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45年6月。
湘西,雪峰山。
雨終於停了。
但山谷裡的雷聲,卻比暴雨夜還要猛烈百倍。
那是炮聲。
是中美聯合空軍的航空炸彈,是第4方面軍數百門美式榴彈炮齊射的怒吼。
日軍第116師團,這支曾經在衡陽城下不可一世的王牌部隊,此刻正像一群被打斷了脊樑的野狗,在泥濘的山道上狼狽潰逃。
他們丟棄了重武器,丟棄了傷員,甚至丟棄了軍旗。
他們只想逃離這片變成了地獄的大山。
但他們無路可逃。
“嗡——嗡——”
天空中,幾十架P-51“野馬”戰鬥機像捕食的鷹群,低空掠過樹梢。
機翼下的機炮噴吐出火舌,將公路上擁擠的日軍佇列撕成碎片。凝固汽油彈在人群中炸開,將被困在峽谷裡的日軍燒成灰燼。
而在地面上。
早已完成穿插包圍的國軍主力,從四面八方的山頭上殺了出來。
攻守之勢,徹底逆轉。
……
山頂,臨時觀察哨。
林薇站在懸崖邊,居高臨下地俯瞰著這場宏大的圍殲戰。
她的臉上塗著油彩,看不清表情。
手中的望遠鏡裡,映照出的是日軍潰敗的慘狀。
那些曾經屠殺過南京、轟炸過重慶、在衡陽城下耀武揚威的侵略者,此刻正跪在泥地裡,舉著雙手,向著衝上來的中國士兵哀嚎求饒。
但殺紅了眼的國軍士兵,回應他們的只有刺刀和子彈。
“復仇。”
史密斯少校站在林薇身邊,手裡拿著一瓶可口可樂,看著山下的景象,輕輕吹了一聲口哨。
“這是教科書式的圍殲戰。林,你們贏了。”
“這一仗打完,日本人在中國戰場,就再也沒有進攻的能力了。”
林薇放下望遠鏡。
她看著那漫山遍野的青天白日旗,看著那些歡呼雀躍的年輕士兵。
這是一場輝煌的大捷。
是八年抗戰以來,中國軍隊第一次在正面戰場上,以絕對的優勢火力和兵力,徹底碾壓了日軍的主力師團。
贏了。
真的贏了。
可是,林薇的心裡,卻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喜悅。
只有一種空蕩蕩的、彷彿被掏空了的疲憊。
她轉過頭,看向身後的燕子。
燕子正坐在一塊石頭上,懷裡抱著那把佐官刀,用一塊乾淨的鹿皮,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刀鞘上的血跡。
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撫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在燕子身邊的空地上,插著一根粗糙的木棍。
木棍上,掛著那副趙鐵山生前用過的、已經破舊不堪的望遠鏡。
林薇走過去。
她從揹包裡,取出了那瓶一直沒捨得喝的、從衡陽帶出來的半瓶汾酒。
瓶蓋開啟。
酒香溢位,帶著一絲歲月的苦澀。
“老趙。”
林薇蹲下身,看著那副望遠鏡。
“你看見了嗎?”
“鬼子敗了。被打成了喪家犬。”
“咱們的飛機在天上飛,咱們的坦克在地上追。這仗,打得痛快。”
她將酒倒了一半在木棍前。
剩下的,自己仰頭喝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卻燒不熱她冰冷的心。
“可惜啊……”
林薇的聲音有些哽咽。
“這慶功酒,你喝不上了。”
“鐵牛喝不上,老鬼喝不上,地老鼠也喝不上。”
這一場大捷,是用無數個像趙鐵山那樣的人,用骨頭和血肉鋪出來的。
現在勝利來了。
但那些最該享受勝利的人,卻都留在了黑夜裡。
“隊長。”
燕子收起刀,站了起來。
他那隻獨臂顯得有些單薄,但脊樑依然挺得筆直。
“大部隊要上來了。我們該撤了。”
特種部隊的任務是滲透和破壞。
現在大局已定,正面戰場不再需要這把“利劍”去拼命了。
屬於他們的舞臺,暫時落幕。
林薇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片硝煙瀰漫的戰場。
“走吧。”
她淡淡地說道。
一行人默默地收拾裝備,轉身走進了背後的密林。
他們與那些正在衝鋒、正在歡呼的大部隊背道而馳。
就像一群完成了使命的幽靈,重新隱入了黑暗。
……
回到重慶的時候,已經是1945年的盛夏。
那是一種令人煩躁的悶熱。
沒有鮮花,沒有紅毯。
“利劍”突擊隊悄無聲息地回到了歌樂山的營地。
營地裡,廣播正在一遍又一遍地播放著《義勇軍進行曲》和前線的捷報。
“湘西大捷!殲敵三萬!收復失地!”
每一個字都透著揚眉吐氣的喜慶。
但林薇卻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整整三天沒有出門。
她把那些死去戰友的名單,一個個地整理出來,謄寫在乾淨的宣紙上。
名字越來越多。
從上海,到南京,到衡陽,再到雪峰山。
一張紙寫不下,就兩張,三張……
最後,她看著那厚厚的一沓名單,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勝利就在眼前。
但這勝利的代價,太重了。
“林。”
第四天清晨,史密斯敲開了她的門。
這位美國朋友的臉上,帶著一種少有的嚴肅和神秘。
“怎麼了?”林薇問。
“有新情況。”
史密斯壓低了聲音,指了指太平洋的方向。
“就在昨天,我們在那個島上(沖繩)的戰役結束了。”
“而且,國內傳來訊息,那個‘大傢伙’(原子彈),試驗成功了。”
史密斯看著林薇,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戰爭,就要結束了。”
“也許就在這幾天。”
林薇愣了一下。
結束了?
這打了這麼多年,流了無數血的仗,真的要結束了?
“但是……”
史密斯話鋒一轉,從公文包裡掏出了一份檔案。
那不是軍令,而是一份情報簡報。
“戴將軍那邊有新的動向。”
“最近,軍統的人在上海和南京活動很頻繁。他們不是在殺鬼子,而是在……接觸。”
“接觸誰?”林薇眉頭一皺。
“漢奸。還有日軍的高層。”
史密斯冷笑了一聲。
“他們在談條件。關於戰後接收,關於地盤,關於……怎麼對付北邊的那些人(紅黨)。”
林薇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想起趙鐵山死前的眼神,想起衡陽城外那些被機槍掃射的百姓。
外敵將去。
內戈方始。
“林。”
史密斯看著她。
“日本人的戰爭快結束了。”
“但另一場戰爭,恐怕才剛剛開始。”
林薇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輪火辣辣的太陽。
陽光很刺眼,卻照不透這層層疊疊的迷霧。
她伸手,摸了摸腰間那把冰冷的柯爾特手槍。
“我知道。”
林薇輕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