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涮肉館出來,已經是晚上八點。
衚衕裡很安靜,路燈昏黃,照著地上的薄雪。墨染和何兵並肩往外走,腳步踩在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墨染。”何兵忽然開口。
“嗯?”
何兵沒看他,低頭看著腳下的路。
“你這個劇本,我接了。”他說,“不是因為咱們認識。”
墨染沒說話。
“是因為你這個角色,”何兵頓了頓,“寫得像個真人。”
他抬起頭,看了墨染一眼。
“現在很多劇本,人物都是扁的。好的時候好得不像人,壞的時候壞得不像人。薛徹不一樣——他有毛病,有缺點,有拉不下臉的時候。但最後,他還是那個爹。”
他拍了拍墨染的肩膀。
“好好拍。這片子,能成。”
墨染站在原地,看著何兵的背影消失在衚衕口。
夜風有點涼,但他心裡暖得很。
……
三天後,《墊底辣妹》全組在會所開了個動員會。
二十來號人,圍著一張大圓桌,從門口到窗邊全是腦袋。
老一輩的幾位坐在靠窗——張松溫、何兵、惠應紅、俞妃虹。
年輕一輩的坐在對面——劉一菲、胡戈、林更興、古麗那扎。
墨染站起來,端起酒杯。
“諸位,今天請大家來,沒別的事兒,就是吃頓飯。”
他頓了頓。
“順便說幾句廢話。”
有人笑了。
墨染也笑了笑,目光掃過在座每一個人。
“《墊底辣妹》這個專案,我籌備了小半年。劇本改了八稿,演員挑了三個月,現在終於把人湊齊了。”
他舉起酒杯。
“繁星傳媒只做精品電影。這話我說過很多遍,今天再說一遍。要想電影是精品,需要所有人通力合作。”
他的目光落在張松溫身上。
“老張,咱們合作過,你的演技我放心。”
張松溫笑著點點頭。
墨染的目光移向何兵。
“何哥,咱們認識的時間不短了。你的戲我看過無數遍,這回終於輪到咱們合作。”
何兵端起酒杯,衝他示意了一下。
墨染最後看向惠應紅和俞妃虹。
“應紅姐,妃虹姐,兩位都是實力派,我就不多誇了。誇多了顯得假。”
惠應紅笑起來,俞妃虹白了他一眼。
墨染放下酒杯,語氣忽然認真起來。
“幾位都是前輩,演技我沒得挑。我今天想拜託你們一件事——”
他的目光轉向坐在對面的幾個年輕人。
“這幾個小的,是繁星傳媒的未來。他們的戲,還得靠你們多帶一帶。”
劉一菲低著頭,臉有點紅。
林更興坐直了身子,表情變得認真起來。
古麗那扎端著果汁杯,眼睛亮晶晶的。
張松溫第一個開口。
他端起酒杯,衝幾個年輕人示意,“咱們演戲的,誰不是從不會到會?當年我也是被老前輩帶出來的。現在輪到我帶新人了,應該的。”
何兵點點頭,慢悠悠地說:“年輕人肯學,我們就肯教。就怕不肯學。”
他看了林更興一眼。
林更興後背一涼。
惠應紅笑著接話:“我看這幾個孩子都挺好的,尤其是——”
她看向劉一菲。
“一菲,我聽妃虹說,你為了體驗角色,真的去高中旁聽了?”
劉一菲點點頭,聲音不大:“去了兩週。”
“感覺怎麼樣?”
劉一菲想了想,認真地說:“累。”
一桌子人全笑了。
俞妃虹笑著搖頭:“這孩子,實誠。”
墨染也跟著笑,然後目光落在林更興身上。
林更興正夾菜,忽然感覺背後一涼。
他抬起頭,對上墨染的視線。
“更興。”墨染說。
林更興立刻放下筷子,坐得筆直。
“墨哥?”
“這些年輕演員裡,”墨染說,“我最擔心的就是你。”
林更興的表情僵了一下。
“不是說你演技不好,”墨染繼續說,“是說你事兒多。”
林更興:“……”
“拍戲的時候就認真拍,”墨染的語氣嚴肅起來,“沒有特殊事情不許請假,不許遲到早退,不許帶著手機進片場。聽見沒有?”
