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西郊,嶽麓山深處。
這裡本該是佛門清淨地,此刻卻被隆隆的炮聲震得瓦礫簌簌落下。
一座隱蔽在古木參天之中的廢棄修道院,孤零零地矗立在半山腰。
沒有香火,沒有鐘聲。
只有幾根用來架設無線電天線的竹竿,突兀地伸出樹冠,在風雨中搖搖欲墜。
這裡就是軍統局最高機密的“703所”,代號“黑室”。
“快!動作快點!”
林薇帶著特遣隊,衝進了修道院的大門。
院子裡一片狼藉。
幾輛用來撤離的卡車早已因為故障趴窩,引擎蓋冒著黑煙。
地上散落著無數紙張,被雨水打溼,變成了一團團廢紙漿。
“甚麼人?!”
兩個戴著眼鏡、文質彬彬的青年警衛,緊張地舉起了手裡的駁殼槍。
他們的手在發抖,顯然是剛剛從學校畢業的學生,根本沒見過這種陣仗。
“中美聯合特遣隊!”
林薇亮出了戴笠親筆簽發的特別通行證,厲聲喝道:
“你們的負責人呢?為甚麼還不撤離?!”
“在……在裡面……”
警衛指了指大殿的方向,帶著哭腔說道:
“陳教授不肯走!他說資料還沒裝完!”
“瘋子。”
林薇罵了一句,一腳踹開了大殿的門。
大殿內,原本供奉菩薩的神壇上,此刻擺放著一臺碩大的、如同怪獸般的黑色機器。
那是由美國海軍情報局秘密援助的“魔術”密碼破譯機。
它的外殼閃爍著金屬的冷光,無數複雜的齒輪和轉子在內部咬合。
而在機器周圍,堆滿了像小山一樣的木箱和檔案袋。
一個頭發花白、穿著長衫、戴著厚底近視眼鏡的老頭,正像只護食的老母雞一樣,張開雙臂,攔在一群正在搬運東西的年輕人面前。
“不許扔!都不許扔!”
老頭嘶啞著嗓子咆哮著,唾沫星子亂飛。
“這一箱是民國二十八年的日軍通聯記錄!那一箱是氣象資料對比!都是孤本!是證據!”
“少一張紙,我就槍斃你們!”
“陳教授!”
林薇大步走上前,一把推開擋路的學生。
“我是林薇,奉命接你們撤退!日軍的前鋒距離這裡不到五公里了!必須馬上走!”
“走?”
陳教授轉過頭,透過厚厚的鏡片,用一種看白痴的眼神看著林薇。
“這麼多資料!這麼精密的機器!怎麼走?”
他指著那臺幾百斤重的密碼機。
“這是國寶!是花了多少黃金才換回來的!必須找卡車!找大卡車來拉!”
“沒有卡車了!”
林薇一把揪住陳教授的衣領,指著外面。
“路都斷了!到處都是難民和潰兵!現在只能靠腿!”
“帶上核心部件和密碼本,其他的,全部燒掉!”
“燒掉?!”
陳教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跳了起來。
“你這個無知的丘八!你知道這些紙值多少錢嗎?你知道我們花了多少心血才積攢下來的嗎?”
“燒了它們,就等於燒了歷史!我死也不會同意!”
他死死抱著一個裝滿舊報紙的箱子,眼神狂熱。
這就是那種典型的知識分子。
在他們的世界裡,學問和資料比命重要,比天重要。
“Smith!”(史密斯!)
林薇鬆開手,懶得再跟他廢話。
“Rig the machine!”(把機器炸了!)
“What?!”
陳教授看到了史密斯手裡拿出的黃色炸藥塊。
他瘋了一樣撲上去,想要去搶炸藥。
“不許炸!那是我的命!!”
就在這混亂不堪的時候。
“嘩啦——”
大殿側面的彩色玻璃窗,突然粉碎。
幾顆黑色的圓球,帶著嗤嗤的煙霧,被扔了進來。
“Grenade!(手雷!)”
史密斯反應最快,一腳踢翻了一張厚重的實木供桌,將林薇和陳教授按倒在後面。
“轟!轟!”
手雷爆炸。
氣浪掀翻了無數檔案,紙張像雪花一樣漫天飛舞。
幾名來不及躲避的年輕譯電員被彈片擊中,倒在血泊中慘叫。
“噠噠噠噠噠——”
緊接著,密集的衝鋒槍子彈從視窗和破損的大門掃射進來。
神壇上的花瓶被打碎,木屑橫飛。
“是鬼子的挺進隊!”
燕子從樑上跳下來,手中的駁殼槍啪啪兩槍,打爆了視窗探出的一個鬼子腦袋。
“他們摸上來了!至少一個小隊!”
日軍的穿插速度,比預想的還要快!
他們顯然也知道這裡的重要性,派出了精銳的特種部隊,想要活捉這批專家和機器。
“還愣著幹甚麼?!”
林薇從地上爬起來,對著那些嚇傻了的學生吼道。
“不想死的,拿上槍!還擊!”
“我的資料……我的資料……”
陳教授從供桌後爬出來,他不顧漫天飛舞的子彈,去撿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檔案。
“不能丟……不能丟啊……”
“噗!”
一顆子彈打在他腳邊,濺起一團火星。
老頭嚇得一哆嗦,但依然固執地伸出手。
林薇看著這個倔強的老頭,眼中一凜。
在這個節骨眼上,講道理是沒用的。
講情懷更是扯淡。
唯一有用的,是暴力。
她一步跨過去,沒有任何猶豫。
抬起手掌,一記又快又狠的手刀,重重地劈在了陳教授的後頸動脈上。
“呃……”
陳教授白眼一翻,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世界,終於清靜了。
“燕子!背上他!”
林薇把昏迷的老頭扔給燕子。
然後,她轉身衝向那臺巨大的密碼機。
“少校!炸藥!”
史密斯衝過來,將兩塊塑膠炸彈塞進機器的核心轉子結構裡,插上雷管。
“30 seconds!”(30秒!)
“所有人!帶上密碼本和核心裝置!撤!”
林薇一把抓起桌上最重要的幾本密電碼,塞進揹包。
她對著那些還在哭哭啼啼的學生,舉起了槍,對著天花板就是一梭子。
“不想死就給我跑!!”
在槍口的威逼下,剩下的幾個譯電員終於回過神來,抱著幾個關鍵的鐵盒子,跟著燕子向後門狂奔。
“Fire in the hole!”
史密斯拉響了引信,最後一個衝出大殿。
一行人剛剛衝進後山的樹林。
“轟————!!!”
身後,那座古老的修道院大殿,在一聲劇烈的爆炸中,化為了一團巨大的火球。
那臺價值連城的“魔術”密碼機,連同那幾噸重的、陳教授視若生命的紙質資料,都在烈火中變成了灰燼。
衝進院子的日軍特種兵被氣浪掀翻,一個個灰頭土臉。
他們想搶的東西,沒了。
雨,還在下。
林薇回頭看了一眼那沖天的火光。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冷酷。
在戰爭的洪流中,沒有甚麼東西是不能捨棄的。
尊嚴、學問、歷史……
活著,才能有希望。
“走。”
她緊了緊揹包帶,扶了一下差點滑倒的史密斯。
“帶上這個老教授。”
“我們去衡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