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第二天進剪輯室的時候,總覺得少了點甚麼。
他站在門口掃了一圈,工位都在,人都在,老吳正對著螢幕摳細節,小王在調色臺前跟顏色較勁,一切正常。
但他就是覺得不對勁。
直到他在剪輯臺前坐下,拿起今天的進度表,才反應過來——
路第的位子是空的。
電腦黑著,椅子規規矩矩地推在桌下,杯子都不在桌上。
墨染愣了愣。
路第這小子,入職以來基本上沒請過假。每天來得比保潔阿姨還早,走得比最後一盞燈還晚,跟個鐵人似的。有時候墨染都看不下去了,催他早點回去休息,他嘴上答應著,第二天照樣第一個到。
今天這是怎麼了?
他轉頭看向老吳。
“老吳,”他指了指路第的工位,“路第呢?怎麼到現在還沒來?”
老吳抬起頭,推了推眼鏡。
“路總說他有事,”他說,“今天請假。”
“請假?”墨染皺起眉頭,“請假怎麼不跟我說?他說甚麼時候回來了嗎?”
老吳搖搖頭。
“沒說。”
墨染心裡咯噔一下。
他掏出手機,先給呂新打電話。
“喂,老路今天請假你知道嗎?”
“不知道啊,”呂新那邊聲音嘈雜,好像在片場,“他怎麼了?”
“不知道,我再問問。”
掛了電話,又打給許文陽。
“老許,路第有跟你說他今天干嘛去了嗎?”
“沒有啊,”許文陽說,“我昨晚給他發微信,到現在都沒回。我還以為他睡著了呢。”
墨染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直接撥了路第的號碼。
響了好幾聲,那頭才接起來。
“喂,老路。”墨染開口,“你那邊甚麼情況?還好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然後傳來路第的聲音,有點啞,像是剛哭過,又像是熬了一整夜。
“我還好,”他說,“只是小鹿她……生病了。我要照顧她。”
他頓了頓。
“對不起。”
墨染心裡那根弦鬆了鬆。
“沒關係,”他說,“你沒事就好。李小鹿她生了甚麼病?要緊嗎?”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過了好幾秒,路第才開口。
“呃……你就別問了。處理完這邊的事情,我馬上就回去。”
“好吧。”
墨染掛了電話,盯著手機螢幕發了會兒呆。
不讓問?
難道是甚麼大病?
他想再打過去問清楚,但又覺得不太禮貌。
畢竟是人家女朋友的事,他一個外人,問多了不合適。
他把手機揣進口袋,深吸一口氣,看向螢幕。
“行了,開工。”
……
中午。
墨染正對著螢幕和剪輯師爭論一個轉場該用兩秒還是一秒半,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辛越玲站在門口,表情有點微妙。
“墨總,”她說,“韓山品先生在您辦公室等著。”
墨染愣了一下。
“韓叔?他怎麼來了?”
“不知道,”辛越玲說,“他沒說。”
墨染站起來,拍了拍剪輯師的肩膀。
“你先按你的思路剪,我一會兒回來看。”
他快步走向辦公室。
推開門,就看見韓山品正坐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端著茶杯,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
“叔,”墨染走進去,“你怎麼來了?”
韓山品抬起頭,看他一眼。
“我來看看你,不行嗎?”
“行,當然行。”墨染一屁股在他對面坐下,“只是我沒定您的盒飯,怎麼辦?”
韓山品翻了個白眼。
“我吃過了來的,”他說,“不蹭你的飯!”
墨染豎起大拇指。
“叔,要是人人都像您這麼自覺,世上紛爭最起碼少一半!”
