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45年7月。
重慶，歌樂山。
這個夏天熱得反常。
沒有風，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悶熱，像是一個即將爆炸的高壓鍋。
知了在樹上嘶聲力竭地叫著，彷彿在預示著某種躁動不安的終局。
中美合作所的靶場邊，一把巨大的遮陽傘下。
史密斯少校手裡拿著一瓶冰鎮的可口可樂，但他沒有喝。
他正盯著手裡的一份剛剛從太平洋戰區送來的戰報，眉頭緊鎖，那雙湛藍的眼睛裡，透著一種深深的、甚至可以說是恐懼的疲憊。
“死了多少？”
林薇坐在他對面的彈藥箱上，正在擦拭那把柯爾特手槍。
她現在的身份已經是少將，但她依然保持著一線戰士的習慣，槍從不離身。
“一萬二千人。”
史密斯的聲音有些沙啞。
“僅僅是為了那個該死的島——沖繩（Okinawa）。”
他把戰報扔在桌子上，語氣中帶著一絲顫抖。
“日本人瘋了。徹底瘋了。”
“神風特攻隊像蝗蟲一樣撞向我們的軍艦。島上的平民……甚至抱著手榴彈跳崖。”
“那是地獄，林。比我們在雪峰山見過的還要慘烈一百倍。”
林薇停下了擦槍的動作。
她能感覺到史密斯話語中的寒意。
那個島是日本本土的最後一道大門。
如果連門口都打得這麼慘，那要攻進東京，得死多少人？
“所以，這就是你們遲遲不登陸日本本土的原因？”林薇問。
“不。”
史密斯搖了搖頭，看了一眼四周，確定沒人後，突然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湊近林薇。
“不僅僅是傷亡。”
“林，華盛頓那邊……正在憋一個大招。”
“大招？”
“我在OSS的老朋友透了點口風。”
史密斯指了指頭頂那輪火辣辣的太陽。
“他們在新墨西哥州的沙漠裡，正在測試一種……可以把太陽裝進瓶子裡的武器。”
“一種終結一切戰爭的武器。”
“把太陽裝進瓶子？”
林薇皺了皺眉，覺得這個美國佬是不是熱昏了頭。
“你是說燃燒彈？”
“不，比那可怕得多。”
史密斯沒有多解釋，只是眼神複雜地嘆了口氣。
“如果那個東西真的響了……世界就不一樣了。”
“日本人的末日到了。但那種毀滅……也許會讓上帝都感到顫抖。”
就在兩人陷入沉默的時候。
一名機要通訊員，滿頭大汗地跑了過來，手裡捧著一份封著紅色火漆的絕密電文。
“林長官！戴局長急電！絕密級！”
林薇接過電文，拆開火漆。
電文很短，只有寥寥幾行字。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了她的心上。
“日寇敗局已定。在此鉅變前夕，務必搶佔先機。”
“命‘利劍’特遣隊，即刻秘密潛入江浙滬一帶。”
“任務代號：‘接收’。”
“目標：保護並護送代號‘財神’的重要人物，及其攜帶的‘特殊資產’，安全轉移至指定安全屋。”
“接收？”
林薇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現在前線的槍炮聲還沒停，鬼子還沒投降，怎麼就開始談接收了？
而且，“財神”是誰？
她翻到電文的第二頁，那是任務目標的詳細資料。
一張黑白照片，映入眼簾。
那是一個穿著長衫、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中年胖子。
龐嘯天。
偽南京國民政府財政部次長，兼上海經濟稽查委員會主任。
“龐嘯天？！”
一直站在林薇身後的燕子，看到這張照片，眼中的殺氣瞬間爆裂開來。
“那個大漢奸？！”
燕子太熟悉這個人了。
當年在上海灘，正是這個龐嘯天，利用手中的經濟大權，幫著日本人搜刮民脂民膏，不知道有多少抗日誌士和愛國商人，因為他的告密和掠奪而家破人亡。
他的手上，沾滿了中國人的血。
“戴老闆讓我們去……保護他？”
燕子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顫抖，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大姐，這命令是不是搞錯了？我們是殺漢奸的，不是給漢奸當保鏢的！”
林薇沒有說話。
她死死地盯著電文上的每一個字，試圖從中找出哪怕一絲“鋤奸”的暗示。
但沒有。
命令很明確——“不惜一切代價，確保其人身及資產安全。”
“Let me see.”（讓我看看。）
史密斯拿過電文，看了一眼，也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Traitors?（叛徒？）”
“Why? The Japs are losing. Why protect a rat?”（為甚麼？日本人要輸了。為甚麼要保護一隻老鼠？）
“因為他是‘財神’。”
林薇冷冷地開口，聲音裡透著一股深深的寒意和厭惡。
“他手裡掌握著上海乃至整個江浙的金融命脈，還有……日本人搜刮來的、沒來得及運走的黃金和外匯。”
她把電文揉成一團，狠狠地攥在手心裡。
“日本人要倒了，這棵樹上的猢猻都要散了。”
“龐嘯天這是要拿錢買命。”
“而重慶那邊……”
她看了一眼北方的天空，眼神幽深。
“他們需要錢。更需要利用這些人，去搶佔地盤，去對付……另一些中國人。”
“Political dirty work.”（骯髒的政治勾當。）
史密斯把電文扔回桌上，吐出一口唾沫。
“這比戰場上的爛泥還要臭。”
“去，還是不去？”
燕子看著林薇，眼神倔強。
“大姐，只要你說不去，哪怕是戴老闆的命令，我也不認！！”
林薇沉默了良久。
她看著操場上那些正在訓練的、年輕的“利劍”隊員。
他們是戰士。
他們為了把侵略者趕出去，流血流汗，甚至獻出生命。
可現在，勝利就在眼前，他們卻要被派去給仇人當看門狗？
這太荒謬了。
也太殘忍了。
但林薇知道，她不能拒絕。
這是軍令。
更是這亂世中，無奈的生存法則。
“去。”
林薇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軍容。
她的臉上，那種屬於熱血軍人的光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特工特有的、深不見底的城府與冷酷。
“為甚麼？！”燕子不解地吼道。
“因為我們是軍人。”
林薇看著燕子，語氣平靜得讓人心疼。
“軍人的天職是服從。”
“而且……”
她壓低了聲音，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厲色。
“如果不去，怎麼知道那個‘財神’手裡，到底有多少見不得光的髒東西？”
“燕子，記住。”
“保護，有時候也是一種……控制。”
她轉過身，對史密斯說道：
“少校，準備飛機吧。”
“我們要去上海了。”
“去看看那裡的……灰色黎明。”
史密斯看著林薇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拿起那瓶可樂，一飲而盡。
“God bless us.”（上帝保佑我們。）
風起了。
吹散了籠罩在山城的霧氣，卻吹不散那即將籠罩在每個人心頭的、比原子彈還要可怕的……
陰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