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退的道路,在進入衡山地界的一處名為“老鴉口”的隘口時,徹底堵死了。
這是一條只能容納單車透過的險峻盤山路。左邊是峭壁,右邊是懸崖。
此刻,這條求生通道被幾輛拋錨的軍用卡車死死地卡住了喉嚨。
後面,是數以萬計被堵住的難民、傷兵和潰散的部隊。
哭喊聲、咒罵聲、汽車的喇叭聲,匯聚成一股絕望的聲浪,在山谷間迴盪。
“怎麼回事?為甚麼不走了?!”
史密斯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焦躁地看著前面。
遠處,隱約傳來了日軍迫擊炮的爆炸聲。
那是追兵。
如果不盡快透過這裡,一旦日軍的炮火覆蓋過來,這裡就會變成一個巨大的屠宰場。
“我去看看。”
林薇把衝鋒槍掛在胸前,跳下路基,踩著沒過腳踝的爛泥向前擠去。
燕子揹著昏迷的陳教授,緊隨其後。
擠過擁擠的人群,林薇終於看到了堵路的源頭。
那是一支全部由美式十輪大卡車組成的車隊。
車身上印著國軍某主力師的番號。
但這幾輛不僅不拉人,甚至連帆布都沒蓋嚴實。
透過縫隙,林薇看到的不是彈藥箱,也不是藥品。
是紅木雕花的太師椅。
是成箱成箱的景德鎮瓷器。
是堆積如山的絲綢被褥。
而在最前面那一輛陷入泥坑、徹底動彈不得的卡車上。
赫然綁著一架巨大的、漆黑鋥亮的……德國施坦威三角鋼琴。
這架龐大的樂器,像是一個荒謬的黑色幽默,傲慢地橫亙在逃難的泥潭中。
為了這架鋼琴,整輛卡車嚴重超載,後輪深深地陷進了爛泥裡,底盤都拖到了地上。
“推!都給我推!!”
一名滿臉橫肉的副官,手裡揮舞著馬鞭,正站在路邊的石頭上,對著一群被強行抓來的傷兵和壯丁瘋狂咆哮。
“沒吃飯嗎?!用力!!”
“啪!”
一鞭子狠狠地抽在一個斷了胳膊的傷兵背上。
那傷兵慘叫一聲,摔倒在泥水裡,卻又被旁邊的督戰隊用槍托狠狠砸了起來。
“長官……推不動啊……”
傷兵哭喊著,“車太重了……把東西卸下來一點吧……”
“卸下來?!”
副官像是被踩了尾巴,掏出手槍指著傷兵的腦袋。
“你個賤命!你知道這琴多少錢嗎?!那是師座夫人最喜歡的!弄壞了一點漆,老子斃了你全家!”
“這他媽的是甚麼?!”
趕上來的史密斯看著那架鋼琴,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Piano?!(鋼琴?!)”
“People are dying, and they are moving a fucking piano?!”(人在死,他們卻在運一架該死的鋼琴?!)
林薇沒有說話。
她的目光越過那架鋼琴,看向後面。
在那輛卡車後面,是一輛黑色的轎車。
車窗緊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顯然,那位視鋼琴如命的“師座”和他的夫人,正舒舒服服地坐在裡面。
而在轎車後面。
是無數雙絕望的眼睛。
是一個跪在泥地裡求救的老母親,她背上的孩子已經沒有了氣息。
是一群擔架上傷口生蛆、在雨水中等死的抗日戰士。
他們的命,在某些人眼裡,不如一架琴。
林薇大步走上前,皮靴踩在泥水裡,濺起黑色的水花。
“讓開。”
林薇走到那個副官面前。
“哪個部分的?!”
副官正在氣頭上,轉過身,槍口下意識地抬起。
“沒看見這兒正忙著嗎?滾後面排隊去!”
“我讓你讓開。”
林薇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把車推下去。或者把東西卸了。”
“路必須通。”
“推車?卸貨?”
副官氣笑了,上下打量著林薇這一身沒軍銜的迷彩服。
“你算老幾?知道車裡坐的是誰嗎?那是……”
“砰!”
沒有任何廢話。
林薇抬手就是一槍。
子彈精準地打穿了副官的手腕。
“啊——!!”
副官慘叫一聲,手槍掉在地上,捂著手腕跪了下去。
周圍的督戰隊嚇了一跳,剛要舉槍。
“噠噠噠——”
燕子單手持槍(另一隻手扶著背上的陳教授),一梭子子彈打在他們腳邊的泥地裡。
史密斯更是直接扛起了巴祖卡火箭筒,黑洞洞的炮口對準了那輛黑色轎車。
“不想死的都別動!!”
史密斯用英語咆哮道。
雖然聽不懂,但那股殺氣誰都明白。
林薇收起槍,看都沒看那個慘叫的副官。
她走到那輛卡車旁。
看著那架光亮的、昂貴的、象徵著高雅與權力的鋼琴。
“既然難搬。”
林薇從腰間摸出一枚燃燒手雷,拔掉了拉環。
“那就別搬了。”
“你敢!!”
黑色轎車的車門終於開啟了。
一個穿著將官服的胖子衝了出來,臉色鐵青。
“那是老子的……”
“噹啷。”
林薇鬆手。
燃燒手雷順著鋼琴的縫隙,滑進了卡車的車廂深處。
“跑!!”
那些推車的傷兵和壯丁見狀,發瘋似地四散逃開。
三秒鐘後。
“轟——!!!”
一團熾熱的烈焰,從卡車車廂裡猛地炸開!
高溫瞬間引燃了周圍堆積的絲綢被褥和紅木傢俱。
那架昂貴的德國施坦威鋼琴,在烈火中發出了最後的、走調的琴絃崩斷聲——“崩!崩!崩!”
像是某種荒誕的悲鳴。
火光沖天。
整輛卡車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火球。
“我的琴!我的古董!!”
那個胖師長看著烈火,發出了殺豬般的嚎叫,想要衝上去救火,卻被熱浪逼了回來。
林薇站在火光前,火光映紅了她冷酷的臉龐。
她轉過身,看著那個胖師長。
手中的槍口,微微抬起。
“師長是吧。”
林薇冷冷地說道。
“日軍的前鋒距離這裡還有三公里。”
“你可以選擇留下來陪你的琴。”
“或者……”
她指了指懸崖。
“讓你的車滾下去,把路讓開。”
胖師長看著林薇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又看了看旁邊那個扛著火箭筒的美國瘋子。
他終於怕了。
這群人,是真的敢殺人。
“推……推下去……”
胖師長癱軟在地,咬牙切齒地下令。
“把那輛燒著的車……推下懸崖……”
“轟隆隆——”
燃燒的卡車,連同那架鋼琴,翻滾著墜入了深不見底的山谷。
就像是一坨被切除的腐肉。
路,通了。
“走!”
林薇一揮手。
身後的難民和傷兵們,爆發出一陣壓抑的歡呼,像潮水一樣湧過了這個死亡隘口。
林薇沒有停留。
她帶著隊伍,再次沒入了滾滾的人流之中。
只留下那個胖師長以及他親愛的夫人,怨毒地盯著她的背影。
雨,還在下。
但這把火,燒得格外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