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這條過了,大家休息二十分鐘!”
俞妃虹清亮中帶著一絲疲憊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在片場迴盪,像按下了一個無形的開關。緊繃的弦驟然鬆弛,工作人員開始走動,演員們從角色狀態中抽離,活動著僵硬的脖頸和肩膀。空氣裡的塵埃在燈光下緩緩沉浮。
楊蜜幾乎是隨著那聲“咔”就彈了起來,戲服都沒顧得上換,拎著裙子,像只嗅覺靈敏的小狐狸,踩著平底鞋“噠噠噠”地就竄到了導演監視器旁邊。
她先賊頭賊腦地左右瞟了瞟,確認暫時沒人注意到這邊,才湊到正低頭看回放的俞妃虹耳邊,壓低了聲音,語氣裡混合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完全察覺的焦慮:“妃虹姐,妃虹姐!你聽說了沒?內部訊息,絕對可靠!阿染他……明天要帶個女人來劇組!”
俞妃虹從螢幕上移開視線,側頭看了楊蜜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彷彿在說“就這?”。“聽說了。墨染下午給我打過電話,說是他一位堂姐,對電影製作感興趣,想來片場觀摩學習一下。特意交代了,不用特殊接待,咱們一切照常,她看看就走,不耽誤拍攝。”
“堂姐?”楊蜜的狐狸眼瞪得更圓了,裡面閃爍著“我不信”的光芒,“甚麼樣的堂姐能讓他在電話裡特意囑咐‘不用迎接’?這不是欲蓋彌彰嘛!我可是打聽到了,這位‘堂姐’來頭不小,正兒八經的京城富二代,家裡背景深得很!關鍵是……”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聲,“聽說長得還特別漂亮,是那種很有氣質、很有攻擊性的漂亮!妃虹姐,你說……他這該不會是故意的吧?帶這麼個又富又美的‘堂姐’來晃悠,是不是存心給我下馬威?暗示我要是再不‘聽話’,替補隊員多的是?”
俞妃虹難得地被楊蜜這番腦補大戲給逗得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她放下手裡的對講機,拿起保溫杯喝了口水,才慢悠悠地說:“你想太多了。墨染這人,有時候是沒個正形,但在這種事上,還不至於玩這種低階把戲。他要真對誰有意思,或者想敲打誰,方法多的是,不會繞這麼大彎子,還拉上親戚。” 她瞥了一眼楊蜜那副如臨大敵的樣子,補充道,“而且,你對自己有點信心行不行?楊蜜同學,你可是內定的一番大女主,哪能因為一個來參觀的親戚就自亂陣腳?”
楊蜜被她說得有點不好意思,但心裡那點忐忑卻沒完全散去。她咬了咬下唇,眼神飄忽,聲音也小了下去,帶著點難以啟齒的扭捏:“可是……可是趙阿姨來北平這幾天,我……我都沒讓他碰我……每次都找藉口溜了。你說,他會不會是因為這個生氣了,憋著火,所以找個漂亮堂姐來氣我?或者……想讓我有危機感?”
