涮肉館的炭火還沒完全涼透,墨染已經坐在繁星傳媒十七樓的會議室裡了。
李光正趴在桌上,手裡攥著一支紅環針管筆,在A3紙上唰唰地畫。
聞雲翹著腿坐在轉椅上,面前擺著一份炒肝和二兩豬肉大蔥包子。他吃相不算斯文,筷子戳得塑膠盒噹噹響,抬眼瞥了下李光正:“你慢點,圖紙沒幹,別蹭花了。”
“不會。”李光正頭也不抬,筆尖移到另一張紙,“屍香魔芋那個機關,我想做成實景機械。花瓣用液壓控制,開合有真實阻力,演員站在旁邊,風一吹,花瓣顫,香味從暗管裡送出來,這樣的話,不用後期純靠CG,省錢,還能讓演員給真反應。”
墨染端著杯濃茶走過來,看了一眼那幾張密密麻麻的草圖。李光正的字跡很工整,連屍香魔芋的幻覺觸發原理都用紅筆寫了三行註釋。
“留著,”墨染把茶杯擱在桌角,“就衝老李這麼用心,天下霸唱肯定會同意的。”
聞雲把最後一個包子塞進嘴裡,油星子蹭在嘴角,他隨手抹了:“老陳這種人我見得多了。酒桌上被灌成孫子,醒後第一個電話準打給現華億自抬身價。”
墨染站在落地窗前:“讓他抬,不抬的話我也不算贏過華億。”
老陳是被渴醒的。
他躺在公寓床上,喉嚨裡幹得冒火。床頭櫃上的礦泉水瓶擰開,灌了半瓶下去,水流進胃裡,攪得一陣翻江倒海。
他閉著眼,緩了足足三分鐘,昨晚涮肉館的記憶才斷斷續續地浮上來,聞雲那小子端著五十二度的汾酒,面不改色地一杯接一杯,自己最後是怎麼鑽進計程車的,完全想不起來了。
但有一件事他記得很清楚:天下霸唱看李光正那眼神,是創作者遇到知音的光。
老陳摸過手機,手指在螢幕上劃了兩下,撥出一個號碼。
“王總,昨晚繁星下了血本。”老陳嗓子啞得像砂紙打磨,“那個李光正,對書裡的細節比我還熟,天下霸唱明顯動心了。墨染親自下場,要搶鬼吹燈。”
電話那頭安靜了大概五秒鐘。老陳甚至能想象出王中類站在他那間可以俯瞰國貿的辦公室裡,手裡轉著佛珠,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的樣子。
“他們想搶鬼吹燈?”王中類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壓得很低,“我們已經談了這麼久,天下霸唱不會中途反悔吧?”
老陳沒敢接話。
“你聽著,”王中類吸了口氣,“不管繁星開甚麼條件,華億加價百分之二十續約。你回電墨染,就說昨晚喝多了,簽約是大事,得按流程走,從長計議。拖住他,至少拖一週。一週後,合同我親自去談。”
“明白。”
掛了電話,老陳靠在床頭,又灌了半瓶水。他翻開通訊錄,找到墨染的號碼,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停了兩秒,然後按下去。
電話接通得很快,墨染的聲音帶著凌晨特有的清醒,甚至稱得上溫和:“陳哥,醒了?昨晚那羊上腦後勁大,沒傷著胃吧?”
老陳清了清嗓子,換成一板一眼的公事腔:“墨導,昨晚我失態了,讓您見笑。鬼吹燈的事……咱們下週再坐下來慢慢聊。霸唱老師那邊也得走正式程式,版權續約不是小事,急不得。”
墨染笑了笑,笑聲透過電流傳過來,像羽毛搔在耳廓上:“理解。陳哥注意身體,多喝蜂蜜水。咱們來日方長。”
來日方長。老陳掛了電話,咂摸了一下這四個字,總覺得後頸窩涼颼颼的。
墨染把手機往會議桌上一扣,笑意瞬間從臉上褪乾淨。
聞雲正用牙籤剔牙,抬眼看他:“反悔了?”
