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是吃飯還是睡覺,甚至挖鼻屎,都有攝像機對著你。剛開始還好,董子劍還能對著鏡頭做鬼臉,假裝自己是個真人秀明星。但時間一久,那種被無時無刻不在注視的感覺開始侵蝕他的神經。他開始不自覺地迴避鏡頭的方向,吃飯的時候背對著攝像機,睡覺的時候把被子蒙在頭上,走路的時候低著頭,像是怕被甚麼東西認出來。
他變得越來越煩躁,越來越易怒。第三天早上,他差點把一個攝像師的機器摔了——手都舉起來了,但最後還是放了下來。
就這麼過了三天,董子劍走進片場時,所有工作人員都注意到他眼神的變化。
他的視線總是不自覺地往攝像機的方向瞟,然後又飛快地收回來;他的肩膀總是微微聳著,像是在防備甚麼;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搓著衣角,搓得那塊布料都起毛了。
那是被長期監視者特有的、不自覺的視線迴避和肌肉緊繃。
墨染坐在監視器後面,看著董子劍走進鏡頭,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有戲。
拍攝開始。
董子劍坐在審訊室裡,對面是一個面無表情的警官。燈光打在他臉上,一半亮一半暗。他的眼神在房間裡掃了一圈,像是在尋找甚麼,又像是在確認甚麼。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又停住了,像是怕這個動作暴露了甚麼。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胸口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大。他的嘴唇微微顫抖著,像是想說甚麼,但聲音卡在喉嚨裡出不來。他的眼睛開始泛紅,不是那種擠眉弄眼的假哭,而是真的從眼底湧上來的水霧。
“我沒有作弊。”他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沒有。”
說完這句臺詞,他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桌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墨染盯著監視器,一動不動。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像是在數節拍。等董子劍說完最後一句臺詞,燈光暗下來,他沉默了三秒,然後從嘴裡吐出一個字:“過!”
董子劍愣了一下,然後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雙手捂住臉,肩膀一聳一聳地抽泣。不是演戲,是真的哭了。他衝到墨染面前,一把抱住他,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的:“墨導,謝謝……謝謝你……”
墨染被他勒得差點喘不過氣,拍了拍他的後背:“行了行了,別哭了,一個大男人哭成這樣,像甚麼樣子?回去洗把臉,明天還有戲。”
董子劍鬆開他,擦了擦眼淚,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像是一個被判了死刑的人突然被改判了緩刑。
天色已晚,劇組成員陸續離開。
悉尼的夜空很乾淨,星星密密麻麻地鋪在天上,像是誰撒了一把碎鑽。教學樓裡的燈一盞一盞地熄滅,走廊裡安靜下來,只有遠處的蟲鳴聲和偶爾傳來的汽車引擎聲。
劉一菲沒有走。她留下來幫墨染收拾器材——收線纜、拆反光板、整理鏡頭,動作熟練得像個老場務。她的手指在黑色的線纜間穿梭,把它們一圈一圈地繞好,用魔術貼紮緊,放進箱子裡。
古麗那扎也沒有走。她去拿了幾份盒飯回來,手裡提著三袋,手指被塑膠袋勒得發紅。她把盒飯放在臨時搭建的桌子上,然後站在那裡,看了看劉一菲,又看了看墨染。
“一起吃吧。”古麗那扎把盒飯放在桌上,這次她直視著劉一菲的眼睛,沒有躲閃,沒有迴避。
劉一菲點點頭:“謝謝。”
三人圍坐在臨時搭建的桌子旁,氣氛有些微妙。那扎坐在墨染左邊,劉一菲坐在墨染右邊,像兩尊門神一樣,把墨染夾在中間。墨染低頭扒飯,不敢抬頭,更不敢轉頭——轉左邊也不是,轉右邊也不是,只能盯著碗裡的米飯,假裝那是一碗需要認真研究的學術問題。
墨染似乎察覺到了甚麼,故意講起電影拍攝中的趣事,試圖活躍氣氛。他講董子劍被攝像機折磨到崩潰的糗事,講場務小哥把道具咖啡當成真咖啡喝了的笑話,講攝影指導在拍大場面的時候摔了個狗啃泥的經典畫面。他講得眉飛色舞,聲情並茂,但劉一菲和那扎的反應都很平淡——嘴角微微動一下,算是笑了,但那笑意根本沒有到達眼睛。
“墨導,”劉一菲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你設計的這個訓練方法,以前用過嗎?”
墨染搖頭,放下筷子:“第一次嘗試。靈感來自——”
他的話被一陣高跟鞋聲打斷。
“噠、噠、噠——”
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由遠及近,清脆而有節奏,像是有人在用高跟鞋敲擊地板打拍子。三人同時轉頭,看到一個金髮碧眼的高挑女子正向他們走來,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
她穿著一件碎花連衣裙,裙襬剛好到膝蓋上方,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腳上是一雙米色的高跟鞋,鞋跟又細又高,但她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在節拍上。金色的長髮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藍色的眼睛像是兩顆寶石,嘴角掛著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Mo!”女子用帶著澳洲口音的英語喊道,“Surprise!”
墨染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他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從“我在講笑話”變成“我在做夢”,又從“我在做夢”變成“我完了”。那變化之快,堪比川劇變臉。
他迅速站起身,椅子往後一滑,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達達?你怎麼來了?”
劉一菲和古麗那扎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同時放下了筷子。
達達里奧——這位澳洲女演員快步走到墨染面前,張開雙臂,給了他一個熱情的擁抱。她的手臂環住墨染的脖子,身體貼上去,在他的臉頰上留下一個響亮的吻。
“Mua!”
