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個好日子。
《龍門飛甲》上映,徐老怪加李聯傑加周公子,光這陣容往那兒一擺,就跟過年似的。
墨染沒能去成。
非但沒去成,還得把自己捯飭得人模狗樣,頭髮絲兒都服服帖帖往腦後梳,西裝釦子繫到最上面一顆——整個人跟要去參加自己的追悼會似的。
因為英皇的楊守成來了。
跟他一起來的,還有自己那位在家裡看新聞聯播都能點評半小時國際局勢的親爹。
就衝這陣仗,墨染就是有八個膽子也不敢往影院跑。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群裡劉一菲發來影院門口的自拍,配文“等開場啦”,默默點了個贊,然後把手機揣進兜裡,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副商業精英的標準笑容。
勞斯萊斯穩穩停在繁星傳媒門口。
墨染站在臺階上,看著那輛黑色幻影緩緩滑過來,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我爹甚麼時候跟楊守成這麼熟了?這倆人湊一塊兒,怎麼透著一股子老狐狸開高峰會的味兒?
車門開啟,先下來的是墨志生。
老爺子今天也收拾得利落,藏青色中山裝,頭髮一絲不苟,往那兒一站就是一副“我是太上皇”的氣場。他抬眼掃了一圈公司大門,眉頭微微挑了挑——沒掛橫幅,沒飄氣球,地面倒是擦得鋥亮,前臺小姑娘也站得筆直。
還行,算你小子懂事。
墨志生這微表情沒逃過墨染的眼睛。他在心裡給自己點了個贊,幸虧沒聽辛越玲的。辛越玲昨天興沖沖跑來建議:“墨總,咱們拉條橫幅吧!熱烈歡迎英皇楊主席蒞臨指導,再加點氣球,門口擺倆花籃,太上皇來了必須牌面拉滿!”
墨染當時就拒絕了。
不是不想給老爹排面,是太瞭解自己親爹——你要真搞那麼大陣仗,他嘴上不說,心裡能記你三年,逢人便講“我兒子就會搞這些虛頭巴腦的”。
所以墨染只讓保潔阿姨把公司裡裡外外擦了三遍,連茶水間的飲水機出水口都用棉籤掏過。
這就夠了。
楊守成從車上下來的那一刻,墨染立刻迎了上去。
七十歲的人了,精氣神比某些三十歲還足。腰板挺直,步伐穩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那叫一個擲地有聲,跟閱兵似的。墨染一邊握手寒暄,一邊在心裡默默盤算:英皇這風水是不是專治老年病?
“小墨總,久仰大名。”楊守成握住他的手,笑眯眯的,眼睛在墨染臉上轉了一圈,“比你父親年輕時還俊。”
墨染餘光瞥見自己老爹站在旁邊,嘴角抽了抽,顯然是聽見“年輕時”三個字不太爽。他趕緊接話:“楊伯伯過獎,我跟您比還差得遠。您快裡邊請。”
一行人進了公司,參觀、介紹、喝茶、寒暄,一套流程走下來行雲流水。楊守成看得很仔細,不時點點頭,偶爾問幾句,墨染一一作答,答得滴水不漏。
墨志生坐在旁邊,捧著茶杯,面上不動聲色,心裡暗暗點頭。
這小子,確實長大了。
晚宴定在君悅酒店。
包房是墨志生親自點的,說是楊守成不愛吃太油膩的,特意讓廚房備了幾道粵式清蒸。墨染在一旁聽著,心裡那叫一個五味雜陳——他爹甚麼時候對他也這麼上心過?上次他回家說想吃紅燒肉,老爺子眼皮都沒抬:“讓阿姨做。”
現在楊守成來了,連薑絲要切多細都囑咐到了。
果然,兒子不如老友。
推杯換盞幾輪,氣氛漸漸熱絡。楊守成放下酒杯,看了墨染一眼,慢悠悠開了口。
“小墨總啊。”
墨染立刻正襟危坐:“楊伯伯您說。”
“我跟你父親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楊守成說著,目光轉向墨志生,兩個老狐狸對視一眼,那眼神裡起碼有二十年的商業交鋒史,“當年他剛到深城創業,我們就有合作。後來他越做越大,我看著他一步步走到今天,心裡是服氣的。”
墨志生端著茶杯,輕輕“嗯”了一聲,沒接話,但嘴角那點弧度藏都藏不住。
墨染看得牙酸。
“本來呢,”楊守成又轉向墨染,“我以為你父親的事業,將來肯定是子承父業。沒想到你另闢蹊徑,在影視圈闖出這麼大一片天地。繁星傳媒的名字,我在香江都經常聽人提起。”
來了來了,正題來了。
墨染臉上笑容不變,後背已經微微繃緊。
“所以啊,”楊守成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老江湖的坦然,“我這趟來,也是厚著臉皮想跟你談個合作。小墨總,你後面那些電影的港臺發行權,能不能交給英皇來做?”
