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北平城燈火通明,客房裡的聲音壓得很低,偶爾漏出一兩聲,很快又被甚麼堵了回去。
墨志生喝完最後一口醒酒湯,把碗放回茶几上。
他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燈,忽然笑了一下。
這小子。
比他當年有出息。
……
三天後,李小鹿終於如願以償,見到了墨染。
自從路第在墨染那兒幫她求來一個角色,她就一直惦記著要當面感謝這位傳說中的“墨導”。路第轉達過好幾次“墨染說不用客氣”,但李小鹿堅持要請這頓飯。
路第耳根子軟。
軟得墨染都懶得再說。
行吧,那就吃一頓。
餐廳是李小鹿選的,三環邊上,人均四位數起步的那種。墨染進門的時候掃了一眼環境——水晶吊燈,絲絨沙發,角落裡西裝革履的小提琴手正拉著一首纏綿的曲子,琴弓悠長得像在給誰上墳。
他坐下,心說這頓飯不便宜,回頭得跟路第說說,找女朋友不能光看臉。
李小鹿今天打扮得很隆重。
不是隆重不好,是隆重過頭了。黑色低胸禮服,珍珠項鍊,妝容精緻到每根睫毛都根根分明,跟要參加頒獎典禮似的。她端坐在墨染對面,笑容得體,儀態萬方,活像來談幾千萬的生意。
墨染低頭看看自己——衛衣,牛仔褲,腳上還是早上出門匆忙踩的那雙運動鞋。
他忽然有點想笑。
“墨導。”李小鹿舉起紅酒杯,聲音軟得像化開的黃油,“真的非常感謝您,願意給我這個機會。”
墨染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禮節性地抿了一口。
“不用客氣,只是個小角色。”
“小角色我也已經很滿足了。”李小鹿放下酒杯,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姿態謙卑又誠懇,“墨導,我能問問,我演的角色叫甚麼名字嗎?”
墨染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
“……沒有名字。”
李小鹿的笑容僵了零點三秒,很快恢復如常。
“那……我有幾句臺詞呢?”
墨染放下筷子,認真回憶了一下劇本。
“好像是一句。”
“一句?”
“‘我的天吶’。”
小提琴手恰好拉完一曲,餐廳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李小鹿的表情像被按了暫停鍵。
墨染看著她,忽然有點於心不忍。但他說的都是實話,那角色就是個銀行職員,背景板裡的背景板,出現在鏡頭裡的時間還不夠觀眾刷一條微博。
李小鹿沉默了好一會兒。
久到小提琴手又開始拉第二首曲子,這次是《月亮代表我的心》。
她深吸一口氣,試探性地問:
“墨導,還有別的角色嗎?我是說……更有挑戰性一點的。”
墨染抬眼看了看她。
“有個美豔女秘書的角色,你要試一下嗎?”
李小鹿眼睛刷地亮了,整個人都坐直了幾分。
“我要!”她幾乎是脫口而出,然後又覺得太激動了,趕緊收斂了一下,“那個……她的臺詞多嗎?”
墨染想了想。
“多。”
李小鹿屏住呼吸。
“應該有五句吧。”
“……”
李小鹿的呼吸卡在半道上,不上不下。
她張了張嘴,還想掙扎一下。
墨染抬手製止了她。
“我這部電影女性角色不多,”他說得很平靜,但語氣裡沒甚麼商量餘地,“能拿得出手的就這些。你如果覺得不合適,我也沒辦法。”
話說到這份兒上,路算是徹底堵死了。
李小鹿沉默地端起酒杯,默默喝了一大口。
墨染也不說話,低頭繼續吃菜。
小提琴手還在那兒拉《月亮代表我的心》,拉得如泣如訴,情真意切。
此情此景。
真是浪漫極了。
墨染在心裡給路第記了一筆。
一頓飯在微妙的沉默中吃完。李小鹿最後還是很得體地道了謝,說一定會珍惜這次機會,好好揣摩角色,爭取把“我的天吶”那句臺詞演出三個層次。
墨染說好啊,加油。
走出餐廳,夜風有點涼。李小鹿站在臺階上,看著墨染的車尾燈消失在車流裡,臉上的笑容慢慢垮下來。
她掏出手機,給路第發了條微信。
“我好像把墨導得罪了。”
三秒後,路第的語音電話打了過來,聲音緊張得變調。
“怎麼了?發生甚麼事了?”
李小鹿沒接。
她看著螢幕上那個未接來電,慢慢把手機揣回兜裡。
能有甚麼事呢。
就是發現,原來在這個圈子裡,你以為的“機會”,在別人眼裡真的只是個“小角色”而已。
名字都沒有的那種。
……
墨染回到家的時候,楊蜜正窩在沙發上看劇本。
她明天就要飛魔都了,接下來幾天見不著面,今晚難得沒跟墨染鬥嘴,安安靜靜靠在他肩膀上翻頁。
墨染低頭聞了聞她的發頂,洗髮水的味道,乾淨的,溫暖的。
他忽然想起今天李小鹿那個眼神。
有些話在嘴邊轉了一圈,最後還是沒說出來。
楊蜜翻了一頁劇本,頭也不抬地問:
“怎麼了?”
“沒甚麼。”
“那你嘆甚麼氣。”
“……有嗎?”
楊蜜終於從劇本里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又精明又柔軟。
“又是哪個姑娘讓你心軟了?”
墨染沉默兩秒。
“……算是吧。”
楊蜜沒追問,重新低下頭,繼續看劇本。
窗外的夜色很安靜。
過了一會兒,楊蜜輕聲說:
“你有時候就是太好說話了。”
墨染沒答話。
他靠進沙發裡,閉上眼睛,腦海裡閃過很多畫面——
李小鹿那個僵住的笑容。
劉亦君紅著眼眶說“我沒想到墨導會挑中我”。
範彬彬坐在他腿上,笑著說“你臭屁的樣子好帥”。
還有俞妃虹在剪輯室熬了三個通宵,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兩拳,卻還在那兒一句一句地摳臺詞。
他睜開眼,忽然笑了。
好說話就好說話吧。
反正這輩子是改不了了。
楊蜜用劇本戳了戳他的肚子。
“笑甚麼?”
墨染握住她的手,沒答。
他只是想——
那個叫李小鹿的姑娘,如果能把握好那聲“我的天吶”。
說不定,這就是她的開始。
接下來,應該還有別的故事要寫。
……
只是今晚。
先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