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的心情好得像剛偷吃了三條小魚乾的貓。
調戲秦蘭那會兒,她臉上那副又冷又惱、想罵人又罵不出口的表情,夠他回味三天。尤其是那句“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從她嘴裡說出來,怎麼聽都帶著點惱羞成怒的嬌嗔。
可惜了,路川那個悶葫蘆,哪懂這顆明珠的分量。
墨染把車鑰匙在指尖轉了個圈,哼著小曲兒往外走。
甘唯追上來的時候,他腳步都沒停。
“墨導!墨導!”甘唯小跑著跟在他身側,高跟鞋敲在地板上跟打點計時器似的,“那個……您能留個聯絡方式嗎?我以後有甚麼問題,也好向您請教!”
墨染停下腳步,轉過頭。
月光下,甘唯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剛出爐的琉璃珠子。
他微微一笑。
“當然可以。”
他從兜裡掏出手機,劃拉幾下,報了一串號碼。
甘唯如獲至寶,捧著手機連聲道謝,那架勢跟中了五百萬似的。
墨染擺擺手,轉身上車,絕塵而去。
後視鏡裡,甘唯還站在原地,對著手機螢幕傻樂。
墨染收回視線,順手給辛越玲發了條微信:
“明天可能會有個叫甘唯的加你微信,問甚麼都說不知道,問就是墨總很忙。”
辛越玲秒回:
“?”
墨染沒回,把手機往副駕一扔,方向盤一打,拐上了主路。
辛越玲那麼聰明,肯定懂的。
……
萬和公館門口,眾人正在依依惜別。
呂新摟著女朋友婷婷,膩歪得像兩塊分不開的口香糖。路第站在李小鹿身邊,殷勤地幫她拎包,臉上掛著那種地主家傻兒子特有的滿足笑容。
許文陽牽著徐若萱的手,兩人站在門廊下,一個低頭,一個抬眼,空氣裡飄著粉紅色的泡泡。
墨染從車庫走出來,一眼掃過去,心說這場面拍下來能直接當偶像劇片尾。
“行啦行啦,”他拍了兩下巴掌,“各位,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別在這兒當燈泡了。”
他特意走到許文陽身邊,臉上掛著那種欠揍的笑容,一把摟過老許的肩膀。
“老許,”他壓低聲音,語重心長,“扛不扛得住啊?”
許文陽眉頭一皺:“甚麼扛不扛得住?”
“別裝。”墨染壞笑著往徐若萱那邊努努嘴,“咱那電影眼瞅著就要開拍了,明天還有個重要會議。用不用我給你請個假?就說你腰肌勞損復發,需要臥床靜養?”
許文陽一把拍開他的手。
“小看我?”他冷哼一聲,理了理被弄亂的衣領,“哥也是很兇猛的好不好!”
“兇猛?”呂新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賤兮兮地湊過來,“老許,你確定?”
許文陽:“……滾。”
呂新不退反進,伸手搭上許文陽另一側肩膀,壓低聲音,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態:“老許,別怕,兄弟支援你。實在不行——”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咱拿藥頂一下。”
“誰跟你‘咱咱’的!”許文陽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整個人差點跳起來,“老子才不要那玩意兒!”
路第站在旁邊,幽幽開口:“老許正值年輕力壯的時候,哪會那麼不堪呀。”
許文陽剛想點頭,就聽路第繼續說:
“倒是呂新你——”
他上下打量呂新一眼,語氣平靜得像在播天氣預報。
“小小年紀就要拿藥來頂,真是苦了婷婷。”
“……”
呂新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老子也很猛好不好!”