林更興撓撓頭,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笑。
“墨哥,能不能給我留點面子……”
“回答問題。”
“聽見了!”林更興立刻正色,“我保證好好演,絕對不遲到不早退,導演說甚麼我做甚麼,前輩說甚麼我聽甚麼。”
墨染看著他,點了點頭。
“行,吃飯吧。”
林更興鬆了口氣,端起杯子猛灌了一口水。
胡戈在旁邊幸災樂禍地笑,被他瞪了一眼。
何兵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翹起。
他端起酒杯,衝墨染遙遙示意了一下。
墨染看見了,也端起杯子。
倆人隔著一桌子菜,碰了個無形的杯。
……
散席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
墨染站在門口,和每一個人握手道別。
何兵最後一個出來。
“行了,”他拍了拍墨染的肩膀,“別送了,趕緊回去歇著吧。過幾天咱們片場見。”
墨染點點頭。
“何哥,拜託了。”
何兵擺擺手,轉身走進夜色裡。
……
接下來的日子,墨染一邊等何兵進組,一邊關注著電影市場的動靜。
十二月,賀歲檔。
《金陵十三釵》和《龍門飛甲》正面剛上了。一個張一謀,一個徐老怪,兩大導演同臺競技,媒體炒得沸沸揚揚,觀眾看得眼花繚亂。
墨染每天刷票房資料,看得津津有味。
但他也沒忘了關注另外兩部片子。
兩部小成本的,悄悄上映的,想在這兩大巨頭的夾縫裡分一杯羹的電影。
一部是徐靜淚的《親密敵人》。
一部是馬楚成的《極速天使》。
墨染對前者沒甚麼興趣。看演員陣容就知道——徐靜淚加黃立行,這擺明了是衝著《杜拉拉昇職記》的續集去的。型別片,套路化,及格線上下徘徊的那種。
但後者,他有點好奇。
《極速天使》。
女性賽車題材,聽起來挺新穎。湯薇、張柏枝、劉若因、林志英,再加上一個韓國演員韓宰碩。中韓合拍,豪華陣容,新穎題材,buff疊滿。
墨染坐在辦公室裡,看著光線傳媒發來的邀請函,陷入了沉思。
王長天親自給他打的電話。
“小墨啊,幫忙站個臺唄。不用你說話,就露個面,給個面子。”
墨染沒不好意思拒絕。
畢竟光線和繁星以後還要合作,這點人情世故還是要講的。
於是他就去了。
首映禮結束後的放映廳,燈光暗下來,大螢幕亮起來。
墨染端著可樂,翹著二郎腿,準備好好欣賞一下這部“中韓合拍豪華陣容新穎題材”的電影。
兩個小時後。
墨染把可樂杯捏扁了。
他忍住了沒走。
忍得非常辛苦。
劇情——
狗血。非常狗血。狗血到墨染懷疑編劇是不是用腳寫的劇本。
甚麼閨蜜反目,甚麼三角戀,甚麼“你聽我解釋”“我不聽我不聽”,所有你能想到的爛俗橋段,這部電影全給你來了一遍。
飆車畫面——
假的。
假得離譜。
很多所謂的飆車鏡頭,一看就是電腦合成的。輪胎轉動的角度不對,車速和背景移動的速度不匹配,連賽車的引擎聲都是後期配的,跟畫面都對不上。
墨染看得直嘬牙花子。
那種感覺怎麼說呢——就像你點了一份頂級和牛,端上來的是一塊合成牛排。不是不能吃,但嚥下去的時候,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他偷偷觀察了一下週圍。
光線的人坐成一排,表情各異。有的在低頭玩手機,有的在發呆,有的在看天花板。王長天坐在最中間,臉上掛著職業微笑,但眼神有點飄。
墨染在心裡默默給這部電影打了個分。
滿分十分的話——
勇氣可嘉,給兩分吧。
不能再多了。
他終於明白為甚麼王長天要請他“站臺”了。
這種片子,確實需要站臺。
不然根本沒人來。
……
散場的時候,墨染和王長天握了握手。
“王總,”他斟酌著用詞,“這片子……挺有勇氣的。”
王長天苦笑了一下。
“小墨,你這話說的,我都不知道該接甚麼。”
墨染拍拍他的肩膀,沒再多說。
走出影院,夜風吹過來,他深深吸了口氣。
空氣裡有烤紅薯的香味,還有路邊攤炒栗子的焦糖味。
他忽然有點想吃宵夜。
掏出手機,給楊蜜發微信:
“睡了嗎?”
三秒後收到回覆:
“沒。在想你。”
墨染盯著那三個字,愣了愣。
然後他笑了。
把手機揣進兜裡,大步走向停車場。
算了。
不管甚麼《親密敵人》,甚麼《極速天使》,甚麼狗血劇情甚麼假飆車。
今天晚上——
有更重要的事。
……
車子駛入夜色,北京的霓虹在窗外飛速後退。
墨染想起剛才那部電影,忍不住又嘬了嘬牙花子。
他忽然想起何兵說的話——
“現在很多劇本,人物都是扁的。好的時候好得不像人,壞的時候壞得不像人。”
他踩下油門。
幸好。
幸好他沒拍那種玩意兒。
前方,楊蜜的別墅還亮著燈。
他笑了笑。
薛徹這個爹,算是定下來了。
接下來——
該好好想想,怎麼讓那個“拉不下臉”的父親,把觀眾整哭了。
墨染勾起嘴角。
他忽然有點期待二月份了。
那時候何兵進組,劉一菲穿上校服,林更興被他盯著不敢玩手機……
好戲,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