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3月20日,黃昏。
上海,福州路。
這裡是上海灘著名的“文化街”,書店林立,報館雲集。
在這兵荒馬亂的歲月裡,這裡依然保持著一種虛假的繁榮與寧靜。穿著長衫的文人、抱著書本的學生,還有夾著公文包的職員,行色匆匆地穿梭在霓虹燈剛剛亮起的街道上。
一個穿著普通碎花旗袍、圍著厚圍巾的女人,走進了《申報》館的廣告部。
她壓低了帽簷,聲音有些沙啞。
“先生,我要登一則尋人啟事。”
“加急,明天見報。要在最顯眼的中縫位置。”
“內容寫甚麼?”櫃檯後的夥計頭也不抬。
女人遞過一張紙條,上面只寫了幾行看似普通的文字:
“渝州故人尋梅君:憶昔南岸別時,曾約‘踏雪尋梅’。今歲滬上春寒,梅蕊獨發,舊約可赴否?知名不具。”
夥計掃了一眼,覺得這只是一則普通的尋親廣告,收了錢,揮揮手讓她走了。
他並沒有注意到,那個女人在轉身離開時,手心裡全是冷汗。
那個曾經滿懷理想、如今不知身在何方的蘇曼卿,是否依然會關注這份報紙。
……
第二天,午後。
福州路,“新知書店”。
這是一家不起眼的舊書店,空氣中瀰漫著紙張發黴和油墨的味道。
林薇站在一排關於《紅樓夢》研究的書架前,手裡拿著一本書,眼睛卻時刻透過書架的縫隙,盯著門口的動靜。
她在發抖。
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極度的虛弱和緊張。
燕子生死未卜,她孤身一人,身上除了一把只有三發子彈的手槍,一無所有。
如果來的是特務,或者是聶文峰的人,她今天就得死在這兒。
“叮鈴——”
門口的風鈴響了。
一個穿著米色風衣、剪著幹練短髮、戴著眼鏡的女人走了進來。
她看起來像是個典型的知識女性,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神色從容。
她沒有看書,而是徑直走向了《紅樓夢》的書架。
林薇的手指扣緊了書脊。
那張臉……
雖然褪去了當年的青澀,多了幾分成熟與堅毅,眼角也有了細紋。
但林薇一眼就認出來了。
是蘇曼卿。
那個在上海灘陪她闖過龍潭虎穴、後來分道揚鑣的記者。
蘇曼卿走到林薇身邊,拿起一本《石頭記》,沒有轉頭,只是輕聲唸了一句書裡的詞:
“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林薇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合上書,低聲回道:
“不是白茫茫。是血淋淋。”
蘇曼卿的手顫抖了一下。
她轉過頭,透過眼鏡片,深深地看著林薇那張憔悴、蒼白、滿是戒備的臉。
她的眼神中,沒有久別重逢的驚喜,只有一種深深的疼惜,和一種戰友般的堅定。
“跟我走。”
蘇曼卿合上書,聲音低沉而有力。
“車在後門。”
……
半小時後。
法租界邊緣,一處掛著“聖瑪麗孤兒院”牌子的紅磚小樓。
這是中共地下黨在上海的一處秘密交通站。
地下室裡,溫暖的燈光碟機散了林薇身上的寒意。
蘇曼卿遞給她一杯熱牛奶,還有一盤剛烤好的麵包。
“吃吧。”
蘇曼卿坐在對面,看著林薇狼吞虎嚥的樣子,嘆了口氣。
“當年那個不可一世的‘軍統女王’,怎麼把自己搞成了這副樣子?”
林薇嚥下最後一口麵包,長出了一口氣。
“現在坐在你面前的,只是個通緝犯。”
她抬起頭,看著蘇曼卿。
“曼卿,你是……那邊的人了?”
蘇曼卿點了點頭,沒有否認。
她的眼神坦蕩,透著一種林薇從未有過的、純粹的信仰之光。
“我們一直在找你。”
蘇曼卿說道。
“從你離開重慶開始,組織上就命令我,要不惜一切代價,保護你,爭取你。”
“爭取我?”
