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3月18日，午後。
上海，法租界，聶公館。
窗外是綿綿陰雨，但這棟位於霞飛路深處的西式花園洋房內，卻溫暖如春，瀰漫著淡淡的檀香。
玻璃花房裡，蘭花開得正盛。
聶文峰穿著一身寬鬆的白色綢緞太極服，手裡拿著一把精緻的園藝剪，正在專心致志地修剪一盆名貴的“素冠荷鼎”。
他的動作很慢，很輕，每一剪子下去，都經過了深思熟慮。
彷彿他修剪的不是花枝，而是天下的局勢。
“老爺。”
老管家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手裡託著一個銀盤，盤子裡放著一部黑色的電話機。
“南京那邊的確切訊息。”
“確認了。人沒救過來，燒成了炭。”
“咔嚓。”
聶文峰手中的剪刀落下，一根多餘的枯枝掉落在地。
他並沒有表現出絲毫的驚訝或喜悅，只是輕輕吹了吹葉片上的灰塵。
“可惜了。”
聶文峰淡淡地說道，語氣裡聽不出半點惋惜。
“雨農是個幹才，就是太急了。”
“太急著想要把所有的權力都抓在手裡，卻忘了，這棵樹上，有些枝葉是動不得的。”
他放下剪刀，接過老管家遞來的熱毛巾，擦了擦手。
“還有一件事。”
老管家猶豫了一下，壓低了聲音。
“重慶那邊，毛人鳳上位了。他剛剛發了加急密電給上海站和憲兵隊，把……小姐列為了特級通緝犯。”
“命令是：格殺勿論。”
聶文峰擦手的動作猛地停住了。
他慢慢地轉過頭，那雙平時溫文爾雅的眼睛裡，突然閃過一絲令人不寒而慄的戾氣。
就像是一頭沉睡的老虎，被一隻蒼蠅吵醒了。
“格殺勿論？”
聶文峰冷笑了一聲，將毛巾扔回盤子裡。
“毛人鳳算個甚麼東西？”
“一條剛爬上桌子的狗，也敢動我的人？”
他走到電話機前，拿起聽筒，撥通了一個只有極少數人才知道的號碼——那是直通保密局（軍統改組前身）核心的線路。
“我是聶文峰。”
他的聲音平靜，卻透著一股不可抗拒的威壓。
“告訴毛人鳳，戴笠是怎麼死的，他心裡清楚。如果他不想步戴笠的後塵，就讓他那張嘴閉緊點。”
“還有。”
聶文峰看著窗外雨中的花園。
“林薇，不能死。”
“撤銷格殺令。告訴上海這邊所有的人——軍統、中統、還有青幫。”
“我要活的。”
“但誰要是敢傷她性命……”
聶文峰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我就讓誰全家陪葬。”
結束通話電話。
聶文峰重新拿起剪刀。
“等她飛不動了，自然會知道，這世上只有一個地方是安全的。”
“那就是家。”
……
半小時後。
聶公館的書房。
一位穿著灰色西裝、身材高大的美國人坐在沙發上。他是OSS（戰略情報局）駐華的高階情報官，也是史密斯少校的頂頭上司——威廉·多諾萬上校（化名）。
“Mr. Nie.”（聶先生。）
威廉看著走進來的聶文峰，神色有些焦急。
“戴笠死了，這對我們的合作是一個巨大的打擊。我們需要一個新的代理人來確保……”
“威廉上校。”
聶文峰微笑著打斷了他，坐在主位上，姿態優雅地倒了兩杯茶。
“戴笠死了，這是好事。”
“一個不可控的野心家消失了，我們的合作才會更穩固。”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黑色的膠捲盒，推到威廉面前。
“這是你要的東西。”
“前關東軍防疫給水部在哈爾濱進行……‘原木’實驗的第二階段核心資料。”
“關於凍傷、鼠疫傳播路徑，以及……炭疽炸彈的實戰效果。”
威廉的眼睛瞬間亮了，伸手就要去拿。
聶文峰的手卻按在膠捲盒上。
“這只是樣品。”
聶文峰微笑著，像是一個精明的商人。
“全部的資料，包括那位北野政次博士的下落，我都已經安排好了。”
“但我有一個條件。”
“甚麼條件？”
“我要你們美國人，無論在甚麼情況下，都要承認我對這些資料的‘合法所有權’。”
“並且，在未來的新政府裡，我要財政部部長的位置。”
“還有……”
聶文峰的眼神微微一冷。
“幫我把林薇帶回來。”
“她是唯一一個看過‘櫻花檔案’原本的人。我不希望這份名單落入共產黨，或者其他任何人手裡。”
威廉看著那個膠捲盒，權衡了片刻。
在美國的國家利益和冷戰思維面前，正義和道德，是可以被犧牲的。
“Deal.”（成交。）
威廉握住了聶文峰的手。
“我們會配合您的行動。史密斯少校已經在上海了，我會讓他協助您……‘保護’林薇小姐。”
……
上海，蘇州河畔，弄堂深處。
“砰！砰！”
槍聲在雨巷中迴盪。
林薇和燕子被逼進了一條死衚衕。
身後，是十幾名手持斧頭和短槍的青幫打手，還有幾個穿著便衣的特務。
“薇姐，沒路了！”
燕子捂著手臂，那裡剛剛被一顆流彈擦傷，鮮血染紅了袖子。
他背靠著溼滑的牆壁，手中的駁殼槍只剩下最後半個彈夾。
林薇喘著粗氣，眼神冷冽。
她舉槍瞄準了衝在最前面的一個特務。
那個特務明明有機會開槍，卻在看到林薇舉槍的瞬間，下意識地縮回了牆角，大喊道：
“別開槍！抓活的！上面有令，要活的！”
林薇愣了一下。
剛才在閣樓突圍時，這幫人還是招招致命，恨不得把房子都炸了。
怎麼轉眼之間，槍口就抬高了？
“圍住他們！別讓他們跑了！耗死他們！”
外面的頭目在大聲指揮。
他們不再衝鋒，而是開始在巷口堆積雜物，構築封鎖線。
林薇看著這一幕。
一種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感覺湧上心頭。
就像在重慶的那個雨夜。
就像那碗熱雞湯。
“不對勁。”
林薇放下了槍，背靠著牆壁，冷冷地說道。
“他們不殺我們了。”
“不殺？”燕子不解，“那他們想幹嘛？”
林薇抬起頭，看向頭頂那片四角形的天空。
“聶文峰……”
林薇，念出了那個名字。
她看了一眼旁邊那條渾濁的、散發著惡臭的蘇州河支流。
河水上漲，淹沒了一半的河堤。
“燕子。”
“跳河。”
林薇指著那條漆黑的河流。
“順著水路，去閘北。”
“走！”
兩人翻過河堤，縱身一躍。
“撲通！”
水花濺起，隨即被雨聲掩蓋。
當特務們衝進死衚衕時，只看到了一地空彈殼，和河面上泛起的漣漪。
公館裡。
聶文峰放下了電話。
“跳河了？”
他拿起剪刀，剪斷了一朵開敗的蘭花。
“很好。”
“只有在髒水裡泡過的人，才會知道……家裡的床有多暖和。”
“繼續盯著。別讓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