韓山品懶得理他,放下茶杯,站起來。
“你那電影呢?剪得怎麼樣了?讓我看看。”
墨染帶他去了剪輯室,把俞妃虹的《墊底辣妹》粗剪版調出來。
韓山品坐在那裡,看得很認真。
看完之後,他點點頭。
“催人淚下,”他說,“溫情脈脈,聚焦家庭親情,角度很好。”
墨染等著他誇自己。
然後韓山品轉向他的《驚天魔盜團》粗剪版。
看完之後,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個地方,節奏太慢。”他指著螢幕,“這個地方,轉場太生硬。這個地方,周杰倫那個魔術鏡頭太長了,觀眾會走神。”
墨染聽著,一臉生無可戀。
習慣了。
想從韓叔嘴裡聽到點鼓勵的話,比從鐵公雞身上拔毛還難。
“叔,”他打斷他,“那個第2屆北平國際電影節,應該快舉辦了吧?”
韓山品停下來,看著他。
“你小子,”他說,“不會連甚麼時候舉辦都不知道吧?”
墨染攤攤手。
“不就是4月下旬嘛,”他說,“再說我知不知道有甚麼區別?”
韓山品瞪他一眼。
從第一屆北平國際電影節的舉辦情況來看,雖然沒獲得太多國際認可,但至少為華夏電影拓寬了走出去的道路,這一點值得肯定。加上主辦方積累了經驗,今年的舉辦規模比上一屆大了一倍不止。
“不行,”韓山品說,“你必須來。有你的獎項呢!”
墨染擺擺手。
“我知道啊,”他說,“不就是個甚麼優秀走出去電影獎嘛。到時候我讓聞雲去領一下就行。”
“胡鬧!”韓山品的聲音拔高了,“反正你也沒啥事,你必須去。領獎是其次,關鍵是去交流。”
他指了指墨染。
“今年詹姆斯·卡梅隆都會來現場,甚至還有些奧斯卡評委。多結交點人脈,對你沒壞處。”
墨染苦著臉。
“可是我還要剪片子呢!”
“去參加個典禮能花你多少時間?”韓山品瞪他,“再說你的電影現在都已經進入精剪階段,那是一兩天能剪好的嗎?說不定你出去走走,能有更好的靈感呢!”
他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墨染。
“不準遲到啊!”
墨染嘆了口氣。
“……行吧,叔。”
他掏出煙,遞了一根給韓山品。
“來,叔,抽根菸。”
韓山品接過煙,點上。
墨染自己也點了一根。
“叔,”他吐出一口煙,“那您能不能幫我個忙?”
“你說。”
墨染把王家兄弟最近一直找他的事情大致講了一遍。
“您有機會跟華億的人說說,”他一臉無奈,“別逮著我不放。他們不是有馮曉剛嘛。”
韓山品猛嘬一口煙。
“唉,”他嘆了口氣,“這事兒別怪我站他們立場說話。你拍一部大賺一部,誰看了不眼紅?”
他彈了彈菸灰。
“加上華億去年一年投資的電影,像甚麼《全球熱戀》《雪花秘扇》《星空》《開心魔法》《老夫子之小水虎傳奇》,全都損失慘重。他們急需一部賣座電影穩定股價。”
墨染撇撇嘴。
“我拍電影不是為了扶貧的,”他說,“投資電影哪有穩賺不賠的?想穩定股價就擦亮眼睛好好找電影投資,別總想著薅我羊毛。我這邊還有好多兄弟沒安排到呢!”
韓山品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行啦,”他拍了拍墨染的肩膀,“我知道你不容易。誰還沒牢騷想發呢?”
他頓了頓。
“現在華語電影市場低迷,能賺錢的電影是少數。大家更應該抱團取暖。要是在這個時候內鬥,絕對是親痛仇快的事情。”
他看著墨染的眼睛。
“做人,還是要忍。”
墨染沉默了兩秒。
我靠。
我是穿越者也要忍?
算了。
給韓叔個面子吧。
“行,”他說,“我聽您的。”
韓山品滿意地點點頭。
臨走前,他又叮囑了一遍。
“記住了,準時去參加電影節。別遲到。”
墨染點點頭。
“記住了記住了。”
韓山品走了。
墨染看著他的背影,默默把剩下的大半包煙揣進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