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笑了笑,轉身往書房走。剛走到書房門口,就被劉小離攔住了。
她手裡拿著一個劇本,厚厚一沓,用夾子夾著,封面上寫著兩個大字——《銅雀臺》。劉小離站在書房門口,表情有些複雜,像是在猶豫該不該開口。她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阿染,”她的聲音比平時軟了很多,沒有了以前那種夾槍帶棒的攻擊性,“你幫我看個劇本唄。一菲接的,我拿不準。”
墨染的腳步頓住了。
天地良心啊,他是真心想由衷地告訴劉小離:“阿姨,您挑的劇本真棒,您真有眼光。”這樣大家皆大歡喜,你好我好大家好,一菲開心,劉小離滿意,他也能早點去寫自己的劇本,三全其美。
可惜,劉小離拿來的又是一個港臺導演改編的歷史大戲,而且是最容易被拍爛的題材——三國。
墨染接過劇本,翻開看了幾頁,臉上的表情就開始微妙地變化了。他抿著嘴,眉頭微皺,像是在忍受一種不太嚴重的胃痛。他越看越覺得不對勁,越看越覺得這個劇本處處透露著一種“我想拍大片但我不知道怎麼拍”的尷尬。
“阿姨,”墨染斟酌著措辭,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不那麼刻薄,“這個《銅雀臺》……還行。”
他特意在“還行”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試圖用這個詞來傳遞一種“其實不咋地但我不想說得太難聽”的潛臺詞。但劉小離顯然沒有接收到這個訊號,她的眼睛反而亮了一下。
“就是……”墨染咬了咬牙,還是決定把實話說出來,畢竟這是一菲的事業,他不能睜著眼睛說瞎話,“戲都不在一菲身上。編劇搞出個呂布和貂蟬的女兒去刺殺曹操,這個設定就有點小家子氣了。你想啊,呂布和貂蟬的故事本來就夠狗血的了,他們的女兒又能有甚麼新鮮的?而且整個劇本看下來,一菲的角色就是個工具人,推動劇情的功能大於人物本身的存在感。”
他已經說得很收斂了。就整個劇本來看,戲劇張力很差,情節推進靠的不是人物動機而是編劇的強行安排,該緊張的地方不緊張,該感動的地方不動人。唯一值得誇讚的就是曹操和漢獻帝兩個人物,這兩個人的人物弧光做得還行——但也僅限於“還行”。至於三國題材落到港臺導演手裡,又開始玩恩恩愛愛、幫派拼殺的老套路,那就不叫創作了,那叫複製貼上。
難怪港臺導演到了內地,大部分都水土不服。不是因為他們沒有才華,而是因為他們對歷史的認知和理解,跟內地觀眾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他們拍的三國,永遠是江湖義氣、兒女情長,把一部波瀾壯闊的歷史史詩,硬生生拍成了黑幫片加瓊瑤劇的縫合怪。
劉小離收回劇本,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墨染,嘆了口氣。
“我知道這劇本跟《墊底辣妹》沒得比。但《墊底辣妹》這種劇本又不是年年都有,一菲也需要曝光,總不能就這一部電影吃一年吧?”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無奈的務實,“《銅雀臺》雖然給一菲的發揮空間不大,但給的片酬多,劇組規模大,去拍個戲花不了多少時間。就當是……出去見見世面,積累積累人脈。”
難得劉小離沒有對墨染陰陽怪氣。以前她看見墨染,不是冷著臉就是話裡帶刺,今天居然能心平氣和地跟他討論工作,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進步。這說明甚麼?說明劉小離開始認可他了。雖然嘴上沒說,但行動已經出賣了她的內心。
劉小離都這麼“低三下四”了,墨染哪還敢多說甚麼?他要是再說這劇本不好,那就是不識好歹,就是蹬鼻子上臉。他伸手拍了拍一菲的腦袋,語氣裡帶著一種“哥罩著你”的篤定:“就當是去旅遊吧。你後面的劇本,我已經幫你想好了。”
說到這個,劉小離和一菲的眼睛同時亮了起來。
兩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墨染,那目光裡的期待濃度高得嚇人,跟探照燈似的,照得墨染渾身不自在。一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裝了兩顆星星;劉小離的眼睛也亮了,但比一菲多了一層精明——那是一個母親在為女兒的前途盤算時的眼神。
墨染被看得心裡發毛,連忙擺手:“……都別急!我這劇本還沒影呢!就是個想法,連大綱都沒寫,你們別這麼看著我,壓力太大了!”
“不急,不急,”劉小離連忙說,臉上的笑容跟春天的花似的,燦爛得不像話,“你慢慢寫,不著急。好劇本需要時間打磨,我們等得起。”
墨染嘴角抽了一下——你剛才還說“一菲需要曝光不能一年就吃一部電影”呢,現在又說“等得起”,這雙標也太明顯了吧?
