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錫火車站。
這裡是人間煉獄的另一個版本。
如果說戰場上的地獄是血與火,那麼這裡的地獄就是汗與淚。
無數在戰亂中流離失所的靈魂,為了擠上一列不知開往何方的火車而進行的絕望搏殺。
“嗚——!!”
蒸汽機車的汽笛聲撕裂了長空,伴隨著滾滾白煙,一列綠皮火車緩緩進站。
站臺上的人群瞬間沸騰了。
哭喊聲、咒罵聲、孩子的尖叫聲,匯聚成一股巨大的聲浪。
人們像瘋了一樣湧向車門,甚至有人試圖從窗戶裡爬進去。
在擁擠的人潮中,一對主僕打扮的人,顯得既不起眼,又有些格格不入。
走在前面的,是一個穿著素色旗袍、外面罩著一件米色風衣的女人。
她戴著一頂寬簷禮帽,帽紗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精緻的下巴和略顯蒼白的嘴唇。
她手裡提著一隻舊皮箱,看似柔弱,但在洶湧的人潮中,她的腳步卻異常穩健,彷彿激流中的一塊暗礁,任憑周圍如何推搡,始終穩穩地向前移動。
那是林薇。
那份關乎國運的“櫻花檔案”,就縫在她風衣內襯的夾層裡,緊緊貼著她的肋骨。
跟在她身後的,是一個穿著灰色短打、戴著瓜皮帽的夥計。
他揹著一個巨大的藍布包裹,看起來有些佝僂,總是低著頭,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
但如果有行家仔細看,會發現他的肩膀極其平穩,那雙藏在袖子裡的大手,指節粗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跡。
那是燕子。
“夫人,小心腳下。”
燕子伸出手,看似在攙扶林薇,實則利用一種巧勁,不動聲色地將兩個試圖擠過來的壯漢擋了回去。
那兩個壯漢只覺得撞上了一堵鐵牆,悶哼一聲,不得不退開。
“上車。”
林薇壓低聲音,並沒有去看那兩個壯漢。
她知道,這趟列車上,甚麼人都有。
逃難的百姓、撤退的傷兵、趁火打劫的小偷、換了便裝準備潛逃的漢奸,當然,還有無處不在的特務。
兩人費盡力氣,終於擠進了一節悶罐車廂。
車廂裡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汗臭味、腳臭味和旱菸味。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人們像沙丁魚一樣擠在一起。
林薇找了個角落靠著,燕子用身體在她面前撐開了一小片空間,將她與那些渾身汙垢的難民隔絕開來。
火車“況且況且”地開動了。
林薇微微閉上眼睛,看似在閉目養神,實則全身的神經都緊繃到了極致。
她能感覺到胸口那份檔案的重量。
那不是紙,那是炸藥。
“薇姐。”
燕子的聲音極低,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只有林薇能聽見。
“有尾巴。”
林薇的眼睫毛顫動了一下,沒有睜眼。
“幾個?”
“兩個。”
燕子依然低著頭,假裝在整理包裹,但他的餘光早已鎖定了車廂連線處的兩個人。
“一個穿著長衫,卻穿著軍靴。另一個裝成做生意的,但虎口有繭。”
“從進站開始就一直盯著我們。應該是中統的外圍眼線。”
中統。
這群像蒼蠅一樣的傢伙,鼻子果然靈。
雖然林薇已經極力偽裝,但那種刻在骨子裡的軍人氣質和長期發號施令的威嚴,是很難完全掩蓋的。
或許對方並沒有認出她是“林少將”,但一定把她當成了某條想要潛逃的“大魚”。
“別動手。”
林薇輕聲說道。
“車上人太多,容易誤傷。等機會。”
“明白。”
火車在鐵軌上顛簸前行,窗外的景色飛速後退。
夜色降臨,車廂裡昏暗下來,只有幾盞搖搖晃晃的馬燈發出微弱的光。
那兩個尾巴開始動了。
他們仗著人多擁擠,假裝借過,慢慢地向林薇這邊擠了過來。
其中那個穿長衫的,手一直揣在懷裡,顯然握著槍。
“夫人,借個光。”
長衫男擠到了燕子面前,那雙陰鷙的眼睛卻死死盯著林薇手裡的皮箱。
“這箱子挺沉啊,裝的甚麼寶貝?”
