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徹底散去。
伏牛山脈的崇山峻嶺之上,那股沖天的黑煙還在嫋嫋升起。
“嗡——嗡——”
雲層深處,那種如同遠古巨獸呼吸般的低沉轟鳴聲,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宏大。
地面上的每一顆石子都在微微顫動。
特遣隊員們趴在草叢裡,抬起頭,透過樹葉的縫隙,看向天空。
他們看到了。
一架,兩架,十架……
成百上千架巨大的銀色戰機,排著整齊而威嚴的方陣,如同遮天蔽日的雲牆,正從他們的頭頂上方平穩地飛過。
那是美國的B-29“超級空中堡壘”機群。
沒有了“黑蝙蝠”雷達的引導,日軍的零式戰機成了瞎子,這支龐大的毀滅機群,正如入無人之境般,帶著復仇的怒火,飛向東方的日本本土。
“They made it.”(他們透過了。)
史密斯靠在樹幹上,手裡那根雪茄已經燃盡,燒到了手指,但他渾然不覺。
他仰望著那些銀色的巨鳥,眼眶有些溼潤。
“今晚,東京會是一片火海。”
林薇收回目光,拉了一下槍栓。
“那是空軍的事。”
“我們的活兒幹完了。撤。”
……
一週後。
重慶,白市驛軍用機場。
一架滿身彈孔、油漆剝落的C-47運輸機,在一陣刺耳的摩擦聲中,艱難地降落在跑道上。
早已等候多時的吉普車隊和救護車迅速圍了上去。
艙門開啟。
一股濃烈的汗臭、血腥和硝煙味,混合著機艙內的悶熱空氣,撲面而來。
先走出來的,是幾個被擔架抬著的重傷員。
緊接著,是互相攙扶著的“中美聯合特遣隊”隊員。
他們看起來簡直糟透了。
美式軍服早已變成了破布條,身上掛滿了泥漿和乾涸的血跡。
每個人都鬍子拉碴,眼窩深陷,瘦了一大圈。
史密斯少校拄著一根粗樹枝做的柺杖,那條受傷的腿拖在地上,走得踉踉蹌蹌。
林薇的臉上貼著一塊發黑的紗布,燕子的左手纏著厚厚的繃帶。
如果不看眼神,這就是一群剛從難民營裡逃出來的乞丐。
“這就是所謂的凱旋?”
一個刺耳的聲音,在停機坪邊響起。
那是一個穿著筆挺中山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的國民政府後勤部官員——黃處長。
他今天是代表上面來“慰問”盟軍的。
他手裡拿著一塊潔白的手帕,捂著鼻子,一臉嫌棄地看著那群走下飛機計程車兵。
“看看這幫當兵的,簡直有辱國體!”
黃處長對身邊的隨從大聲斥責道,故意讓周圍的人都聽見。
“跟美國人在一起,還弄得像群叫花子一樣!真是丟盡了委員長的臉!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來的流寇呢!”
他的聲音很大,充滿了傲慢與鄙夷。
在他眼裡,只有那些穿著燙得筆直的軍裝、在大後方喝紅酒的軍官,才配叫“國軍”。
前面拼命的,不過是些耗材。
剛剛走下飛機的中國士兵們,腳步停住了。
他們握緊了拳頭,眼裡的怒火幾乎要噴出來。
他們在那邊和鬼子拼命,吃樹皮,喝泥水,好不容易活著回來,迎接他們的卻是自己人的羞辱?
“你再說一遍?”
燕子眼神一冷,手按向了腰間的匕首。
“怎麼?還要造反不成?”
黃處長冷笑一聲,指著燕子。
“也就是美國人在,給你們留點面子。要是換了平時,就憑你們這副軍容不整的德行,老子就能關你們禁閉!”
