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裡,那盞如豆般微弱的屍油燈,此刻似乎亮堂了幾分。
空氣中那種令人窒息的腐臭味,終於被一股久違的、充滿了油脂香氣的味道所掩蓋。
那是美式午餐肉罐頭開啟後,散發出的、對於飢餓者來說最致命的誘惑。
“慢點吃……別噎著。”
趙鐵山蹲在一個斷了腿的小戰士身邊,用匕首挑起一塊厚實的肉塊,喂到他嘴邊。
那個小戰士看著大概只有十六七歲,此時一邊狼吞虎嚥,一邊眼淚止不住地往碗裡掉。
“副營長……這肉……真香。”
周圍,那些原本麻木的“野人”們,此刻都捧著分到的壓縮餅乾和罐頭。
他們吃得很小心,甚至連沾在手指上的油星都捨不得浪費,要舔得乾乾淨淨。
這不僅僅是食物。
這是希望,是這群被困孤島的人,重新與那個並未拋棄他們的世界建立起的聯絡。
林薇沒有吃。
她正在那個獨臂連長的身邊,藉著手電筒的光,仔細檢查著他的傷口。
磺胺粉已經撒上去了,高燒雖然還沒退,但那股感染的惡臭已經淡了許多。
“林長官。”
獨臂連長推開了林薇想要給他喂水的手。
他的臉色依舊潮紅,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咱們……說正事吧。”
作為一名職業軍人,他很清楚。
在這個節骨眼上,師部派這麼精銳的一支小分隊冒險進城,絕不僅僅是為了給他們送幾罐肉。
“好。”
林薇收起水壺,神色變得肅然。
“連長,我也不瞞你。”
“總攻在即,但現在的常德城就是個刺蝟。橫山勇把指揮部和彈藥庫都藏進了民房和地下工事裡。”
“城外的重炮旅雖然早就架好了炮,但如果不清楚具體的座標,亂轟一氣,只會把這座城徹底炸平,卻傷不到鬼子的筋骨。”
她看著獨臂連長。
“我們‘利劍’的任務,就是要在總攻開始前,找到這些毒瘤,給炮兵……安上眼睛。”
“眼睛……”
獨臂連長喃喃自語,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慘然,卻又帶著幾分傲氣的笑容。
“你們來對了。”
他掙扎著想要站起來,旁邊的老鬼趕緊扶住他。
“扶我……去那邊牆根。”
在老鬼的攙扶下,他走到地窖最深處的一面土牆前。
牆上,掛著一塊破破爛爛的、沾滿了黑色汙漬和暗紅血跡的白布——那原本可能是誰家的床單。
“把燈拿過來。”獨臂連長喘著粗氣說道。
當手電筒的光柱照在那塊白布上時。
林薇、趙鐵山,還有燕子,全都愣住了。
他們的瞳孔微微收縮,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震撼。
那是一張地圖。
一張手繪的、粗糙的,卻又詳細到令人髮指的常德城防圖!
是用燒焦的木炭,混合著紅色的鮮血畫成的。
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各種符號。
每一個街區,每一條巷道,甚至每一棟還沒倒塌的建築,都被仔細地描繪了出來。
“我們被困在這兒七天了。”
獨臂連長指著那張圖,手指微微顫抖。
“這七天,我們沒閒著。”
“白天躲著,晚上,我就派弟兄們出去。不光是為了殺鬼子,更是為了摸清楚,這幫畜生到底躲在哪兒。”
他的手指,點在一個畫著黑色骷髏頭的位置。
“這裡,原本是天主教堂。
現在是鬼子的重機槍陣地和狙擊手巢穴,控制了半個城北。”
手指下移,點在一個畫著紅色圓圈的地方。
“這裡,以前是小學。
現在鬼子每天晚上都有卡車進出,我看過吃水線,重得很。
八成是臨時的彈藥中轉站。”
最後,他的手指停在了地圖的最中央,那個畫得最重、用血塗得最紅的地方。
“還有這兒……中央銀行大樓。”
“橫山勇的指揮部,就在這棟樓的地下金庫裡。
我手下兩個最好的偵察兵,為了確認這一點,屍體現在還掛在銀行門口的旗杆上。”
林薇看著這張圖,看著上面那一個個用生命換來的座標。
她的眼眶溼潤了。
她終於明白,這群“孤魂野鬼”,是在用怎樣一種信念在戰鬥。
他們不僅沒有垮,反而在這絕境之中,用血肉之軀,為即將到來的反攻大軍,鑄造了一把最鋒利的匕首!
“有了這張圖……”
林薇的聲音有些哽咽,她猛地轉過身,看著身後那些衣衫襤褸計程車兵。
“我有把握,讓橫山勇那個老鬼子,死無葬身之地!”
“那還等甚麼?”
獨臂連長推開老鬼的攙扶,搖搖晃晃地站直了身體。
他雖然只有一條胳膊,雖然發著高燒,但在這一刻,他爆發出的氣勢,卻像是一頭即將下山的猛虎。
“弟兄們!”
他嘶啞著嗓子,低吼道。
“都吃飽了嗎?!”
“吃飽了!!”
地窖裡,幾十個傷兵齊聲回應,聲音雖然不大,卻透著一股子狠勁。
“吃飽了,就該幹活了!”
獨臂連長從腰間拔出那把駁殼槍,用力拍在桌子上。
“林長官他們是客,路不熟。”
“咱們是主人。”
“今晚,咱們給客人帶路!去收債!!”
“收債!!”
群情激奮。
那種壓抑了許久的屈辱和仇恨,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林薇看著這群士氣如虹的殘兵,心中大定。
有了“利劍”的裝備和技術,再加上這群熟悉地形、悍不畏死的“地頭蛇”。
這常德城內的幾萬日軍,今晚,別想安生了。
“好!”
林薇不再猶豫,迅速攤開地圖。
“現在的首要目標,是奪取全城的制高點,建立炮兵觀察哨。”
她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獨臂連長標註的第一個骷髏頭上。
“天主教堂鐘樓。”
“今晚,我們就要把它拿下來!”
“老鬼,你帶路!”
“是!”
兩股力量,在這陰暗的地窖裡,完成了最後的合流。
林薇、趙鐵山、燕子,帶著三十名“利劍”隊員,和這幾十名“虎賁”殘兵,整理裝備,拉動槍栓。
木板再次被掀開。
月光灑下。
這一次,他們不再是躲藏的老鼠。
他們是復仇的修羅。
殺戮的夜,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