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
大雨，如注。
一輛掛著軍部特殊通行證的美式吉普車，碾開泥濘，像一頭黑色的鐵獸，嘶吼著衝破雨幕，停在了第七十四軍臨時指揮部門口。
車門開啟，一位肩扛上校軍銜、神情嚴肅的作戰參謀快步走下，任憑冰冷的雨水打溼他的帽簷，徑直走進了燈火通明的軍部指揮所。
指揮所內，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最高階別的軍事會議，在深夜緊急召開。
能坐在這裡的，除了軍長王耀武，就只有師長周志道，以及幾個核心主力的最高指揮官。
“諸位，”軍部上校開啟一份用火漆密封的絕密檔案，聲音乾脆，不帶一絲感情，
“根據重慶方面和戰區情報處的多方印證，日軍第11軍的王牌炮兵專家，陸軍大佐石井信雄，代號‘鷹眼’，已於昨日秘密抵達我軍正面之‘鷹巢’觀察所。”
他將幾張模糊的遠距離偵察照片，推到桌子中央。
“此人，是日本陸軍大學的首席教官，精通重炮叢集的座標校準和彈道測算。
他一個人，對我軍防線的威脅，超過一個步兵聯隊。
軍部和戰區司令長官部的命令只有八個字——”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不惜代價，限期清除！”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只有帳篷外狂暴的雨聲。
“鷹巢”這個名字，讓在座的所有指揮官，眉頭都擰成了一個疙瘩。
那地方，與其說是觀察所，不如說是一個建在懸崖峭壁上的要塞，三面絕壁，只有一條易守難攻的山路。
日軍一個加強小隊駐守，配上重機槍，就能頂住一個團的強攻。
王耀武面沉如水，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自己的幾位愛將。
關於林薇的完整檔案，以及她到任後從整肅暫編營到“狼豹計劃”的所有表現，他早已爛熟於心。
今晚這個局，他心中，早已有了決斷。
“58師，孫師長，你的師就在‘鷹巢’正面，你有甚麼看法？”王耀武開口，打破了沉默。
一個微胖的師長站了起來，面露難色：
“報告軍座，‘鷹巢’是塊硬骨頭，強攻……我估算，至少要賠上一個營的弟兄，而且動靜太大，石井那隻老狐狸，怕是早就跑了。”
“57師，李師長呢？”
另一個高瘦的師長也站了起來，嘆了口氣：
“軍座，我師剛剛經歷過一場血戰，正在休整，實在……有心無力啊。”
接連幾個人，都以各種“合情合理”的理由，表達了任務的艱鉅性。
誰都聽得出來，這塊燙手的山芋，沒人想接。
王耀武的眼神，沒有絲毫變化，彷彿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他緩緩地，將目光轉向了從會議開始，就一直一言不發，只是盯著沙盤凝神思考的周志道。
“志道，”王耀武的語氣，聽似平淡，卻帶著一絲不容迴避的壓力，
“大家都有難處，你怎麼不說話？你51師，難道也有難處嗎？”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聚焦到了周志道的身上。
周志道緩緩站起身，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訴苦，而是先對著王耀武，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他沉聲回答：“報告軍座，卑職沒有難處。”
他的目光，掃過那幾個面露尷尬的同僚，聲音變得鏗鏘有力。
“軍令如山，清除國賊，是我輩軍人天職，何來難處之說？”
“卑職之所以沉默，是因為此任務關係重大，不僅要成功，更要以最小的代價，最隱蔽的方式完成。
強攻是下策，奇襲才是上策。此事，需謹慎決斷。”
他話鋒一轉，語氣中透出一股當仁不讓的氣勢。
“既然諸位兄弟部隊，都有各自不得已的理由，那麼，這個任務……”
他向前一步，聲音陡然拔高！
“我第五十一師，‘狼豹’突擊隊，申請出戰！”
說得滴水不漏。
既給了其他同僚臺階下，又展現了自己的擔當。
王耀武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的微光，但他臉上依舊不動聲色。
“哦？‘狼豹’？就是那個由一個女娃娃和一群‘垃圾兵’、‘手下敗將’臨時湊起來的隊伍？”他故意問道。
周志道腰桿挺得筆直，不卑不亢地回答：
“報告軍座！正是這支由林薇上將和趙鐵山少校共同指揮的隊伍。他們，或許不是我軍裝備最好的，但卑職敢擔保，他們，是我軍最懂得如何‘奇襲’的部隊！”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露出了真正的“狐狸尾巴”。
“但是，軍座。奇襲，靠的是出其不意。我有一個請求。”
“說。”
“我請求軍座，授權卑職，在此次行動期間，可優先呼叫全軍最好的滲透裝備、最新的情報，甚至……在必要時，進行小規模的火力佯動。一切，只為‘狼豹’能一擊功成！”
周志道的話音落下，會議室裡靜得連雨點打在帳篷上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王耀武看著眼前這個主動請纓、不卑不亢的愛將，那張素來嚴肅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但他並沒有立刻表態。
他緩緩地踱步回到主位，坐下，端起面前那杯已經有些涼了的茶，輕輕吹了吹浮沫。
這個看似隨意的動作，卻讓整個會議室的緊張氣氛達到了頂點。
“‘狼豹’突擊隊……”王耀武放下茶杯，聲音平緩，聽不出喜怒，
“我聽說過。
能在演習中，把趙鐵山的‘獵豹’打得毫無還手之力，不錯，是支有想法的部隊。”
他先是輕輕地，肯定了一句。
這句不鹹不淡的表揚，卻讓周志道心中一凜。
果然，王耀武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起來，如同鷹隼。
“但是，志道，你要清楚。演習，是演習。戰場，是戰場！”
“演習輸了，最多丟的是面子。這次任務如果失敗了，丟的，可能就是我們整個戰區的幾十萬條弟兄的命！”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一塊沉重的鉛塊，壓在周志道的心上。
“‘狼豹’新立，根基未穩。
林薇，雖有奇謀，但終究是女將，未經歷過正面戰場的血火考驗。
趙鐵山，剛剛吃了敗仗，銳氣受挫。”
王耀武將所有潛在的風險，都輕描淡寫地，卻又毫不留情地擺在了桌面上。
他看著周志道，語氣陡然一沉，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把這個任務交給你，交給你新組建的‘狼豹’，是對你們的信任，也是對你們的考驗。”
“你需要的一切，裝備、情報、火力支援，我親自給你批條子，要甚麼給甚麼。”
“可醜話，我也說在前面。”
“三天時間，任務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如果出了任何紕漏……”
王耀武沒有把話說完，但他那冰冷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周志道感到一股巨大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湧來。
這壓力，比面對日軍一個聯隊的衝鋒，還要沉重。
但他沒有退縮。
他猛地挺直腰桿，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聲音因為激動和責任感，顯得有些嘶啞，卻更加堅定。
“請軍座放心！卑職，願立軍令狀！”
“任務不成，提頭來見！”
王耀武緩緩地點了點頭，臉上，這才露出一絲真正的、不易察覺的滿意。
他揮了揮手。
“去吧。我等你的好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