包間裡安靜了兩秒。
墨染沒立刻接話,目光不動聲色地往旁邊飄了飄。墨志生正好低頭喝茶,看不出表情,但那握茶杯的手指,輕輕點了點杯沿。
就一下。
墨染看懂了。
他端起酒杯,站起身,衝楊守成舉了舉。
“楊伯伯,您太客氣了。能跟英皇合作,是我的榮幸。”
一飲而盡。
楊守成笑了,那笑容裡多了幾分真切的滿意。他也端起杯,慢慢喝完杯中酒。
墨染落座,心跳穩得很。
他知道自己剛才那句話,不只是在答應楊守成。
也是在向自己老爹證明——你兒子不傻,能接住這種場子。
……
送走楊守成,墨染跟著墨志生回到酒店房間。
門一關,老爺子往沙發上一坐,開始揉太陽穴。墨染狗腿子似的湊過去,倒了杯溫水雙手奉上。
“爸,您今兒喝了不少,歇歇。”
墨志生接過水杯,斜了他一眼:“少來這套。想問甚麼趕緊問。”
墨染嘿嘿一笑,往他爹對面的沙發上一癱,二郎腿翹起來,哪還有半點晚宴上青年才俊的樣子。
“爸,您咋跟楊守成混到一塊兒去的?”
“沒禮貌。”墨志生眉頭一皺,“叫楊伯伯。”
“行行行,楊伯伯。”墨染從善如流,“您跟楊伯伯怎麼這麼熟了?我印象裡咱家跟英皇也沒甚麼大交集啊。”
墨志生喝了口水,沉默了一會兒。
“當年我們家剛到深城,人生地不熟。”他說得很慢,像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你爺爺那輩留下的關係都在北方,南方這邊,我是從頭開始跑。那時候英皇在內地還沒甚麼業務,楊守成過來考察,有人牽線,我們見了一面。”
墨染安靜聽著。
“後來相峰遇到困難,資金週轉不開。”墨志生頓了頓,“英皇伸過手。”
就這一句,沒有細說。
但墨染聽懂了。
他收起二郎腿,坐直了些。
“所以這次他來找我合作,您沒推。”
“他提的條件我找人看過,咱們不吃虧。”墨志生放下水杯,看了他一眼,“你在港臺地區有別的發行商可選嗎?”
墨染老實搖頭:“沒有。”
“那不就結了。”墨志生往沙發背上一靠,“他需要在內地拓展人脈,你需要打通港臺渠道。各取所需,公平交易。不是誰求誰。”
墨染沉默兩秒,忽然笑了。
“爸,那我這算不算……為家族做貢獻?”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三分討好,三分嘚瑟,還有四分“您快點誇我”的期待。
墨志生看了他一眼,端起水杯,不說話。
低頭,喝水。
假裝沒聽見。
墨染憋著笑,正準備順杆往上爬,再說幾句漂亮話鞏固一下自己在老爹心裡的光輝形象——
門鈴響了。
叮咚。
叮咚叮咚。
墨染臉黑了。
靠。
少爺正要裝逼呢,哪個不長眼的這時候來敲門?!
他氣沖沖地走過去,拉開門。
門外站著個穿羽絨服的姑娘。
粉色毛茸茸的耳罩,素淨的臉,大概是剛洗過澡,髮尾還有點潮。手裡提著個保溫盒,紅格子布的蓋子,看起來像從甚麼溫情家庭劇裡直接穿越過來的。
楊蜜。
墨染愣了一秒。
“……你不是跟著《龍門飛甲》劇組在影院跑路演嗎?”
楊蜜沒理他,踮腳往他身後張望,聲音又輕又細,甜得能掐出蜜來。
“叔叔在嗎?我聽說他今晚喝了很多酒,特地帶了醒酒湯過來。”
墨染眉毛挑得能掛燈籠。
“你嗓子怎麼了?說話幹嘛這麼夾?”
楊蜜的笑容僵在臉上。
下一秒,她瞪圓了眼睛,狠狠剜了他一眼,用正常音量罵道:“滾開,煩人!”
然後一把推開他,踩著高跟鞋噔噔噔衝進了屋裡。
墨染捂著被撞的肩膀,看著她瞬間變臉,從暴躁小辣椒無縫切換成溫婉淑女,滿臉堆笑朝沙發上的墨志生走過去。
這演技。
不去拿獎真是評委瞎了眼。
“喲,是蜜蜜來啦。”墨志生看見楊蜜,臉上的疲憊一掃而空,那笑容比看見親兒子還燦爛,“我聽小染說你有影院活動啊,怎麼這麼晚還過來?”
“叔叔,聽說您喝了酒。”楊蜜把保溫盒放在茶几上,一層層開啟,動作輕柔又細緻,“我在家裡做了點醒酒湯,您趁熱喝一點,省的明天起來頭疼。”
湯的香氣飄出來,墨染湊過去看了一眼。
紫紅色的,裡面飄著幾片葛根。
賣相倒是還行。
“你做的?”墨染歪著腦袋看她,滿臉懷疑,“我怎麼那麼不信呢……”
楊蜜沒理他,專心致志盛湯。
墨染繼續作死:“要不您先喝一口?沒毒再讓我爸喝。”
“墨染!!”