沒人理他。
婷婷站在三步開外,低頭玩手機,假裝甚麼都沒聽見。
墨染笑得肩膀直抖,好不容易才把笑憋回去,抬手做了個“打住”的手勢。
“行行行,都猛,都猛。趕緊散了吧,別在這兒杵著了,一會兒物業該來趕人了。”
眾人這才依依惜別。
呂新摟著婷婷往東,路第跟著李小鹿往西。
許文陽牽著徐若萱走向自己的車,走出兩步,又回過頭來。
“老墨。”他叫了一聲。
墨染正掏車鑰匙:“嗯?”
許文陽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後只憋出一句:
“……你悠著點。”
墨染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
“你也是。”
兩輛車,一前一後,駛入北平的夜色。
墨染的車拐上了去楊蜜別墅的路。
音響裡放著老搖滾,車窗搖下一半,夜風灌進來,帶著十一月特有的清冽。
他想起許文陽最後那個眼神。
悠著點?
呵。
他這輩子,甚麼時候悠過。
……
楊蜜的別墅坐落在北五環外一片高檔住宅區裡。
墨染把車停進車庫,哼著小曲兒走向大門。
他特意在門口頓了頓,做了個深呼吸,調整出一個自認為最迷人的微笑。
電視劇裡都這麼演的——男主角推開門,女主角穿著性感的真絲睡衣,笑盈盈地站在玄關,暖黃的燈光打在她身上,氛圍感拉滿。
然後就是深情對視,欲語還休,乾柴烈火。
墨染推開門。
笑容凝固。
屋裡黑燈瞎火,伸手不見五指,跟個無底洞似的。
他伸手摸向牆邊的開關,“啪”一聲,燈亮了。
玄關空空蕩蕩。
客廳空空蕩蕩。
沙發上連個枕頭都沒亂。
墨染愣了兩秒。
“蜜蜜?”他試探著喊了一聲。
沒人應。
“蜜寶?”
還是沒人。
“臭寶?”
迴音在空蕩的客廳裡轉了兩圈,寂寞得像在演鬼片。
墨染掏出手機,撥出楊蜜的號碼。
接通。
“喂?”那邊傳來楊蜜的聲音,背景音有風吹過的呼呼聲。
“你人呢?”墨染沒好氣地問。
“我在花園裡呀。”
“……”墨染走到窗邊,撩開窗簾,往外一看。
夜色中,一頂橙色的帳篷像蘑菇一樣杵在草坪中央,被寒風吹得瑟瑟發抖。
帳篷頂上的小旗子獵獵作響,跟要出征似的。
墨染看著那頂帳篷,沉默了足足五秒。
“……你在花園裡幹甚麼?”
“你來就知道了。”
墨染掛掉電話。
他緊了緊身上的皮夾克,深吸一口氣,推開通往花園的門。
十一月的夜風像刀子,割在臉上生疼。
他快步穿過草坪,拉開帳篷門簾,彎腰鑽了進去。
帳篷裡倒是別有洞天。
一盞露營燈掛在頂棚,昏黃的光暈染出巴掌大的暖意。楊蜜坐在一張迷你的摺疊小板凳上,面前擺著個巴掌大的小爐子。她正對著爐口搓手,那爐子裡的火苗蔫頭耷腦的,跟得了重感冒似的。
聽見動靜,楊蜜抬起頭。
她穿著厚厚的羽絨服,帽子上那圈毛領把她的小臉圍成一顆毛茸茸的糰子。鼻尖凍得通紅,睫毛上似乎還掛著水汽,整個人看起來又可憐又倔強。
“阿染,”她委屈巴巴地指著小爐子,“這爐子不行啊,都不暖和。”
墨染低頭看看那個疑似從某寶九塊九包郵的迷你爐子,再看看她凍得直哆嗦的樣子。
一時之間,他不知道該笑還是該罵。
“大冬天的,”他儘量讓語氣保持平靜,“你在自家花園裡露營。”
他頓了頓。
“這是行為藝術,還是腦子進水?”
楊蜜眨巴眨巴眼睛。
“這不是快2012了嘛,”她說得理直氣壯,“我得提前適應一下野外生存。咱們早晚要‘殺’出去!”