但他識趣地沒有說出來。有些話,心裡想想就行了,說出來就是找不痛快。
劉小離很識趣地站起身,說“我去給你們倒杯水”,然後轉身走了。走的時候還順手把書房的門帶上了,動作輕得跟沒關似的。
書房裡只剩下墨染和一菲兩個人。
墨染不客氣地將一菲摟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的頭頂,聞著她頭髮上淡淡的洗髮水味道。一菲的身體軟軟的,暖暖的,像一隻窩在主人懷裡的小貓,一動不動,安靜而滿足。
“我要去寫劇本了。”墨染鬆開她,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你去給我切盤水果來,好嗎?”
“好。”一菲從他懷裡鑽出來,轉身就要往廚房走。
墨染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別急啊,我話還沒說完呢。切完水果之後,就去洗澡換衣服。”
一菲回過頭,一腦門子問號:“換衣服?換甚麼衣服?”
“就是你在《墊底辣妹》裡面那套學生裝。”墨染面不改色地說,“我的新劇本里,你還是一個學生。我先找找感覺,看看你穿學生裝的樣子還能不能打動人。”
一菲的臉又紅了:“啊?觀眾會不會審美疲勞啊?老穿學生裝,會不會讓人覺得我只會演學生?”
“放心吧,”墨染捏了捏她的臉蛋,手感軟得一塌糊塗,“我敢用你,就肯定不怕觀眾對你審美疲勞。觀眾只會覺得‘劉一菲怎麼穿甚麼都好看’,不會覺得‘怎麼又是學生裝’。你信不信?”
一菲被他這番話說得嘴角壓都壓不住,但還是故作矜持地“哼”了一聲:“那我就信你一回。”
“快去快去。”
一菲轉身跑了,馬尾辮在腦後甩來甩去,像一隻快樂的小馬駒。
墨染走進書房,開啟電腦,新建了一個文件。
標題欄裡,他敲下了幾個字——《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
不對,這個名字太長了。他刪掉,重新敲——《青春派》。
還是不對。他想了想,又敲下了一個新的名字。
然後他開始寫。
窗外天色漸漸暗下來,書房裡的燈光亮著,鍵盤的敲擊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墨染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思路像開了閘的洪水,根本停不下來。他本來只打算給劇本開一個頭,寫個大綱就完事,沒想到狀態一上來就剎不住了——人物對話、場景描寫、情節轉折,一個接一個地往外冒,跟不要錢似的。
他寫著寫著,忘了時間,忘了喝水,忘了吃水果,甚至忘了書房外面還有一個穿著學生裝、等了不知道多久的劉一菲。
等他終於從那種“心流”狀態中抽離出來,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已經晚上十二點了。
墨染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差點把桌上的水杯碰倒。他連忙儲存文件,合上電腦,躡手躡腳地走出書房。
客廳的燈已經關了,只有走廊的壁燈還亮著,發出昏黃而溫暖的光。他推開臥室的門,看見一菲正側躺在床上,已經睡著了。
墨染站在門口,藉著走廊透進來的光,看清了一菲的樣子——油亮的黑絲勒住她的大腿,更顯得她的腿有些豐腴,有點像韓漫裡經常出現的那種“肉腿”,看著就想捏一把。
墨染忍不住在心裡感嘆:沒想到這憨憨還會自己給自己加料了啊。他本來只是讓她穿個學生裝,結果她自己配上了黑絲,這是甚麼?這是超額完成任務,是主動加戲,是——朕心甚悅!
他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低頭看著一菲的睡顏。她的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嘴唇微微嘟著,像是在夢裡跟誰生氣;呼吸均勻而輕柔,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墨染伸手,輕輕拂開她臉上的碎髮。
感受到熟悉的氣息,一菲迷迷糊糊地轉過身來,拱進墨染的懷裡,像一隻找到了窩的貓,在他胸口蹭了蹭,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甚麼。
墨染摟著她,低頭在她耳邊輕聲調侃:“一菲,哪個學校的學生像你這麼穿啊?黑絲配學生裙,你這是要去上學還是要去走秀?”
一菲睜開一隻眼睛,聲音軟綿綿的:“我這麼穿很怪嗎?我看日本那邊的學校,有很多女學生就是這麼穿的。”
墨染被她這句話逗得差點笑出聲來:“一菲,你這看片量可以啊。日本女學生怎麼穿你都知道?”
一菲的臉在他胸口蹭了蹭,聲音悶悶的:“表哥,我怎麼覺得你這話有歧義呢?‘看片量’這三個字,從你嘴裡說出來,怎麼聽都不像是正經的意思。”
墨染一臉無辜:“是你對我有偏見。我說的是正經紀錄片,你想的是甚麼?”
“……我才沒想甚麼!”
“行行行,你沒想。”墨染笑了笑,揉了揉她的頭髮,“你困不困?你要是困的話,我可以關燈睡覺。”
一菲沉默了兩秒,然後小聲說:“其實……也沒那麼困。”
墨染的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個標準的“墨染式”壞笑。
“嘿嘿,那我可就來嘍!”
