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墨染一到公司,就把路第叫到了自己辦公室。他決定採取更直接一點的策略。
“老路,坐。”墨染示意路第坐下,給他倒了杯水,然後像是閒聊般開口,“有個事兒想問問你,你將來……是打算一直在北平發展,甚至在這兒定居下來嗎?”
路第接過水杯,有些茫然地點點頭:“額……是啊,如果工作一直這麼穩定,公司也在這兒,我大機率是想在北平定居的。怎麼了墨導?突然問這個?”
“沒甚麼,就是突然想到,咱們這兒的房價。”墨染手指敲著桌面,語氣隨意,“你也知道,四環以內,隨便一個老破小,單價都夠嚇人的。更別提好點地段、新點的房子了。你要是真想在這兒紮根,有個自己的窩,這花錢……可真不能再大手大腳了。得早點開始規劃,首付、月供,都不是小數目。”
路第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辯解道:“我……我花錢不算大手大腳吧?平時自己挺省的。”
“你自己是省,”墨染不客氣地點破,“但你把給李小鹿花的錢也算進去啊。吃飯、逛街、禮物……哪一樣不要錢?而且我看你們去的,都不是平價地方。”
路第臉紅了紅,低下頭,聲音小了些:“其實……其實也有不少次,小鹿說她來結賬,或者AA,但……但我都搶著付了。我覺得吧,男人和女人一起出去,哪能讓女人花錢呢?多沒面子……”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顯然自己也有點底氣不足。
墨染無奈地捂住額頭,簡直想撬開這兄弟的腦袋看看裡面是不是灌滿了太平洋的海水。“老路啊老路,你這是典型的面子大過天,死要面子活受罪!大男子主義害死人啊!她現在是你老婆嗎?不是吧?只是女朋友階段,你這就上趕著當全天候全自動提款機,只會給她一個訊號:這男人錢多,好糊弄,不花白不花。”
他看著路第欲言又止的樣子,語重心長地總結:“哥們兒,聽我一句勸,錢,是給女人看的,是證明你有能力、有實力給她未來穩定生活的底氣,但不是讓你無底線給她花的!尤其當她還不是你老婆的時候!這道理,你得明白!”
路第張了張嘴,覺得墨染的話聽起來有點刺耳,好像把感情和金錢算得太清楚,但又隱隱覺得好像有那麼點道理。他知道墨染是為他好,自己最近信用卡賬單的數字,和日漸乾癟的儲蓄賬戶,也讓他心裡有點發慌。照這個趨勢下去,別說買房,能維持住現有生活水準不負債就不錯了。
他沉默著,沒再反駁。
墨染知道話點到為止,說太多反而惹人反感。他拍了拍路第的肩膀:“行了,我就是提醒你一下,心裡有個數。談戀愛開心最重要,但也得量力而行。回去吧,好好想想。”
路第心事重重地離開了辦公室。
當天晚上,在一家人均消費足以讓普通白領肉疼半個月的豪華西餐廳裡,路第和李小鹿相對而坐。柔和的燈光,精緻的銀質餐具,穿著得體制服的服務生悄無聲息地穿梭。環境無可挑剔。
路第照例將選單遞給李小鹿,笑容有些勉強:“小鹿,你點吧,看看想吃甚麼。”
李小鹿熟練地翻開選單,幾乎沒怎麼猶豫,就點了一份招牌的M9和牛牛排,一份凱撒沙拉,一份例湯,還要了杯價格不菲的餐前酒。點完,她合上選單,看向路第,聲音輕柔:“路第,你那個老闆朋友,墨染墨導,最近是不是挺忙的呀?《調音師》那麼成功,後續活動一定很多吧?”
路第愣了一下,點點頭:“嗯,是挺忙的,各種採訪、慶功,還有頒獎季要來了,估計邀約不少。”
“哦……”李小鹿拿起水杯抿了一口,狀似無意地低聲問道,“那他……下一部電影有計劃了嗎?有沒有開始籌備新專案呀?”