這是一種試探。
如果是普通富商,此刻肯定會慌亂。
林薇抬起頭,隔著帽紗,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一些換洗的衣物。怎麼,先生有興趣?”
“嘿嘿,衣物?”
長衫男冷笑一聲,身體前傾,一股大蒜味撲面而來。
“我看是金條吧?現在的世道,不太平。夫人一個人帶著這麼多錢,怕是不安全,不如讓兄弟幫您保管?”
這就是明搶了。
在這個混亂的列車上,死幾個人根本沒人管,往車外一扔就是失蹤人口。
林薇沒有說話。
她看了一眼窗外。
前方,是一座黑黝黝的大山。
火車發出了一聲長長的汽笛,速度開始減慢。
要進隧道了。
“燕子。”
林薇突然開口,聲音平靜得有些詭異。
“有人要幫咱們拿箱子。”
“好嘞。”
燕子憨厚地應了一聲。
他抬起頭,對著那個長衫男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那笑容,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森白。
下一秒。
“嗚——!!”
火車一頭扎進了漫長的隧道。
車廂內瞬間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巨大的轟鳴聲和車輪撞擊鐵軌的聲音,掩蓋了一切。
就在黑暗降臨的一剎那。
“動手。”
林薇的命令只有兩個字。
黑暗中,燕子動了。
他不再是那個唯唯諾諾的夥計。
他的左手如閃電般探出,一把扣住了長衫男揣在懷裡握槍的手腕,用力一折!
“咔嚓!”
即使在轟鳴聲中,骨裂的聲音依然清晰。
長衫男剛要慘叫,燕子的右手已經到了。
並不是拳頭,也不是刀。
而是兩根並不起眼的手指。
那是燕子門的“點穴手”,實際上是重擊迷走神經和咽喉軟骨。
“呃……”
長衫男只覺得喉嚨一緊,像是被鐵鉗夾住,所有的聲音都被堵了回去。
緊接著,他的脖子被猛地一扭。
一聲輕微的脆響。
這名中統特務軟軟地癱倒在燕子懷裡。
幾乎同一時間。
那個裝成生意人的同夥察覺不對,剛想拔出靴子裡的匕首。
一隻穿著高跟皮鞋的腳,在黑暗中準確無誤地、狠狠地踢在了他的襠部。
是林薇。
“唔!”
那人痛得眼珠子都要凸出來了,身體弓成了蝦米。
燕子順勢將長衫男的屍體往旁邊一推,騰出手來,反手一掌切在那人的後頸大椎穴上。
那人兩眼一翻,直接昏死過去。
整個過程,不到五秒鐘。
周圍的難民只覺得一陣擁擠和推搡,根本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幾分鐘後。
火車衝出了隧道。
光線重新回到了車廂裡。
林薇依然安靜地靠在角落裡,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
燕子正拿著一塊手帕,擦拭著手上的汗漬。
而在他們腳邊。
那兩個“尾巴”,此刻正以一種奇怪的姿勢靠在一起,腦袋垂在胸前,帽子蓋住了臉。
看起來,就像是兩個因為太累而睡著的旅客。
“處理乾淨了?”
林薇沒有低頭,輕聲問道。
“睡著了。”
燕子把那個“生意人”的匕首沒收了,塞進自己的腰間。
“永遠醒不過來的那種。”
林薇點了點頭。
她轉頭看向窗外,夜色更加深沉了。
史密斯的船隊,現在應該已經快到南京了吧?
那些真正的殺手和主力,應該都在圍著那箱金子轉。
而她和燕子,就像兩滴融入大海的水,帶著真正的秘密,在這列轟鳴的火車上,向著未知的命運疾馳。
“薇姐。”
燕子湊過來,遞給林薇一個剛從“死人”身上摸出來的梨。
“挺甜的,嚐嚐?”
林薇接過梨,咬了一口。
清甜的汁水在口腔裡蔓延。
林薇看著窗外飛逝的樹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但這僅僅是開始。”
“等到戴老闆看到箱子的時候……那才是真正的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