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鏽的鐵劍砸在雲端。
叮噹。
聲音清脆,甚至帶著幾分滑稽。
這把曾經殺伐第一、非四聖不可破的絕世兇兵,此刻就像凡間鐵匠鋪裡最廉價的廢鐵,在雲層上彈了兩下,最後靜靜躺在通天教主的腳邊。
通天教主保持著仰頭的姿勢。
那個紅色的【削弱】對話方塊正在緩緩淡去。
他沒有撿劍。
也沒有怒吼。
他只是看著自己的雙手。
那裡原本流淌著足以開天闢地的上清仙力,現在卻空空蕩蕩,只剩下一串串正在重新排列的資料程式碼。
“這就是……真相?”
他問了一句。
沒有人回答。
老子手中的太極圖光芒黯淡,元始天尊死死攥著盤古幡,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但他不敢動。
哪怕一下。
因為頭頂那根【存檔】巨柱還在。
那個看不見的“作者”,正懸在他們頭頂,手握著修改一切的筆。
誰動,誰就是下一個被“削弱”的角色。
一種名為“絕望”的情緒,比量劫更猛烈地席捲了整個洪荒。
修煉億萬年。
參悟三千道。
到頭來,不過是別人鍵盤敲擊下的一行字。
……
螢幕外。
韋德把臉從顯示器上撕下來,發出啵的一聲脆響。
“太殘忍了。”
他一邊用膠帶粘好自己下巴上裂開的傷口,一邊指著螢幕裡失魂落魄的通天教主。
“這就是我不喜歡你們的原因。”
“你們不懂藝術。”
“你們只會把有趣的東西變成無聊的資料。”
韋德轉過身,對著那群忙碌的研究員豎起中指。
“你們毀了一個很酷的角色。”
“閉嘴,D級人員。”
主管頭也不回。
他盯著各項讀數已經平穩的監控畫面,緊繃的肩膀終於放鬆下來。
“藝術救不了世界。”
“只有收容可以。”
主管拿起對講機。
“各部門注意,洪荒位面敘事層已穩定。”
“準備回收‘敘事錨’。”
“即刻啟動記憶清洗程式,讓這群修仙者忘掉剛才發生的一切,把劇情回滾到‘封神大劫’的初始節點。”
“是。”
操作員手指懸在回車鍵上。
只要按下去。
通天教主會忘掉他的劍生鏽了。
鴻鈞會忘掉那個巨大的漢字。
一切都會回到正軌。
回到基金會編寫好的“安全劇本”裡。
操作員按了下去。
咔噠。
鍵盤聲響起。
螢幕上的畫面沒有變化。
通天教主依然呆立。
那根【存檔】巨柱依然聳立。
“指令未響應?”
操作員皺眉,又用力按了幾下。
咔噠咔噠咔噠。
毫無反應。
“怎麼回事?”主管轉過身,眉頭鎖緊。
“報告!敘事錨失去連線!”
“報告!檢測到外部資料入侵!”
“是2747反撲了嗎?”
“不……不是混亂屬性!”
旁邊的研究員聲音突然拔高,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恐。
他指著旁邊的一塊副屏。
那裡原本顯示著代表洪荒位面穩定度的波形圖。
此刻。
那條波形圖變成了一條直線。
不是死寂的直線。
而是……絕對完美的直線。
沒有波動。
沒有雜質。
完美得不像是現實世界該有的資料。
“這不可能……”
研究員喃喃自語。
“沒有甚麼東西是絕對完美的,就算是數學模型也有誤差。”
“除非……”
警報聲毫無徵兆地炸響。
但這警報聲不是通常刺耳的蜂鳴。
而是一種宏大、悠遠、彷彿來自宇宙初開時的鐘聲。
當!
當!
當!