那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像是有人放了一個小鞭炮。
墨染略顯尷尬地看了劉一菲和那扎一眼,但並沒有推開達達里奧——不是不想推,是推不動。達達里奧的力氣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像一隻八爪魚一樣纏在他身上,甩都甩不掉。
“我剛好在悉尼有個活動,聽說你在這裡拍戲,就過來看看。”達達里奧的英語流利而輕快,她鬆開墨染,轉向桌邊的兩位女性,目光在她們身上掃了一圈。
劉一菲她是認識的——上次在米國見過一面,雖然沒怎麼說話,但那張臉她記得。旁邊那個面板白皙、五官精緻的東方女孩,她就不認識了。
“這位是?”達達里奧歪著頭,指了指那扎。
墨染清了清嗓子,聲音裡帶著一種“這是正式介紹”的鄭重:“這位是古麗那扎,是我們電影的女配角。那扎,這位是亞歷山德拉·達達里奧,米國演員。”
達達里奧熱情地伸出手,笑容燦爛得跟悉尼的陽光似的:“你好!我是亞歷山德拉·達達里奧,墨染的……”她故意停頓了一下,眨了眨眼,語氣曖昧得像是加了糖精,“……好朋友。”
那個停頓,那個眨眼,那個“好朋友”的重音,每一個細節都恰到好處,像是在說“你懂的”。
古麗那扎沒有伸手。她只是看著達達里奧,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在說“哦,好朋友啊,我也有很多”。
“你們認識很久了?”那扎直接問道,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拿出來的。
“哦,我們在米國就認識了。”達達里奧自然地坐到墨染旁邊,親密地挽住他的手臂,腦袋靠在他的肩膀上,整個人像是長在他身上一樣,“Mo幫我拿到了《殭屍世界大戰》的角色,他真是個天才。你知道嗎,那個角色有好幾百個演員競爭,他一個電話就幫我搞定了。”
墨染明顯不自在起來,輕輕抽出手臂,但達達里奧又挽了上去,跟裝了彈簧似的,抽開就彈回來,抽開就彈回來。墨染抽了三次,她挽了三次,第四次的時候墨染放棄了,任由她掛著。
“達達,你吃飯了嗎?要不要一起?”墨染轉移話題,指了指桌上的盒飯。
“太好了!”達達里奧拿起墨染的筷子——是墨染用過的筷子,上面還沾著米粒——毫不介意地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嚼,眼睛亮了,“好吃!這是甚麼肉?”
“豬肉。”墨染說。
“澳洲的豬肉不錯。”達達里奧又夾了一塊,這次是直接送到墨染嘴邊,“來,張嘴。”
墨染看了一眼劉一菲,又看了一眼那扎,兩個人的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劉一菲的臉色從白皙變成了蒼白,又從蒼白變成了鐵青;那扎的臉色從平靜變成了陰沉,又從陰沉變成了暴風雨前的寧靜。
墨染沒有張嘴。他接過筷子,說“我自己來”,然後低頭扒飯,再也不抬頭了。
劉一菲終於站了起來,椅子往後一推,聲音不大但很乾脆:“我吃飽了。墨導,明天見。”
她轉身離開,背影僵硬,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噠噠噠”的,每一步都像是在踩甚麼東西——至於是甚麼東西,只有她自己知道。
古麗那扎也站了起來,動作比劉一菲慢半拍,但表情更冷:“我也該回去休息了。墨導,明天早上八點,別忘了。”
“等等,”墨染叫住她們,聲音裡帶著一種“我知道你們生氣了但工作還是要做”的無奈,“明天早上八點,別遲到。那場戲很重要,我需要你們提前來化妝。”
兩個人點點頭,一起離開了帳篷。
走出不遠,古麗那扎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帳篷的方向,確認達達里奧沒有跟出來,才壓低聲音說:“她是誰?”
劉一菲也停了下來,轉過身,雙臂抱在胸前:“她是墨染在米國簽約的演員。之前在《忌日快樂》裡合作過,好像關係……挺近的。”
“我感覺這女人不簡單。”那扎咬了咬嘴唇,那雙大眼睛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你看她那個樣子,跟黏在墨染身上似的,吃飯都不肯鬆手。還有她看墨染的眼神,那哪是看朋友的眼神?那是看獵物的眼神。”
這話直接沉默了兩人。
夜風吹過來,帶著悉尼海港的鹹味和遠處桉樹的氣味。路燈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紅色的磚牆上,像兩棵並排生長的樹。
片刻過後,還是那扎率先開口。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密謀甚麼:“要不……我們先做段時間的盟友怎麼樣?”
一菲轉過頭,看著她,猶豫了片刻。
那扎的眼神很真誠,沒有之前那種“我們是對手”的敵意,而是一種“我們被同一個敵人威脅了”的同盟感。她伸出手,手掌朝上,像是在等一菲把手放上來。
一菲看著那隻手,咬了咬嘴唇,然後果斷地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兩隻手握在一起,力道不大,但很堅定。
“成交。”一菲說。
兩個女人對視了一眼,嘴角同時微微翹起——不是笑,而是一種“我們有共同目標”的心照不宣。
夜色很深,悉尼的星星很亮。
帳篷裡的達達里奧還在吃盒飯,完全不知道外面已經結成了一個針對她的“抗達統一戰線”。
墨染坐在中間,左手邊是達達里奧,右手邊的位置已經空了。他低頭扒飯,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今晚,怕是不好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