楊蜜終於破功,手裡湯勺差點飛出去。
墨志生一巴掌拍在沙發扶手上:“臭小子你說甚麼呢!蜜蜜一來你就詆譭她,我看你就是欠揍!”
墨染脖子一縮,心說完了,老爺子被拿捏了。
他還沒來得及辯解,楊蜜已經放下湯勺,轉向墨志生,眼眶說紅就紅,水霧眨眼間瀰漫上來。
那速度。
那濃度。
那情感遞進的層次感。
墨染心裡咯噔一下。
糟了。
“叔叔,您不知道……”楊蜜的聲音哽咽了,委屈得像只被雨淋溼的小貓,“阿染在家裡,在公司,簡直跟個皇帝一樣,囂張得很。有時候我不小心惹他生氣,他就對我又打又罵……”
她頓了頓,吸了吸鼻子。
“有時候還不讓我吃飯。”
墨染:“……”
墨志生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
“墨染。”
“爸,您聽我說——”
“你太過分了!”
“不是,您別聽風就是雨,我哪捨得打她?”墨染急了,一把拽住自己襯衫下襬,往上掀,“您看看,這牙印!她昨天咬的!”
肩膀上那個月牙形的齒痕清晰得很,紅印還沒完全消。
墨志生湊近看了一眼,沉默兩秒。
楊蜜臉騰地紅了,撲過去把墨染的衣服往下拽:“你幹嘛!要不要臉!當著叔叔的面說這些幹甚麼!”
“我怎麼了?我這是展示證據!”墨染護住自己的衣領,不讓她扯,“我身上還有別的地方被她撓的呢,那些不方便展示,但這個您總得看看吧?”
“墨染!!”
“嘿嘿。”墨染衝她咧嘴一笑,那笑容要多欠揍有多欠揍,“你要是接著說,我就接著脫。”
楊蜜咬著嘴唇瞪他,瞪了三秒鐘。
然後氣鼓鼓地閉上了嘴。
墨志生看看兒子,又看看楊蜜,端起醒酒湯喝了一口,嘴角隱約有點抽。
“爸,時間不早了。”墨染趁機站起身,“您喝完湯早點休息,我們先出去了。”
“喂、喂、喂!”楊蜜被他拽著胳膊往門口拖,“我要回去!”
“回甚麼回,這麼晚了,住這兒。”
“我明天還要飛魔都宣傳!”
“那更得好好休息。”
墨染一把將她拽進走廊,順手帶上門。
然後彎腰,抄腿,抱起來。
楊蜜輕呼一聲,條件反射地摟住他脖子。
墨染大步流星往客房走。
一腳踹開門。
把人往床上一扔。
然後撲上去,按住她的手。
楊蜜躺在柔軟的羽絨被裡,頭髮散開,耳罩歪到一邊,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紅暈。
墨染居高臨下看著她,嘴角掛著不懷好意的笑。
“你以為我爸來了,你就能翻天?”
楊蜜眨巴眨巴眼睛,一臉無辜。
“那醒酒湯真是你做的?”墨染問。
“當然是我做的。”楊蜜理直氣壯,“我開的煤氣灶,我盛的湯,怎麼不算是我做的?”
墨染深吸一口氣。
好好好,這麼算賬是吧。
“行,這個暫且不談。”他壓低了身子,“我甚麼時候打過你?”
楊蜜的眼神飄忽了一瞬,小聲嘟囔:“……你那個的時候,經常打我屁股。不算打嗎?”
“……”
墨染沉默兩秒。
“……那我甚麼時候不讓你吃飯了?”
“就上次我吃玉米那回。”楊蜜來勁兒了,“你攔著沒讓我吃。”
“那是因為你吵著要減肥,不吃米飯,光啃玉米!”墨染簡直冤枉,“你自己定的減肥計劃!”
“那你也——沒攔啊!”楊蜜的聲音越來越沒底氣,“你就看著我啃……”
“你自己要減肥,我攔了你說我妨礙你事業,不攔你又成不讓你吃飯了?”
墨染覺得自己比竇娥還冤。
楊蜜癟著嘴,不說話了。
墨染看著她這副“我就是不講理你能拿我怎樣”的表情,太陽穴突突直跳。
“行。”他慢條斯理地說,“你這張嘴,我今天非得好好治治不可。”
他鬆開按著楊蜜手腕的手,慢悠悠摸向自己腰間。
楊蜜眼睛瞪圓了。
“你瘋啦?叔叔還在隔壁!”
“現在知道怕了?”墨染低下頭,鼻尖幾乎蹭著她的鼻尖,“你胡說八道的時候怎麼不怕呢?”
楊蜜的呼吸急促起來。
“我還告訴你——”墨染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寵溺,“你明天要跟劇組飛魔都宣傳,今晚我肯定會很用力。有本事,你就別叫出聲。”
楊蜜盯著他看了三秒鐘。
然後小聲問:“……我現在道歉還來得及嗎?”
墨染低頭吻住她。
“你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