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44年4月，重慶。
霧都的天空被一層厚重的、鉛灰色的陰霾死死壓住，連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焦躁與黴味。
街頭的報童揮舞著手中的《中央日報》，嘶啞的叫賣聲中透著驚恐：
“號外！號外！洛陽告急！鄭州失守！！”
行色匆匆的路人搶過報紙，看著上面那一個個觸目驚心的黑色標題，臉色慘白。並沒有太多的議論聲，只有一種大難臨頭的死寂在人群中蔓延。
軍統局本部，羅家灣19號。
這裡的氣氛比外面更加凝重。走廊裡，來往的機要秘書們腳步匆匆，手裡捧著的一疊疊加急電文，每一封都沾染著前線的硝煙與血腥。
“報告。”
林薇站在那扇熟悉的紅木門前，整理了一下領口。
她現在的身份是“中美聯合特遣隊”中方指揮官，少將軍銜。
“進。”
門內傳來戴笠的聲音，低沉，疲憊，卻依舊透著那股令人膽寒的陰鷙。
林薇推門而入。
辦公室內窗簾緊閉，煙霧繚繞。
戴笠背對著門，站在那幅巨大的中國戰區作戰地圖前。
地圖上，原本代表國軍防線的藍色標記，正在被大片大片代表日軍的紅色箭頭無情地撕裂、吞噬。
從黃河鐵橋到嵩山峻嶺，從河南平原到湖南水鄉。
這不再是區域性戰役。
這是一場雪崩。
“你看。”
戴笠沒有回頭，手中的紅藍鉛筆在地圖上狠狠地劃了一道長長的、貫穿南北的紅線。
“日本人發了瘋。”
“他們集結了整整五十萬兵力，發動了代號為‘一號作戰’的全面攻勢。他們的目標很明確——打通大陸交通線，把我們在河南、湖南、廣西的基地全部推平。”
“就在昨天，湯恩伯的幾十萬大軍在河南全線潰敗。”
戴笠的聲音裡壓抑著極度的憤怒。
“三十七天，丟了三十八座城！咱們的臉，都被他們丟盡了！”
“啪！”
手中的鉛筆被他硬生生折斷。
林薇沉默不語。
她知道，正面戰場的潰敗非她所能挽回。
戴笠轉過身，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林薇。
“前線爛了，但有些東西，不能爛在鬼子手裡。”
他走到辦公桌前，從保險櫃裡取出一份絕密檔案，扔給林薇。
“這是‘黑室’。”
林薇開啟檔案，瞳孔微微一縮。
“黑室”，軍統最核心的密碼破譯機構。
檔案裡是一張照片，一座位於長沙郊外嶽麓山深處的隱蔽修道院。
“我們在長沙前線設立了一個前沿監聽站，代號‘703所’。
那裡有三名從美國留學回來的頂級破譯專家，還有一臺美國人剛援助的、最新型號的‘魔術’密碼機。”
戴笠的語氣變得異常森冷。
“這臺機器，是接破譯日軍陸軍航空兵的通訊密碼的重要裝置。”
“既然這麼重要，為甚麼不撤？”林薇問。
戴笠沉默了一晌，並沒有直接回答。
而是繼續說道：
“現在，那裡成了一座孤島。”
戴笠盯著林薇，一字一頓地說道：
“東西，絕對，絕對不能落入日本人手裡。”
“如果機器帶不走？”林薇問出了最壞的情況。
“那就毀了它。”
戴笠的眼神隨即一凜。
“包括人。”
“不能讓哪怕一個活著的譯電員，或者一顆哪怕完整的螺絲釘，變成日本人的戰利品。”
“明白了。”
林薇合上檔案，立正敬禮。
“利劍出鞘，不辱使命。”
……
半小時後。
歌樂山，中美合作所營地。
趙鐵山坐在輪椅上，那張鋪滿桌面的戰區地圖上，已經被他畫滿了複雜的線條。
史密斯少校站在一旁，嘴裡嚼著口香糖，看著地圖上的局勢，眉頭擰成了麻花。
燕子在擦拭著一把短刀，眼神冷漠。
“這是個瘋人院的任務。”
史密斯搖著頭，用英語抱怨道。
“林，你看這地圖。現在整個戰區的國軍都在往西跑，那是幾十萬人的大潰退。”
“而我們要往東走。”
“我們要像一條試圖逆流而上的鮭魚，衝進那股潰兵和難民的洪流裡，還要面對日軍最精銳的機械化穿插部隊。”
“這就是‘逆行’。”
林薇一邊檢查著衝鋒槍的彈鼓，一邊淡淡地說道。
“史密斯，如果你怕了，可以留下。”
“No way.”（沒門。）
史密斯聳了聳肩，拍了拍腰間的手槍。
“我只是在抱怨，不是在退縮。而且，我也想看看那臺傳說中的密碼機到底長甚麼樣。”
“老趙，路線。”
林薇看向趙鐵山。
趙鐵山的手指在地圖上的一條曲折山路上劃過。
“大路不能走，全是潰兵和鬼子的坦克。”
“走這條線。穿過湘鄂邊境的野人山，繞過日軍的主攻鋒面，直插長沙西郊。”
“但是……”
趙鐵山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充滿了擔憂。
“時間是最大的敵人。”
“日軍的第116師團正在全速推進，他們的先頭部隊是騎兵和裝甲車。按照這個速度，最多48小時，他們的包圍圈就會合攏。”
“48小時。”
林薇看了一眼腕錶。
“夠了。”
“還有一點，隊長。”
趙鐵山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
“這次任務，最危險的可能不是日本人。”
“是大潰敗。”
“在那種兵敗如山倒的混亂裡，軍紀、人性、理智……統統都會崩塌。”
“你們可能會遇到比鬼子更可怕的東西。”
林薇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她點了點頭，眼神中閃過一絲寒光。
“我知道。”
“如果有誰敢擋路，不管是鬼子還是……自己人。”
“殺無赦。”
……
十分鐘後。
三輛滿載著彈藥和補給的美式威利斯吉普車，轟鳴著駛出了營地大門。
車頭架著M2重機槍，車身塗著迷彩。
林薇坐在頭車的副駕駛上，風鏡遮住了她的眼睛，卻遮不住她身上那股決絕的殺氣。
車隊駛入茫茫夜色，向著東方，向著那個正在崩塌、燃燒、充滿了死亡與混亂的前線，疾馳而去。
“一號作戰”開始了。
而屬於“利劍”的逆行，也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