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盯著白板上那個空缺的名字,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薛徹。
《墊底辣妹》裡那個重男輕女的父親。戲份不多,七八場,但每一場都是刀子。尤其是最後那場雨夜戲——女兒考上大學,他蹲在門口抽菸,想進去說句話,又拉不下臉。最後把煙掐了,進屋,悶聲說了句“吃飯了”。
沒有眼淚,沒有煽情,就這三個字。
但觀眾要是能忍住不哭,墨染把自己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這角色,太難了。
需要一個人——中年,有生活閱歷,演技得穩得像座山。往那兒一站就是個爹,不是那種演出來的爹,是真讓人覺得他就是個爹。
俞妃虹端著咖啡進來,看見他那副愁眉苦臉的樣子,笑了。
“還在想薛徹?”
墨染點點頭。
俞妃虹在他對面坐下,喝了口咖啡。
“何兵。”她說。
墨染抬起頭。
“何兵?”
“人藝那個何兵,《十二公民》裡演陪審員那個,還有《我的1919》裡的顧維鈞。”俞妃虹把咖啡杯放下,“你倆不是認識嗎?之前還一起喝過酒。”
墨染愣了愣,然後一拍大腿。
對啊!何兵!
他怎麼把這茬給忘了!
何兵,人藝的中生代臺柱子,四十多歲,正是演父親的黃金年齡。關鍵是兩人認識——去年在一個飯局上碰見過,聊得挺投緣,後來還約著喝過兩回酒。何兵那人,表面看著一本正經,其實悶騷得很,酒過三巡就開始講段子,講得比誰都歡。
“就是他!”墨染噌地站起來,“我這就去找他!”
俞妃虹挑眉:“現在?”
“現在。”
“你知道他在哪兒嗎?”
墨染已經走到門口,回頭衝她咧嘴一笑。
“人藝啊。這個點,他肯定在排練。”
……
墨染開車直奔王府井。
人藝劇院那棟灰撲撲的老樓,他來過不少次。每次來都覺得這地方有種特別的氣質——低調,內斂,但往裡一走,就感覺空氣裡飄著戲味兒。
他把車停在後門,輕車熟路摸進後臺。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排練的聲音。墨染順著聲音走過去,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往裡看——
排練廳裡,何兵正在排《茶館》。
他穿著件舊T恤,頭髮有點亂,臉上帶著汗。但往那兒一站,氣場兩米八。旁邊幾個年輕演員被他帶著,一句一句過臺詞,不敢有半點馬虎。
墨染靠在門框上,沒打擾。
等了十來分鐘,何兵終於喊停。
“休息十分鐘。”他拍拍手,然後一轉身,正好看見門口那張笑眯眯的臉。
“喲。”何兵愣了愣,隨即笑起來,“墨染?你小子怎麼跑這兒來了?”
墨染推門進去,倆人在排練廳門口握了握手。
“何哥,找你救命的。”
何兵樂了:“救命?你墨大導演還能有甚麼需要我救命的?”
“有個角色,”墨染說,“非你不可。”
何兵接過他遞來的劇本,隨手翻了翻。
“《墊底辣妹》?”
“對。”
何兵合上劇本,看了墨染一眼。
“走,邊吃邊聊。”他把劇本往腋下一夾,“正好到飯點了,我知道附近有家涮肉,正宗老北京銅鍋,老闆跟我熟。”
墨染眼睛一亮。
“那敢情好!”
……
涮肉館子不大,藏在衚衕深處。
進門一股熱氣撲面而來,夾雜著羊肉的香味和炭火的煙火氣。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大姐,看見何兵就笑開了花。
“何老師來了!老位置?”
“對,老位置。”
倆人被領到靠窗的一個卡座,銅鍋已經擺好了,炭火燒得正旺。何兵熟門熟路地翻選單,點了幾盤羊肉,又要了白菜、凍豆腐、粉絲,最後加了兩瓶燕京。
“你開車來的?”何兵問。
“開了。”
“那別喝酒,喝北冰洋。”
墨染笑了:“何哥,你這人太講究了。”
何兵白他一眼:“廢話,你酒駕被抓了,誰給我發片酬?”
羊肉上得很快,切得薄如紙,往鍋裡一涮就變色。何兵夾了一筷子,蘸上麻醬,塞進嘴裡,滿足地眯起眼睛。
“這羊肉,”他嚼著說,“老闆娘家內蒙的,自己養的羊,每天早上現殺現送。你在別處吃不著這麼好的。”
墨染也夾了一筷子,確實嫩,一點羶味沒有。
倆人吃了半盤肉,何兵才放下筷子,拿起劇本。
“我先看看。”
墨染點點頭,繼續涮肉,但耳朵豎著。
何兵翻得很慢。
有時候他會停下來,把某段臺詞反覆看兩遍,然後點點頭,繼續往下翻。翻到薛徹在雨夜等女兒那場戲,他停住了——那場戲沒有臺詞,只有幾個動作和眼神。
何兵盯著那頁紙,看了很久。
墨染心裡有點打鼓。
這場戲他改了三稿,總擔心太過,又怕不夠。分寸感這東西,最難拿捏。
何兵終於抬起頭。
“羊肉不錯吧?”他說。
墨染愣了一下。
何兵笑了,把劇本放下。
“劇本也不錯。”他說,“薛徹這個角色,有點意思。”
墨染鬆了口氣。
“後面幾場戲,”何兵拿起筷子,一邊涮肉一邊說,“情緒複雜得很。愧疚、心疼、拉不下臉,全攪和在一起。”
他頓了頓。
“有難度。但好好準備一下,應該不是問題。”
墨染趕緊端起北冰洋:“何哥,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何兵跟他碰了一下瓶,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瓶子。
“不過我有個事兒,”他說,“人藝一月有新戲,《茶館》復排,我得盯著。最早也得二月才能進組。”
他看著墨染。
“能等嗎?”
墨染想都沒想。
“能。”
他說得很乾脆。
“只要您來,多晚我都等。”
何兵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笑了。
那笑容裡有點東西——不是客氣,是那種“你小子夠意思”的認可。
“行。”他端起酒瓶,“那這事兒就這麼定了。”
倆人又碰了一下。
何兵喝完酒,忽然想起甚麼。
“對了,你這電影裡還有誰?”
墨染掰著指頭數:“劉一菲演女主,胡戈演她弟,林更興演同學,惠應紅演媽,張松溫演補習老師,俞妃虹導演。”
何兵聽完,樂了。
“好傢伙,”他說,“你這演員表,從上到下全是熟人啊。”
墨染苦笑:“誰說不是呢,都快成家庭作坊了。”
“家庭作坊好,”何兵夾了一筷子凍豆腐,“家庭作坊踏實。都是熟人,不用磨合,上來就能拍。”
墨染想了想,也對。
“何哥,”他端起北冰洋,“到時候您多帶帶那幾個小的。一菲還行,林更興那小子有點飄,您幫我壓壓他。”
何兵笑出聲來。
“行,交給我。保證給你訓得服服帖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