鐘聲穿透了收容室的隔音牆,穿透了螢幕,直接在所有人的腦海中震盪。
【警告:檢測到至高神性降臨。】
【警告:邏輯防禦牆已崩潰。】
【警告:敘事層正在被……同化。】
……
洪荒天幕。
那根代表著基金會絕對權威的【存檔】銀柱,突然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咔嚓。
一道細密的裂紋出現在“存”字的一撇上。
緊接著。
裂紋瘋狂蔓延。
原本用來鎮壓世界的“邏輯”,此刻竟像是遇到了某種更高維度的“真理”,開始寸寸崩解。
天,變了。
不再是剛才那種被程式碼覆蓋的灰暗。
也沒有變成2747那種混亂的黑白荊棘。
天空變成了一張紙。
一張泛黃的、古樸的、沒有任何字跡的宣紙。
而在那張紙的中央。
慢慢滲出了一滴墨。
這滴墨沒有顏色。
或者說,它包含了所有的顏色,最後歸於虛無。
它緩緩暈開。
在這張覆蓋了整個洪荒天地的宣紙上,勾勒出了一個輪廓。
那是一個道人。
但他又不像道人。
他坐在那裡,周圍的虛空不斷生滅。
他沒有臉。
因為凡人無法想象“道”的長相。
他沒有形。
因為萬物都是他的軀殼。
就在他出現的瞬間。
剛剛才恢復了“設定”的洪荒世界,再次發生了詭異的變化。
不周山的廢墟變成了一幅水墨畫。
流動的河水變成了靜止的線條。
正在奔逃的妖獸變成了書頁上的插圖。
真實與虛幻的界限。
在他面前被徹底抹去。
【諸天至高盤點。】
【No.2】
【東方至高 · 虛皇幻道君。】
【特質:真幻一念,道生萬物。】
……
紫霄宮中。
一直瑟瑟發抖的鴻鈞道祖,此刻卻突然站了起來。
他看著天空中那個暈染開來的墨色身影。
身體不再顫抖。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激動。
那是朝聞道,夕死可矣的狂熱。
剛才面對基金會的【存檔】柱子,他感到的是恐懼,是作為“被創造物”面對“創造者”的無力。
但現在。
面對這個身影。
他感到的是……親切。
那是道的源頭。
那是所有修仙者終其一生都在追尋的終極答案。
“道友……”
鴻鈞整理衣冠,對著天空深深一拜。
“貧道鴻鈞,添掌此方天道。”
“敢問道友,於何處證道?修何種法門?”
他想論道。
哪怕剛才被韋德嘲諷,哪怕剛才被柱子鎮壓。
但他依然是鴻鈞。
是這方世界的道祖。
他覺得,既然對方也是“道”的顯化,那大家就在同一個體系內,至少能說上話。
天空中。
那個墨色身影並沒有低頭。
甚至沒有看鴻鈞一眼。
一個聲音響起。
不是透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在規則層面修改了現實。
“你,在問我?”
這四個字落下的瞬間。
鴻鈞手中的造化玉碟突然發出咔嚓一聲脆響。
這件記載了三千大道的至寶。
這件代表了洪荒最高許可權的神器。
裂開了。
不是被外力擊碎。
而是它自己“覺得”自己是假的。
“什……甚麼?”
鴻鈞捧著碎裂的玉碟,滿臉錯愕。
“道友這是何意?”
“貧道誠心求教……”
“求教?”
那個聲音平淡得沒有任何起伏。
就像是一個人在看著自己夢裡的人物在說話。
“夢中之人,也配談真?”
轟!
這句話就像是一道驚雷,直接劈進了鴻鈞的識海。
夢中之人。
鴻鈞僵在原地。
他看著手中的玉碟碎片。
那些碎片正在融化。
變成了墨水。
滴答。
滴答。
墨水滴在地上,濺起一朵朵黑色的蓮花。
鴻鈞猛地抬頭,看向四周。
紫霄宮的柱子在融化。
外面的混沌氣流在融化。
就連他自己的身體……
鴻鈞驚恐地發現,他的手指正在變成半透明的虛影。
“不……”
“我是真的!”
“我是天道代言人!我是聖人之師!”
“我不是假的!”