燈關了。
窗外的月亮很圓,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銀白色的線。
臥室裡很安靜,只有偶爾傳來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和一兩聲壓抑的輕笑。
夜深了。
第二天早上,墨染是被手機震動吵醒的。
他摸到手機,眯著眼看了一眼——聞雲發來的訊息,附帶一個“墨總,《驚天魔盜團》預告片破百萬播放了,網評不錯。”
墨染揉了揉眼睛,點開連結看了看。
預告片的評論區一片叫好,有人說“這特效值五塊錢”,有人說“鈔票從天而降的橋段太爽了”,還有人已經開始二刷三刷預告片,把每一幀畫面都截圖分析,猜劇情、猜結局,熱鬧得跟過年似的。
墨染滿意地點了點頭,把手機放下,翻了個身,摟住身邊還在睡覺的一菲,在她肩膀上蹭了蹭。
一菲哼唧了一聲,往他懷裡縮了縮。
墨染閉上眼睛,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國慶檔的事了。
定好國慶檔上映的《驚天魔盜團》,正式開啟了宣傳之路。從網上對預告片的評價來看,反響不錯,畢竟誰不喜歡鈔票從天而降的橋段呢?那種視覺衝擊力,那種“老子有錢”的豪橫感,跟電影的調性完美契合,觀眾看了就想掏錢進影院。
縱觀整個國慶檔,基本沒有一個能打的對手。
華億推出一部《太極1》,導演是個新人,叫馮德倫。這部電影在功夫片的基礎上加入了一些科幻和蒸汽朋克的元素,聽起來挺唬人的,但實際上就是個四不像——功夫不功夫,科幻不科幻,兩邊都不討好。墨染看了預告片,覺得這片子最大的問題不是拍得不好,而是不知道自己在拍甚麼。
還有一部紙老虎電影,叫《危險遊戲》。演員陣容堪稱豪華——張子怡、張博致、張東見、竇蕭,全是大眾熟悉的面孔,隨便拎出一個來都能扛票房。但內容嘛……還是老掉牙的狗血愛情,你愛我我不愛你你愛他他愛她的那種,換了個包裝,換了個演員,但核心跟二十年前的瓊瑤劇沒甚麼區別。公司裡的人都說這部電影會成為《驚天魔盜團》在國慶檔的勁敵,但墨染卻不這麼看。
在他看來,打敗這樣一部電影基本上是手拿把攥,連供自己吹噓的資格都沒有。就好比你打贏了一個小學生,你好意思到處說嗎?贏了是應該的,輸了才是新聞。
不過可憐的是,範雙彬也有一部電影要在國慶檔上映——《二次曝光》。
好傢伙,這部電影比《危險遊戲》還狗血。《危險遊戲》好歹是著名小說改編,還有嚴歌苓來當編劇,劇本底子在;《二次曝光》單純就是靠禁忌關係和大尺度場面來吸引觀眾,說白了就是——沒有甚麼拿得出手的東西,只能用“你們想看的那種畫面”來當噱頭。墨染替範雙彬捏了一把汗,這種電影上映之後,票房好不好另說,口碑肯定是崩的。
正想著,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範雙彬。
她發來一張自拍,頭髮亂糟糟的,表情委屈巴巴的,配了一行字:“小墨,我的電影要成炮灰了怎麼辦?我不光要被張子怡壓一頭,還要被你壓一頭!”
墨染嘴角一翹,打字回覆:“錯。是你和張子怡都要被楊蜜壓一頭!”
發完他把手機往枕頭底下一塞,準備繼續睡。
結果手機在枕頭底下瘋狂震動,跟地震了似的。墨染拿出來一看,範雙彬發了一連串的訊息,全是憤怒的表情包,最後一條是一段語音。
他點開語音,範雙彬的聲音從聽筒裡炸出來:“你!!!”然後是一聲悶響,像是把手機摔在了床上。
緊接著又是一條文字訊息:“墨染你給我等著!”
墨染笑了笑,打字回覆:“等甚麼?等你的《二次曝光》票房撲街嗎?”
這次範雙彬沒回文字,直接打了個電話過來。
墨染接起來,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見範雙彬在那頭咬牙切齒地說:“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故意把《驚天魔盜團》放在國慶檔來狙擊我的?”
“冤枉啊,”墨染的聲音裡帶著笑,“這事兒不能怨我。是華億的大小王不讓我去賀歲檔,你要怪就去怪他們。我也想把電影放在賀歲檔啊,春節檔多香啊,但人家不讓,我有甚麼辦法?”
範雙彬在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讓墨染差點笑噴的話:“那我要是去罵王家兄弟,你陪不陪我?”
墨染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你罵,我給你遞話筒。”
“……滾!”
電話掛了。
墨染把手機扔到一邊,摟著一菲,閉上了眼睛。
國慶檔的事兒,等過了今天再說。
現在,他只想再睡個回籠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