就在這時。
一個高大的、一瘸一拐的身影,推開了擋在前面的衛兵,徑直走到了黃處長的面前。
是史密斯。
這個曾經有著同樣傲慢、甚至稱呼中國士兵為“難民”的美國少校。
此刻,他那張滿是鬍渣和泥汙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那雙湛藍的眼睛裡,燃燒著兩團冰冷的火焰。
“What did you say?”(你說甚麼?)
史密斯用英語問道,聲音低沉。
黃處長愣了一下,隨即換上一副諂媚的笑臉,用蹩腳的英語解釋道:
“Major Smith, I was saying... these soldiers are too dirty. They shame you. I will punish them...”
(史密斯少校,我是說……這些士兵太髒了。他們讓您丟臉了。我會懲罰他們……)
“Dirty?”(髒?)
史密斯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滿是汙泥的褲腿,又看了一眼身後那些和他一樣“髒”的中國兄弟。
突然。
沒有任何徵兆。
“砰!!”
史密斯掄圓了胳膊,那隻像鐵錘一樣大的拳頭,帶著風聲,狠狠地、結結實實地,砸在了黃處長那張保養得很好的胖臉上!
“哎喲!!”
黃處長髮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整個人被這一拳打得凌空轉了半圈,重重地摔在地上。
鼻樑骨斷了,鮮血狂噴,那副金絲眼鏡飛出老遠,摔得粉碎。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驚呆了。
連林薇都沒想到,史密斯會動手。
“你……你敢打我?!我是國民政府的……”
黃處長捂著臉,在地上哭嚎。
“Fuck your government title!”(去你媽的頭銜!)
史密斯扔掉柺杖,單腿跳過去,一把揪住黃處長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提了起來。
“Look at them!”(看著他們!)
史密斯指著身後那群衣衫襤褸的中國士兵,用一種極其生硬、怪異,卻震耳欲聾的中文吼道:
“他——們——是——英——雄!!!”
這一聲吼,破了音,卻像一道雷,炸在每個人的心頭。
“他們救了我的命!他們炸了雷達!他們讓B-29能飛過去炸東京!”
史密斯切換回英語,語速極快,充滿了憤怒與驕傲。
“他們身上的泥,是勳章!他們身上的血,是榮耀!”
“你這個只會在後方吸血的豬玀,連給他們提鞋都不配!!”
說完,他像扔垃圾一樣,把黃處長扔在地上。
“Get out of my sight!”(滾出我的視線!)
黃處長嚇破了膽,連滾帶爬地逃走了。
史密斯喘著粗氣,整理了一下自己破爛的皮夾克。
他轉過身,看向那些中國士兵。
那些曾經被他看不起,如今卻和他生死與共的戰友。
夕陽西下。
金色的餘暉灑在機場的跑道上,將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跑道的盡頭,趙鐵山坐在輪椅上,正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身後,是重新整編、等待歸隊的“利劍”預備隊。
史密斯撿起柺杖,一瘸一拐地走到趙鐵山面前。
林薇和燕子站在趙鐵山身側。
史密斯摘下了那頂沾滿油汙的軍帽。
他看著趙鐵山,看著林薇,看著燕子,看著每一箇中國士兵。
眼神中,再也沒有了種族、國籍的區別。
只有戰士對戰士的,最高的敬意。
“Salute!”(敬禮!)
史密斯大吼一聲。
他身後的“響尾蛇”隊員們,雖然渾身是傷,卻瞬間挺直了腰桿,齊刷刷地舉起右手。
趙鐵山在輪椅上坐直了身體。
林薇和燕子立正。
所有的中國士兵,同時舉手還禮。
在那一刻。
沒有美國人,沒有中國人。
只有一群為了同一個目標,流過同一種血的兄弟。
史密斯看著林薇,嘴角露出一絲疲憊但真誠的微笑。
“林,你說得對。”
“難民,確實比少爺活得久。”
“能和你們並肩作戰,是我的榮幸。”
林薇放下了手,看著遠方被夕陽染紅的天空。
“這也是我們的榮幸,約翰。”
這次行動,結束了。
但他們都知道。
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