俞妃虹這次是真的沒忍住,輕笑出聲,伸手戳了戳楊蜜光潔的額頭:“你呀,平時看著精明,一碰到墨染的事就開始患得患失,智商直線下降。他要真為這個生氣,早就直接把你按牆上‘理論’了,還用得著費這勁?” 她看著楊蜜依舊糾結的小臉,忽然起了點逗弄的心思,湊近了些,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不過呢,男人憋久了,脾氣確實容易燥。你要是實在擔心……今晚收工,不妨……給他點甜頭嚐嚐?安撫一下,以柔克剛嘛。”
楊蜜聞言,臉頰瞬間飛起兩朵紅雲,眼神卻下意識地開始飄忽,手指無意識地摸著自己的下巴,真的開始認真考慮起俞妃虹這個“不靠譜”提議的可行性來。那副模樣,活像只正在算計怎麼偷魚又怕被發現的貓。
……
與此同時,城市的另一頭,墨染正載著副駕駛座上那位引起“片場恐慌”的源頭人物——朱株,駛向《失戀三十三天》的拍攝基地。
朱株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淺灰色休閒西裝,內搭絲質白襯衫,長髮鬆鬆地綰在腦後,露出優美的天鵝頸和線條精緻的側臉。她沒怎麼說話,手裡拿著一份列印出來的《失戀三十三天》劇本,正聚精會神地看著,偶爾用修長的手指輕輕劃過某一行臺詞,長睫低垂,神情專注。
車內流淌著舒緩的爵士樂,氣氛一時有些安靜得過分。墨染透過後視鏡瞥了她一眼,打破沉默:“我說,朱大小姐,您這架勢,不像是去參觀,倒像是去面試導演的。”
朱株頭也沒抬,翻過一頁劇本,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劇本寫得不錯。臺詞挺生活化,又有嚼頭,幾個關鍵場景的情緒轉折設定得也巧妙。尤其是黃小仙失戀後那種強撐的自尊和脆弱,寫得挺透。”
墨染一聽,尾巴差點翹到天上去,方向盤都握得更穩當了,嘴上卻還要矜持一下:“那是!也不看看是誰把關的本子。我墨染挑專案的眼光,那可是經過市場驗證的!”
朱株終於從劇本上抬起眼,斜睨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寫著“給你點陽光你就燦爛”。她毫不客氣地潑冷水:“劇本是不錯,但我還是不看好它能破億。現在的電影市場,光劇本好沒用,上映時機、宣傳力度、同期對手、觀眾口味……變數太多。我年初那部片子,陣容夠強吧?劇本也是好萊塢成功模式本土化,結果呢?”
“切,你懂個屁。”墨染被戳到痛點,習慣性嘴硬,“你那片子是翻拍,水土不服。我這是原創,接地氣,有共鳴!等著瞧吧,票房會證明一切。”
話音剛落,就感覺座椅後背被人不輕不重地踹了一腳。力道不大,侮辱性極強。
“好好說話!”朱株收回長腿,沒好氣地說。
墨染撇撇嘴,沒繼續鬥嘴。朱株卻似乎想到了甚麼,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狀似無意地問:“這麼好的本子,怎麼當初沒考慮找我來演?就算不是黃小仙,其他女性角色也行啊。我現在對演戲,還挺有興趣的。”
墨染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轉過頭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她:“找你?演黃小仙?姐姐,您這通身的氣場,往那兒一站就像是來收購公司的女總裁,哪點像失戀了還在為房租發愁的普通小白領?讓你去演被小三欺負的原配還差不多。”
“我又不是非要演主角。”朱株並不動氣,反而很平靜,“配角我也能接受。演戲嘛,體驗不同人生,挺有意思的。而且,”她頓了頓,看向墨染,“俞妃虹導演的作品,我之前看過一些,風格細膩,我很喜歡。能參與她的電影,就算是小角色,我也願意試試。”