路第的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心裡那根弦微微繃緊:“你問這個幹甚麼?我也不太清楚他的具體安排。”
李小鹿似乎察覺到他語氣裡的細微變化,連忙笑著解釋:“哎呀,我就是隨便問問嘛。你看,我都是你女朋友了,關心一下你老闆、你兄弟的事業動向,搞點‘內幕訊息’不過分吧?而且我又沒說一定要他選我演甚麼角色,就是好奇,閒聊嘛。” 她語氣輕鬆,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路第心裡卻有點不舒服,他寧願李小鹿問問他今天工作累不累,或者聊聊他們自己的事。“據我所知,暫時還沒有明確的下一部計劃。《調音師》剛爆,他可能需要時間沉澱一下,而且馬上頒獎季,應酬多,估計沒那麼多精力立刻開新專案。”
“也對,”李小鹿從善如流地點點頭,切了一小塊剛送上來的牛排,動作優雅,“慶功宴估計都要擺好幾天呢。路第,你別誤會,我就是覺得,在這個圈子裡,有機會就要多關注,多爭取,並不是想拿你當甚麼跳板。你能介紹我認識墨導,我已經很感激了。”
“沒事,幫不到你也沒甚麼。”路第悶聲說,心裡那點不快稍微緩解了些。
“對了,”李小鹿像是忽然想起甚麼,“我演的那個《當婆婆遇上媽》,最近播出反響還不錯,收視率挺高的。劇組幾個主創和演員約了明天晚上一起聚一聚,慶祝一下。所以……明天晚上,我可能不能跟你一起吃飯了哦。” 她看著路第,眼神帶著歉意。
路第心裡一沉,但還是點點頭:“沒關係,你們去聚吧,正事要緊。到時候……需要我去接你嗎?你們大概在哪兒聚?幾點結束?”
“不用不用!”李小鹿連忙擺手,笑容依舊甜美,“我們甚麼時候散還不知道呢,估計挺晚的,而且可能還要轉場。我讓我的閨蜜來接我就好了,你明天也要上班,早點休息,不用特意跑一趟。” 她理由充分,體貼入微。
路第那句“我不嫌晚”在嘴邊轉了一圈,還是嚥了回去,只低聲道:“那好吧……你自己注意安全,少喝點酒。”
“知道啦,放心吧。”李小鹿笑著答應,然後又切了一塊牛排,“哦,還有,你上次說的,你老家的房子裝修好了,家裡要請客……是後天對吧?”
路第眼睛一亮,連忙點頭:“對,後天!我爸媽特意說了,想見見你。你……有時間嗎?我們可以開車回去,不遠,當天就能往返。”
李小鹿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後天啊……後天劇組那邊有個聯合採訪通告,早就定好的,推不掉。你也知道,我們演員,戲比天大,一切得以工作為主,對不對?你能理解我的哦,路第。” 她伸手,輕輕覆在路第放在桌上的手背上,眼神帶著請求理解的柔光。
路第心裡那點剛剛升起的期待,像被戳破的氣球,瞬間癟了下去。他勉強扯出一個笑容,點了點頭:“理解,當然理解。工作重要,沒關係,下次有機會再說。”
一頓飯,在看似和諧實則有些微妙的氣氛中結束。兩人吃得都不慢,一份牛排,一份沙拉,一份甜點,很快就見了底。
當服務生將裝在精緻皮夾裡的賬單,習慣性地放在路第面前時,他下意識地接過來,翻開。看到末尾那個熟悉的、讓人心頭一抽的數字——又是將近五千元。這幾乎是他月收入的四十分之一,僅僅是一頓晚飯。
他張了張嘴,那句在心裡排練了無數遍的“小鹿,咱們以後……能不能偶爾也去些實惠點、更有煙火氣的地方?比如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私房菜,或者嚐嚐地道的老北平涮肉?”,在喉嚨裡滾了又滾,看著對面補妝的李小鹿那張精緻完美的側臉,最終還是像被甚麼無形的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沒能吐出來。憋得他臉頰都有些發紅,胸口發悶。
算了,下次再說吧。他默默掏出信用卡,遞給了服務生。
走出餐廳,晚風帶著涼意。路第想送李小鹿到她租住的公寓樓下,但李小鹿依舊像往常一樣,在小區門口就停下了腳步,轉過身,對他露出甜美的笑容:“就到這兒吧,時間不早了,你開車回去也小心。晚安,路第。”
“晚安……小鹿。”路第看著她,欲言又止。
李小鹿揮揮手,轉身,踩著高跟鞋,身姿搖曳地走進了小區大門,一次也沒有回頭。
路第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宇間,心裡空落落的。她依然沒有邀請他上去坐坐,哪怕只是喝杯水。他們交往快一年了,他從未踏入過她的私人空間。這要是讓墨染知道,恐怕又要罵他“舔到最後一無所有”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在公司,墨染看到路第臉上那副心事重重、眼底帶著血絲、嘴角還起了個小火泡的愁苦模樣,忍不住關心地問:“老路,怎麼了這是?臉色這麼差,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路第抬眼看了看墨染,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有氣無力地擺擺手,找了個最通用的藉口:“沒事……墨導,可能昨晚……吃壞了東西,有點腸胃不舒服,沒睡好……”
墨染看著他躲閃的眼神和憔悴的樣子,心裡大概猜到了七八分。他沒再追問,只是拍了拍路第的肩膀,意味深長地嘆了口氣。
有些坑,有些南牆,有些冷水,終究得自己親自去撞一撞,淋一淋,疼了,寒了,或許才能醒。只是希望,這個老實憨厚的兄弟,別撞得太狠,別淋得太透,也別……疼得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