“比我想的還快。”墨染走到白板前,抓起馬克筆,在“老陳”兩個字上畫了個叉。
“那怎麼辦?”李光正從圖紙裡抬起頭,筆尖還懸在半空,“繞過老陳?”
墨染沒回答,轉向聞雲:“我們先竭盡全力搞定天下霸唱,你覺得怎麼樣?”
聞雲把牙籤扔進紙杯,掏出手機翻了翻:“我覺得沒問題,老李昨晚跟人聊的那麼投機,我相信天下霸唱是向著我們的。”
“發郵件。”墨染走回桌前,從李光正手裡拿過那疊草圖,“把這幾張掃描,附上我手寫的東西。”
凌晨三點四十分,郵件發了出去。附件是兩樣東西:李光正連夜掃描的精絕古城概念圖,從地下暗河到九層妖塔的完整視覺方案。
郵件末尾,只有一行字:張老師,明日若有空,我想當面聽聽您對《鬼吹燈》影視化真正的想法。
上午十點二十分,西城區一家叫“醒客”的咖啡館。
天下霸唱坐在最裡面的卡座,揹著那個邊角磨白的雙肩包,黑框眼鏡後的眼睛盯著平板螢幕。
平板上是墨染髮來的郵件。他先看了那幾張概念圖,手指在螢幕上放大、縮小,李光正畫的九層妖塔剖面圖連每一層的機關咬合都標了注,像施工藍圖。
咖啡涼了。天下霸唱放下杯子,在平板上敲下回復——
“墨導,明日細聊。”
楊蜜是中午十一點被助理敲門叫醒的。
她昨晚參加完拍攝,回酒店泡了半小時熱水澡才緩過來。她本來打算睡到下午,但助理小周在門外喊:“蜜姐,你上熱搜了。”
楊蜜裹著浴袍,頭髮亂蓬蓬地拉開門:“甚麼熱搜?”
“不是劇……是,是秦蘭那個專訪。”小周把手機遞過來,聲音越來越小,“現在網上都在嗑……那個,秦蘭和墨總的CP。”
楊蜜接過手機,螢幕上是#秦蘭專訪#的詞條,後面跟著一個“沸”字。她指尖往下一滑,評論區前排的熱評像針一樣扎進眼睛裡——
“秦蘭好慘,六年餵了狗,還好有墨總撈她。”
“墨染英雄救美,這誰頂得住啊,磕到了。”
“秦蘭×墨染,深夜出入四合院,這要是沒點甚麼我不信。”
有人把秦蘭專訪裡那句“感謝墨總”剪成了三秒動圖,配了段曖昧的鋼琴曲,轉發已經破十萬。
楊蜜的手指攥緊手機,指節泛白。她直接撥通墨染的電話,響了一聲,又狠狠結束通話。
她咬著嘴唇打字,刪了改,改了刪,最後發出去一句:“墨總真是憐香惜玉,深更半夜撈人出派出所,又幫人翻盤,下一步是不是該官宣了?”
傳送。她把手機扣在胸口,等回覆。
三分鐘後,螢幕亮了。墨染只回了三個字。
“回家說。”
楊蜜盯著那三個字,猛地把手機摔進沙發縫裡。手機彈出來,撞在地毯上,悶響了一聲。她蜷起腿,把臉埋進膝蓋裡,悶聲罵了一句:“誰要回家……混蛋。”
罵完,眼眶卻慢慢紅了。
傍晚六點十七分,墨染同時收到兩條訊息。
第一條是郵件提示音。天下霸唱的回覆躺在螢幕上,只有四個字:“明日細聊。”
墨染嘴角剛要揚起,手機震了。卓威來電,聲音一貫地簡潔,像機器切割金屬:“路川今天下午見了三個人。第一個是‘圈內老鬼’的撰稿人,第二個是前財經報記者,第三個……是華億離職的法務,手裡可能有東西。”
墨染臉上的笑意徹底收斂。他走到落地窗前,城市燈火初上,車流像金色的河,在腳下無聲地淌。
他冷聲開口:“盯死他接觸的每一個記者。拍照片、錄影片、查賬戶往來。他想潑髒水,就讓他知道甚麼叫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