林薇自嘲地笑了笑。
“我現在是喪家之犬。你們爭取我有甚麼用?”
“因為你知道真相。”
蘇曼卿的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她從公文包裡拿出了一份檔案,放在桌上。
“林薇,我們不談主義,只談良心。”
“你知道聶文峰在幹甚麼嗎?”
聽到那個名字,林薇的身體僵硬了一下。
“他在賣國。”
蘇曼卿一字一頓地說道。
“可能更準確的說是竊國。”
“根據我們的情報,聶文峰手裡掌握著當年日本關東軍‘731部隊’撤退時遺留的核心實驗資料。”
“包括活體解剖、細菌培養、以及……針對中國人的基因武器研究。”
“美國人想要這些資料,用來對付蘇聯,甚至用來對付未來的中國。”
“而聶文峰,為了保住他的家族財富,為了換取美國的政治庇護,準備把這些用幾萬中國同胞的鮮血換來的資料,全部交給美國CIA。”
“一旦交易達成……”
蘇曼卿的眼中閃過一絲恐懼。
“那些慘死的冤魂將永不瞑目。而這些細菌武器,有一天可能會落在我們自己人的頭上。”
林薇沉默了。
她想起了“櫻花檔案”裡的那些爛賬,想起了聶文峰那個精緻的煙盒。
原來,那個人一個徹頭徹尾的、沒有底線的魔鬼。
“你要我做甚麼?”林薇問。
“阻止他。”
蘇曼卿握住了林薇的手。
“聶文峰防備森嚴,我們的人很難靠近。”
“但你不一樣。你是他的‘軟肋’,也是他唯一想‘回收’的人。”
“我們需要你,幫我們把這張桌子……掀了。”
林薇看著蘇曼卿真誠的眼睛。
曾幾何時,她們是無話不談的閨蜜,後來因為信仰不同而形同陌路。
而現在,在這個國家最黑暗的時刻,她們又坐到了一起。
不是為了某個黨派,而是為了作為中國人的底線。
“我答應你。”
林薇反握住蘇曼卿的手,感受著那份久違的溫暖。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不過……”
林薇的聲音突然變得顫抖,眼中露出了一絲脆弱。
“曼卿,我還有個條件。”
“你說。”
“燕子……”
林薇咬著嘴唇,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
“他為了掩護我,在閘北被青幫圍住了。我不求別的,只求你們……幫我收個屍。”
“我想讓他入土為安。”
蘇曼卿愣了一下。
隨即,她的臉上露出了一抹神秘的、溫暖的微笑。
她站起身,走到地下室的另一扇門前,輕輕推開了門。
“收屍?”
蘇曼卿回頭看著林薇。
“我們共產黨人,從不輕易放棄任何一個階級兄弟。”
“你自己進去看看吧。”
林薇心頭一跳,猛地衝了過去。
門後的房間裡,是一張潔白的病床。
床上躺著一個人。
渾身纏滿了繃帶,臉上雖然沒有血色,但胸口正在平穩地起伏著。
他的手裡,哪怕是在昏迷中,依然死死地攥著那把佐官刀。
“燕子!!”
林薇撲到床邊,淚如雨下。
“我們的同志在蘇州河下游發現了他。”
蘇曼卿靠在門邊,輕聲說道。
“他身中三刀,肺部積水,但他硬是靠著一口氣撐到了我們的交通船上。”
“醫生說,他命大,死不了。”
“不過……”蘇曼卿笑了笑,“他說夢話的時候,一直喊著‘薇姐快跑’。”
林薇握著燕子冰涼的手,將額頭抵在他的手背上,目光變得模糊。
許久。
林薇擦了擦眼角,站起身。
“曼卿。”
林薇看著蘇曼卿,伸出了手。
“謝謝。”
“不用謝。”
蘇曼卿握住她的手,兩雙同樣堅定的眼睛對視在一起。
“歡迎入列,林薇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