓虹燈的藥房。
林薇靠在牆角,看著燕子的背影,心臟狂跳不止。
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籠罩了她。
……
藥房門口。
燕子剛一腳踏上臺階,就感覺到了一股殺氣。
櫃檯後的夥計並沒有在招呼客人,而是眼神飄忽地盯著街道。
在藥房對面的茶館二樓,一扇窗戶半開著,隱約可見幾個晃動的人影。
“是個套。”
燕子瞬間做出了判斷。他沒有進店,而是若無其事地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
“就是他!那個男的!”
一聲尖利的哨聲響起。
街道兩旁,那些原本在蹲著擦皮鞋的、賣香菸的、拉黃包車的,突然全都撕下了偽裝。
“嘩啦——”
幾十號人同時從懷裡掏出了短斧和匕首。
他們沒有穿軍裝,也沒有拿槍。
他們是青幫的“打手隊”,是這十里洋場最鋒利的獠牙。
“砍死他!龍頭有令!這男的不用留活口!”
領頭的一個光頭大漢怒吼一聲,揮舞著斧頭衝了上來。
“找死!”
燕子眼中的殺機瞬間爆發。
既然暴露了,那就殺出一條血路!
“倉啷!”
佐官刀出鞘,雪亮的刀光在霓虹燈下劃出一道淒厲的弧線。
“噗!”
衝在最前面的光頭,連哼都沒哼一聲,整條右臂連同斧頭一起被齊肩斬斷!
燕子飛起一腳,將慘叫的光頭踢飛,撞倒了後面的一片人。
混戰爆發。
這不是戰場的陣地戰,而是上海灘特有的弄堂械鬥。
狹窄、陰暗、血腥。
燕子雖然武藝高強,但對方人實在太多了。
而且這群青幫打手個個都是亡命徒,他們利用地形,從四面八方圍攻過來,甚至有人在樓頂扔石灰包和磚頭。
“當!當!當!”
刀斧相交,火星四濺。
燕子且戰且退,試圖往林薇藏身的反方向引。
“在那邊!那個女的肯定在附近!”
有人發現了端倪,分出一股人流,朝著林薇藏身的弄堂湧去。
“媽的!”
燕子急了。
他猛地停下腳步,不再後退。
他雙手握刀,面對著那如潮水般湧來的敵人,發出了一聲野獸般的咆哮。
“來啊!!”
他不顧身後的空門,整個人像個陀螺一樣衝進了人群。
刀光如雪,血肉橫飛。
他完全放棄了防禦,每一刀都直奔要害。
一瞬間,七八個青幫打手倒在了血泊中。
但代價是慘重的。
“噗!”
一把飛斧狠狠地劈在了燕子的後背上,砍出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呃!”
燕子悶哼一聲,踉蹌了一下,鮮血瞬間染紅了後背。
但他沒有倒下。
他藉著疼痛的刺激,反而變得更加瘋狂。
他反手拔出那把斧頭,當作暗器甩了出去,砸碎了一個偷襲者的腦袋。
“燕子!!”
林薇聽到了動靜,從藏身處衝了出來。
她舉起槍,想要射擊。
“別過來!走啊!!”
燕子渾身是血,轉過頭,對著林薇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吼聲。
“往河裡跳!快!!”
他猛地轉身,用一種決絕的姿態,再次衝向了那群試圖追擊林薇的打手。
他用自己的身體,堵住了那條狹窄的弄堂口。
像是一尊浴血的門神。
林薇看著那個背影。
她知道,燕子這是在用命給她爭取時間。
如果她被抓了,燕子的血就白流了。
“撲通!”
林薇一咬牙,轉身跳進了旁邊冰冷的黃浦江支流。
藉著夜色和水流的掩護,她消失在了黑暗中。
……
半小時後。
一處廢棄的石庫門房子裡。
林薇渾身溼透,瑟瑟發抖地躲在閣樓的角落裡。
外面的警笛聲響成一片,青幫的打手們正在挨家挨戶地搜查。
“在那邊!搜!”
腳步聲在樓下響起。
手電筒的光柱透過地板縫隙,在林薇的臉上晃過。
林薇握緊了手中的槍,手指扣在扳機上。
只有最後一顆子彈了。
是留給自己的。
腳步聲停在了閣樓的樓梯口。
有人正在慢慢地走上來。
一步,兩步……
林薇閉上了眼睛,槍口頂住了自己的下顎。
她絕不會讓自己落入聶文峰的手裡。
然而。
腳步聲突然停住了。
就在只有一門之隔的地方。
並沒有破門而入的暴力,也沒有勸降的喊話。
那個腳步聲停留了片刻,然後,竟然緩緩地……退了下去。
“上面沒人!去下一家!”
樓下傳來一個威嚴的聲音。
緊接著,那些嘈雜的腳步聲和叫罵聲,就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瞬間抹去了一樣,迅速遠去。
整棟樓,甚至整條街,突然變得死一般的寂靜。
林薇睜開眼睛,愣住了。
她放下槍,透過窗戶縫隙向外看去。
只見樓下的街道上,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
車窗沒有搖下來。
但那些平日裡囂張跋扈的青幫頭目,此刻正畢恭畢敬地站在車旁,對著車內的人點頭哈腰,然後揮手撤走了所有的打手。
那輛車靜靜地停了一會兒。
彷彿車裡的人,正在透過黑暗,注視著閣樓上的林薇。
林薇無力地滑坐在地上。
槍從手中滑落。
“聶文峰……”
林薇抱著膝蓋,慘白的臉上漏出笑容。
“你想玩是嗎?”
她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張被她用來擦槍的舊報紙上。
她想起了,蘇曼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