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墨染開車來到北影。
校園裡的梧桐樹已經開始落葉了,金黃色的葉子鋪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響。
新生軍訓剛結束,操場上還能看見幾個穿著迷彩服的學生在拍照,嘻嘻哈哈的,青春氣息撲面而來。墨染走在林蔭道上,恍惚間覺得自己也回到了幾年前,整天跟路第、許文陽、呂新那幾個損友混在一起,喝酒、吹牛、聊電影,日子過得沒心沒肺。
現在想想,那真是最好的時光。
他在教學樓門口見到了韓佳女。
這姑娘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牛仔褲,帆布鞋,頭髮紮成高馬尾,素面朝天的,看起來跟普通大學生沒甚麼區別。但仔細看,眉眼間有她父親韓山品的影子——那種“我不說話你也別想忽視我”的氣場,是骨子裡的。
“小師妹!”墨染遠遠地喊了一聲,笑得跟見了親妹妹似的。
韓佳女的臉瞬間黑了:“滾啊!我比你大一歲,你要喊我姐姐!”
墨染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一本正經地說:“聞道有先後,出門在外要看資歷而不是年紀。我是你的學長,喊你一聲小師妹有問題嗎?”
韓佳女被他的歪理噎得說不出話,瞪了他一眼,轉身就走:“不跟你扯了,快走快走,別讓阮老師等。”
墨染嘿嘿一笑,跟了上去。
兩人一路走一路扯閒天。韓佳女說起她這一年讀研的感受,說導演專業太累了,扛機器、剪片子、盯後期,樣樣都要親力親為,她覺得自己更適合做劇本和製片。墨染聽著,時不時插兩句嘴,氣氛倒是很輕鬆。
走到阮文白辦公室門口的時候,墨染深吸了一口氣,敲了敲門。
“進來。”
推門進去,阮文白正伏在辦公桌上,手裡拿著一支紅筆,在學生的劇本上圈圈畫畫。他的辦公桌上堆滿了書和稿紙,角落裡放著一隻紫砂壺,壺嘴還在冒熱氣。聽見有人進來,他抬起頭看了一眼,見是墨染,那抬起的眼眸瞬間又低了下去,繼續伏案工作,連招呼都懶得打。
“阮老師,有客人來了您都不知道招待一下。”墨染笑嘻嘻地走進去,自來熟地拉過兩把椅子,一把給韓佳女,一把給自己。
“招待甚麼?”阮文白頭都沒抬,“自己找地方坐,自己泡茶喝。不許泡我的太平猴魁!”
墨染像是沒聽見最後那句警告似的,徑直走到茶櫃前,開啟抽屜,翻出那罐標著“太平猴魁”的茶葉罐,手法嫻熟地取茶、注水、洗茶、沖泡,一氣呵成。茶香很快瀰漫開來,清幽而悠長。
“得嘞,小師妹,今天咱們有口福了,可以喝到阮老師的太平猴魁。”墨染端了兩杯茶過來,一杯遞給韓佳女,一杯自己捧著。
韓佳女接過茶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眼睛亮了:“好香。”
阮文白終於放下手中的筆,摘下老花鏡,靠在椅背上,看著墨染。那眼神裡帶著一種“我早就看穿你了”的瞭然。
“你小子,無事不登三寶殿。來找我,肯定沒好事!”
墨染放下茶杯,一臉委屈:“這您可冤枉我了。以前不提,這回肯定是好事。”
他指了指韓佳女:“這位是我韓叔的親閨女,她現在想主修劇本創作這門課。她底子比較薄,如果沒有專業的人指點,很大機率會學歪。”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起來,“在我們華夏這片土地上,在編劇界裡,誰敢在您面前說專業呀?我來之前就跟小師妹說了,要是書上的內容跟阮老師說的有衝突,一律聽阮老師的。要是小師妹能得您指點,絕對不枉來北影學習一番。”
阮文白哼了一聲,嘴角卻微微翹了一下:“行啦,你也不用給我戴高帽。我當年看你是塊材料才指點你一番,沒想到給自己惹下這麼大的禍。你以為我是補習班的老師嗎?誰都往我這塞?”
墨染知道阮文白這是在拿他當年的事開玩笑。他當年在北影的時候,確實沒少給阮老師添麻煩——曠課、遲到、在課堂上跟老師抬槓,甚麼出格的事都幹過。但阮文白從來沒真正生過氣,反而在專業上給了他很多指導。這份師生情誼,墨染一直記在心裡。
“阮老師,您這也是為華夏編劇界做貢獻,間接提升華夏文化軟實力。”墨染笑嘻嘻地說,“再說楊梓和那紮在劇本創作這門課上只是輔修,而小師妹是主修,那不一樣。”
“照你這麼說,我還必須收不可嘍?”阮文白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但更多的是縱容。
“當然不是這樣。”墨染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表情變得神秘起來,“阮老師,小師妹家可不同——她家有特供煙。”
阮文白的眼神明顯閃了一下。
“……這跟我有甚麼關係?”他的語氣雖然還在強撐,但氣勢上明顯弱了很多。墨染跟了他這麼多年,太瞭解這位老師的軟肋了——不抽菸還好,一抽就必須是好煙。普通的煙他聞都不聞,但特供煙嘛……
墨染嘿嘿一笑,拍了拍韓佳女的肩膀:“只要您時常教導幾句,小師妹絕對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你說是吧,小師妹!”
韓佳女連連點頭,態度誠懇得跟入黨宣誓似的:“阮老師,我保證您往後不會缺煙抽。我爸爸那兒有好多,我每週給您帶兩包來。”
阮文白看著這倆一唱一和的年輕人,沉默了三秒,然後長長地嘆了口氣。
“唉——我這點小愛好,算是被你給拿捏死了。”
他拿起桌上的筆,在一張便籤紙上刷刷刷寫下一串數字,遞給韓佳女:“行吧,你把我的私人號碼記一下。我會根據你的課表,安排點私教課給你。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我的課很嚴格,作業寫不好要重寫,重寫還寫不好就退課。你受得了嗎?”
韓佳女接過便籤紙,雙手捧著,像是捧著一件珍貴的禮物:“受得了!謝謝阮老師!”
墨染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美滋滋的。
任務完成,完美!
阮文白答應給韓佳女開小灶,墨染順利完成了韓叔交代下來的任務。他已經在腦子裡預演了一遍回去跟韓山品彙報的場景——韓叔肯定笑得合不攏嘴,說不定還會請他吃頓好的。至於吃的是甚麼,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份人情,韓叔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