墨染:“……”
2012。
又是2012。
自從那部電影上映,全世界的中二病都跟約好了似的,集體陷入末日幻想。甚麼瑪雅預言,甚麼太陽風暴,甚麼地磁倒轉。辦公室裡聞雲天天研究諾亞方舟船票的預訂渠道,連俞妃虹都在認真考慮要不要在郊區囤幾箱礦泉水。
現在連楊蜜都淪陷了。
墨染正要開口教育,楊蜜突然站起來,端著她那張小摺疊凳,橫移兩步。
她俯身,從帳篷角落裡拎出一個長條形的物件。
藉著昏黃的燈光,墨染看清了那是甚麼——
一把刀。
四十厘米長,黑色刀鞘,隱隱露出刀柄上的防滑紋路。
楊蜜握住刀柄,慢慢抽出。
刀刃在燈光下閃出一道寒芒。
墨染的呼吸停了一瞬。
“幹嘛幹嘛?”他下意識往後仰,“我就說了你兩句,不至於吧!”
楊蜜看著他,表情嚴肅。
然後——
“噗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後合,差點把手裡的刀扔出去。
“你這小沒良心的,”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原來也知道害怕呀!”
墨染的臉黑了。
“你故意的?”
“當然故意的!”楊蜜把刀收回刀鞘,寶貝似的抱在懷裡,“我早就準備好了咱們保證能坐上諾亞方舟!”
墨染看著那把刀。
“……你買刀是為了甚麼?一路搶過去?”
楊蜜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誰說我只買了一把刀?”
她彎腰,從帳篷角落裡拖出兩個碩大的旅行包,往墨染面前一放,動作豪邁得像在展示戰利品。
“啪。”
第一個包拉開。
礦泉水,壓縮餅乾,軍用口糧,能量棒,塞得滿滿當當。
“啪。”
第二個包拉開。
繩索,指南針,多功能鏟,急救包,防風火柴,訊號槍。
楊蜜從包裡抽出那根繩子,舉到墨染面前,一臉驕傲。
“阿染你看這繩子,別看它細——”
她把繩子兩頭扯了扯,用力繃緊。
“我跟你保證,就算咱倆一起上吊,它都不帶斷的!”
墨染看著那根繩子。
再看楊蜜臉上那副“快誇我”的表情。
他深吸一口氣。
“你……”他艱難地開口,“你這都甚麼跟甚麼呀?”
“嗯?”
“會不會說話?”墨染的聲音拔高了幾度,“甚麼叫‘一起上吊’?你盼我點好行不行!”
楊蜜癟癟嘴,把繩子收回去。
“那總比一點準備都沒有強吧。”她小聲嘟囔。
墨染看著她低頭收東西的樣子,羽絨服的帽子太大,遮住了半邊臉,只露出凍得通紅的耳尖。
心裡的火,莫名其妙就消了。
他嘆了口氣。
“走了走了,”他伸手去拉楊蜜的手,“回屋去。你不冷啊,在這兒凍著!”
楊蜜被他拉起來,一手還抱著那把四十厘米的長刀。
墨染看她那副裝備齊全、隨時準備奔赴世界末日的架勢,又好氣又好笑。
“刀放下。”
“不放。”
“……”
墨染懶得跟她爭,拉著她鑽出帳篷,大步流星往屋裡走。
夜風呼嘯,草坪上的枯草沙沙作響。
楊蜜被他拽著,小碎步倒騰得飛快,羽絨服帽子上的毛領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剛一進玄關,暖氣撲面而來。
墨染還沒來得及脫鞋,後脖頸子猛地一涼——
楊蜜那雙冰得像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手,精準無比地塞進了他的領口。
墨染整個人像過電一樣,從後頸到脊椎,結結實實打了個激靈。
“臥……”
他硬生生把髒話咽回去,咬牙切齒:
“你皮癢了是吧?”