鴻鈞調動全身法力,試圖穩住自己的身形。
天道之力瘋狂湧動。
但在那個名為“虛皇”的存在面前。
這種反抗顯得如此可笑。
就像是一行字,試圖反抗橡皮擦。
“真假,在於我。”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
“我說你是真,你便是真。”
“我說你是幻,你便是幻。”
天空中。
那個墨色道人伸出一根手指。
輕輕點在了那根巨大的【存檔】銀柱上。
剛才還不可一世、鎮壓了所有聖人的基金會至寶。
在這根手指面前。
就像是一個拙劣的塗鴉。
噗。
一聲輕響。
【存檔】兩個字扭曲了一下。
變成了【廢稿】。
緊接著。
整根貫穿天地的銀色巨柱,瞬間崩塌成無數黑色的墨點,洋洋灑灑地落向人間。
……
基金會收容室。
火花四濺。
所有的螢幕都在同一時間爆裂。
主機機箱裡冒出滾滾黑煙。
“敘事錨……被刪除了。”
研究員癱坐在地上,臉上滿是呆滯。
“他沒有攻擊錨點。”
“他只是……把錨點的‘存在概念’給否定了。”
主管站在一片狼藉中。
他手裡的菸頭已經燒到了手指,但他毫無察覺。
他看著唯一還亮著的一塊備用螢幕。
螢幕上。
那個墨色身影正佔據著整個畫面。
那種超越了維度的壓迫感,即便隔著螢幕,隔著無數個敘事層,依然讓他感到窒息。
“這就是東方的至高神性嗎?”
主管聲音乾澀。
“不是不可名狀的怪物。”
“不是混亂扭曲的觸手。”
“而是……”
“極致的‘道理’。”
如果你不講道理,我就用拳頭。
如果你講道理,我就制定道理。
這就是虛皇。
螢幕畫面中。
鴻鈞的下半身已經完全消失了。
他還在掙扎。
還在試圖用他的“道”來證明自己的存在。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
鴻鈞口中唸唸有詞。
每一個字吐出,都會化作金色的符文,試圖抵抗那股將他同化為虛無的力量。
“錯了。”
天空中。
虛皇幻道君第一次低下了頭。
那個沒有五官的面孔,似乎正對著鴻鈞。
“道不生一。”
“道,即是一切。”
“真幻之間,本無界限。”
“你執著於‘真’,便已落了下乘。”
隨著這句話。
鴻鈞口中的金色符文全部熄滅。
他剩下的半截身體,瞬間崩散。
化作一縷青煙。
嫋嫋升起,融入了那個墨色身影周圍的虛空中。
堂堂道祖。
合身天道的至強者。
在對方面前,連一招都沒走過。
僅僅是一次“論道”。
就被對方的理念直接同化,變成了對方“道”的一部分。
整個洪荒。
一片死寂。
通天教主看著這一幕,突然笑了。
笑得無比淒涼。
他看著地上那把生鏽的鐵劍,又看了看天空中那個抹殺了道祖的身影。
“原來如此。”
“原來……我們真的只是畫中人。”
……
【收容失效。】
【敘事層全面崩潰。】
【正在嘗試切斷連線……】
【失敗。】
【對方正在順著網線……過來了。】
基金會收容室裡。
紅色的警報燈瘋狂閃爍。
主管看著螢幕。
螢幕裡的那個墨色道人,似乎察覺到了窺視。
他緩緩轉過頭。
雖然沒有眼睛。
但主管確信,對方在看自己。
在看這個所謂的“高維世界”。
然後。
那個道人抬起手。
對著螢幕。
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下一秒。
收容室潔白的牆壁上。
突然滲出了一滴墨。
那滴墨迅速暈開。
在主管驚恐的注視下,牆壁變成了宣紙,堅固的合金大門變成了水墨線條。
那個本該在螢幕裡的道人。
一步。
邁了出來。
腳下的地板變成了蓮花。
頭頂的燈光變成了星辰。
“此處,亦是幻。”
道人的聲音在收容室裡迴盪。
主管想要拔槍。
但他發現自己的手不見了。
低頭一看。
他的身體正在變成一堆亂碼。
不。
是正在變成一段文字描述。
【基金會主管試圖反抗,但他很快意識到,在真正的至高面前,哪怕是所謂的‘現實’,也不過是另一層可以隨意塗改的夢境。】
主管看著這段文字浮現在自己胸口。
那是他自己。
他變成了旁白。
……
畫面定格在主管驚恐地看著自己變成文字的瞬間,而那個墨色道人正揹負雙手,淡然地看著這間充滿了高科技裝置的房間,彷彿在欣賞一幅拙劣的畫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