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楊蜜家。
餐桌上擺著四菜一湯,熱氣騰騰的。
墨染埋頭吃飯,腦子裡還在想剪輯的事。
楊蜜坐在他對面,筷子戳著碗裡的米飯,眼睛卻一直往他身上瞟。
那目光,鬼鬼祟祟的,跟做賊似的。
墨染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
他抬起頭。
“幹嘛呀?”他問,“飯菜不合胃口?”
楊蜜搖搖頭。
“看來你是真不知道是嗎?”她問。
墨染愣了一下。
“知道甚麼?”
楊蜜掏出手機,遞到他面前。
螢幕上是一條微博頭條。
標題醒目:
“李小鹿疑似宮外孕住院,緋聞男友普八甲緊隨左右。”
墨染愣住了。
普八甲?
他記得李小鹿的男朋友不是賈耐亮嗎?甚麼時候換人了?
他劃了劃螢幕,往下看。
評論區已經炸了,說甚麼的都有。有說李小鹿活該的,有說心疼路第的,有罵普八甲渣男的,還有說“貴圈真亂”的。
墨染抬起頭。
“這是甚麼時候的新聞?”
“不知道,”楊蜜說,“反正是今天剛出的。”
墨染沉默了兩秒。
他想起了路第今天那個欲言又止的電話,還有那句“你就別問了”。
原來是因為這個。
他把手機還給楊蜜,站起來。
“我吃完飯去一趟醫院。”
楊蜜也跟著站起來。
“我陪你一起去吧。”
墨染搖搖頭。
“別,”他說,“那裡估計記者很多。你要是去了,估計更要裡三層外三層。”
他想了想。
“我叫上呂新、許文陽一起去。”
楊蜜點點頭。
“那你回來要跟我講第一手資料哦。”
墨染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有點哭笑不得。
“行,”他說,“給你當八卦記者。”
……
醫院門口。
果然如墨染所料,蹲著好幾個扛著長槍短炮的人。有蹲在花壇邊抽菸的,有靠在電線杆上刷手機的,還有兩個湊在一起小聲嘀咕的,眼睛不時往醫院大門瞟。
墨染帶著呂新和許文陽走過去,立刻被攔住了。
“你們是哪個媒體的?”
“記者證看一下!”
“是來採訪李小鹿的嗎?”
墨染深吸一口氣。
“我們是她朋友,”他說,“來探病的。”
那幾個記者對視一眼,臉上的表情分明寫著“信你才有鬼”。
磨破了嘴皮子也沒用。
最後墨染只能掏出手機,給路第打電話。
“老路,”他說,“我們在醫院門口,被記者堵住了。你出來接一下。”
過了幾分鐘,路第出現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衛衣,頭髮亂糟糟的,眼眶發青,一看就是熬了一整夜。
那幾個記者看見他,眼睛都亮了,舉起相機就要拍。
墨染眼疾手快,一把拉過路第,三個人跟著他往醫院裡走。
身後傳來一陣快門聲。
……
住院部走廊。
路第走在前面,腳步虛浮,跟踩著棉花似的。
墨染看著他那個背影,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他衝呂新使了個眼色。
呂新會意,湊上去,斟酌著措辭。
“老路,”他說,“你沒跟那個姦夫打架吧?”
墨染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
“你丫會不會說話?”
他推開呂新,走到路第身邊。
“老路,”他問,“她怎麼樣了?”
路第低著頭,聲音很輕。
“她做完手術在休息。已經沒有大礙了。”
他頓了頓。
“我明天就回去上班。”
許文陽走上前,攬住他的肩膀。
“還上甚麼班呀?”他說,“你不要緊吧?大家都是兄弟,不用在我們面前故作堅強。”
路第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
那眼神,又空又木,像是被抽走了甚麼重要的東西。
“有煙嗎?”他問,“我想來一口。”
三個人對視一眼。
墨染從口袋裡掏出那大半包煙,沖走廊盡頭的安全通道揚了揚下巴。
“走,上天台。”
……
醫院天台。
夜風很大,吹得人頭髮亂飛。
遠處是城市的燈火,星星點點的,像是灑在黑布上的碎金子。
墨染遞了根菸給路第,親手給他點上。
路第猛吸了一口,嗆得咳嗽起來。
他不太會抽菸。
以前他們勸他抽,他都是擺擺手說“不抽不抽,抽菸傷身”。
現在他主動要了。
墨染靠在欄杆上,等著他開口。
呂新和許文陽站在旁邊,誰也沒說話。
夜風呼呼地吹,菸頭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路第抽完一根,又點了一根。
“我以為,”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他,“她出事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會是我。”
墨染沒說話。
“我都覺得,”路第繼續說,“我們會和好如初。”
他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
“迎接我的,卻是一個長得像王黎鴻的男人。”
墨染愣了愣。
王黎鴻?
路第苦笑了一下。
“他知道我是李小鹿的男朋友之後,頭也不回就走了。”
他把菸頭摁滅在地上。
“我當時腦子很亂。緩了好一會兒,才到醫生那裡。醫生說,小鹿她不是懷孕。”
呂新在旁邊插嘴:“那還好!老路你沒有被套牢!”
他想活躍一下氣氛。
但墨染和許文陽同時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跟兩把刀似的。
呂新縮了縮脖子,老老實實閉上嘴。
路第沒在意,繼續說。
“小鹿是黃體破裂。醫生說是那種行為太過激烈導致的。”
沉默。
長時間的沉默。
夜風呼嘯,吹得人心裡發涼。
三個人站在天台上,一時間不知道該說甚麼。
連一向愛耍嘴皮子的呂新,也說不出一句話。
只能陪著路第,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墨染從韓山品那裡要過來的大半包煙,很快就見了底。
最後一根抽完,路第把菸頭摁滅,抬起頭。
他的眼眶紅了。
但他沒哭。
“要不要給你放個假,”墨染問,“出去走走?”
路第搖搖頭。
“我想把手上這部電影剪完,”他說,“再出去走走。”
墨染看著他,心裡堵得慌。
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他說,“那就先剪完。”
許文陽也走過來,拍了拍他另一邊肩膀。
“老路,”他說,“有甚麼事,隨時打電話。”
呂新湊過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那個……煙錢我出了。”
墨染和許文陽又瞪他。
呂新縮了縮脖子,不說話了。
四個人站在天台上,看著遠處的燈火。
夜風還在吹。
沒有人說話。
有些話,不用說。
有些痛,只能自己扛。
……
回去的路上,墨染坐在車裡,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夜景。
手機響了。
楊蜜發來的微信。
“怎麼樣?第一手資料呢?”
墨染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兩秒。
他打字:
“回去再說。”
收起手機,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全是路第那張臉。
那個眼眶發紅、卻硬撐著沒哭的兄弟。
他想起剛才在天台上,那些沉默的瞬間。
一根接一根的煙。
被風吹散的煙霧。
還有那句“我想把手上這部電影剪完”。
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
但他們這個年紀的男人,早就不哭了。
只能抽根菸,然後繼續往前走。
墨染睜開眼睛,看著窗外。
城市的燈火飛速後退。
他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那大半包煙,明天得找韓叔再要一包。
不,要兩條。
這日子,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