楊蜜一臉無辜,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墨染把她的手從自己脖子裡拽出來,握在掌心裡用力搓。
“電影馬上開拍了,”他一邊搓一邊罵,“你要是把自己凍感冒了,看我怎麼收拾你!”
楊蜜被他搓得手背發紅,嘴上卻還在逞強:“姑奶奶我身體好著呢,才不會感——”
“阿嚏!”
一個驚天動地的噴嚏。
墨染只覺得臉上一涼。
他緩緩睜開眼。
楊蜜的手還被他攥著,鼻尖掛著一滴亮晶晶的水珠,表情從得意到心虛,切換得行雲流水。
“……”
“……”
“我去洗臉。”墨染鬆開她的手,面無表情地走向洗手間。
楊蜜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像只闖了禍的大型貓科動物。
墨染彎腰洗臉的時候,她從鏡子裡偷瞄他。
“阿染,”她小聲說,“你是不是生氣了?”
墨染扯過毛巾,把臉埋進去,狠狠擦了擦。
“沒有。”
“真的?”
“真的。”
楊蜜看著他。
墨染放下毛巾,一抬頭,就對上鏡子裡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他還沒開口,楊蜜已經踮起腳尖,雙手捧住他的臉,在他唇上重重啄了一下。
“吧唧”一聲,清脆響亮。
墨染愣了一下。
楊蜜退開半步,仰著臉看他。
“阿染,”她的聲音軟下來,“我給你準備的驚喜,你是不是不喜歡啊?”
墨染看著她。
玄關的燈光落進她眼睛裡,細細碎碎的光點,像灑了一把星星。
他不說話。
楊蜜的睫毛顫了顫。
“你猜。”墨染終於開口。
楊蜜眼珠子一轉,整個人貼上來,手臂攀上他的脖子。
“我這不都是為了我們的未來嘛,”她的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撒嬌特有的甜膩,“等電影拍完了,咱們去西疆買套房子。明年底的時候去住一陣,好不好?”
墨染低頭看她。
“要去你去,”他說,“我就呆這兒。”
楊蜜眨了眨眼睛。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從眼角眉梢一點點漾開,像冬天裡忽然開了一朵花。
“那好吧。”她把臉埋進他胸口,聲音悶悶的,“我也留下來。”
她頓了頓。
“無論明年是不是世界末日,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墨染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沉默了幾秒,抬起手,在她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
“算你識相,”他說,“今天的事就不跟你計較了。”
楊蜜從他胸口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嘿嘿。”她笑得像只偷到魚的貓,“阿染,劇組的服裝老師給我準備了一套戲服,演逃脫術的時候穿的。”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很輕,像在分享甚麼秘密。
“很性感的。”
墨染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是嗎?”他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平靜。
“嗯。”楊蜜點點頭,手指在他後頸輕輕畫圈,“你要不要……嘗一嘗?”
“嘗一嘗”這三個字,她說得又輕又慢,尾音微微上揚,像鉤子。
空氣忽然變得燥熱。
墨染低頭看著她。
她也在看他,眼波流轉,嘴角噙著笑。
窗外的夜風還在呼嘯,屋裡卻暖得像四月天。
“蜜蜜。”墨染的聲音有點啞。
“嗯?”
“演員的戲服很重要。”他說得一本正經,“我作為導演,必須好好審查一下。”
楊蜜沒說話,只是笑。
“快去換上,”墨染說,“讓我看一看。”
他頓了頓。
“嘗一嘗。”
楊蜜笑著從他懷裡溜出去,轉身往樓上跑。
跑到樓梯口,她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阿染。”
“嗯?”
“你要是審查不認真,”她歪著頭,眼睛裡閃著狡黠的光,“我可是會投訴的。”
墨染站在玄關,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
他低下頭,無聲地笑了。
投訴?
歡迎投訴。
他倒是要看看,投訴完之後,是誰先求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