墨染這回是真有點詫異了,沒想到這位眼高於頂的堂姐,對俞妃虹評價這麼高。“行啊,等會兒到了片場,我介紹你們認識。至於角色的事兒,你得自己和妃虹姐聊,她才是導演,選角權在她手裡。我最多幫你說句話。”
朱株點點頭,沒再說甚麼,重新將目光投向劇本,嘴角卻似乎彎起了一個極小的、志在必得的弧度。
車子駛入片場外圍時,裡面正在拍攝一場重頭戲。墨染停好車,領著朱株悄無聲息地走進拍攝區域,站在工作人員外圍,沒有打擾。
朱株的目光立刻被現場吸引。她看著俞妃虹坐在監視器後沉靜的側臉,看著燈光師攝影師如何配合,看著演員們在鏡頭前全情投入。她的眼神很亮,帶著審視,也帶著學習,比起單純的“參觀”,更像是一種專業的觀摩。
直到俞妃虹喊了“咔”,宣佈這條透過,現場氣氛稍緩,墨染才帶著朱株走上前去。
“妃虹姐,忙著呢?”墨染笑著打招呼,然後側身介紹,“這位就是我電話裡跟你提過的,我堂姐,朱株。朱株,這位就是俞妃虹導演。”
兩位風格迥異卻同樣出色的美人視線交匯。俞妃虹站起身,她今天穿著簡單的米色針織衫和卡其褲,長髮挽起,氣質溫婉幹練。朱株則主動伸出手,笑容得體,既不顯得過分熱絡,也沒有絲毫怠慢:“俞導,久仰大名。一直很喜歡您的作品,今天能來現場學習,非常榮幸。”
俞妃虹伸手與她輕輕一握,語氣溫和:“朱小姐太客氣了。墨染的姐姐,就是自己人,隨便看,有甚麼想了解的儘管問。” 她打量著朱株,眼中也掠過一絲欣賞,這位“堂姐”的確如墨染所說,容貌氣質俱佳,而且待人接物分寸感極好,一看就是見過大世面的。
兩人剛寒暄沒幾句,一道身影就像旋風般捲了過來。楊蜜換下了戲服,穿著自己的嫩黃色衛衣和牛仔褲,頭髮紮成高馬尾,顯得青春逼人。她臉上掛著燦爛到有點刻意的笑容,眼睛卻像探照燈一樣,第一時間就聚焦在朱株身上。
只一眼,楊蜜心裡就“咯噔”一下。漂亮,是真漂亮。不是那種浮於皮相的漂亮,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被優渥環境和良好教養浸潤出的精緻與自信。楊蜜那點因為自身美貌和名氣而產生的優越感,在對方面前,莫名就矮了一截。
“阿染!這位就是你的堂姐嗎?哇,姐姐你好,我是楊蜜!”楊蜜的笑容無懈可擊,聲音甜得能滴出蜜來,主動伸出手。
朱株依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與她握手,力道適中,語氣親切又不失距離感:“楊蜜,你好。我聽說過你,很棒的演員。本人比電視上還漂亮有靈氣。” 一句話,既恭維了對方,又點明瞭自己並非一無所知,姿態擺得恰到好處。
楊蜜心裡那點戒備和醋意,在朱株如此“上道”的應對下,反而有點無處著力的感覺。她只能繼續笑著,拉著朱株問東問西,甚麼“姐姐你是做甚麼的呀”、“平時喜歡看甚麼電影”之類的,試圖在對話中摸清對方的底細和意圖。
朱株則從容應對,回答得滴水不漏,既不過分炫耀家世,也不刻意低調,偶爾還能丟擲幾個關於表演的見解,讓楊蜜都暗自點頭。
休息時間結束,俞妃虹重新投入工作。朱株和墨染退到一旁,安靜地觀看。
朱株微微傾身,湊到墨染耳邊,溫熱的氣息帶著淡淡的香水味拂過他的耳廓,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喂,你心也忒大了點吧?就這麼放心讓俞妃虹和楊蜜共處一個劇組?我看那位楊小姐,剛才看我的眼神,嘖嘖,藏著刀子呢。你就不怕她們哪天為了你,在片場演一出全武行?”
墨染被她突然的靠近弄得耳朵有點癢,不動聲色地偏了偏頭,同樣壓低聲音回敬:“關你屁事。管好你自己就行,今天就是帶你來看看,別給我惹事,聽見沒?”
朱株輕笑一聲,站直身體,目光重新投向拍攝中的俞妃虹,語氣恢復了平淡:“放心,我就是單純好奇,你們這‘和諧後宮’是怎麼維持表面平衡的。學術研究,純學術研究。別緊張。”
“我緊張個毛線!”墨染沒好氣,“我可是好心帶你來認識我們公司的核心骨幹和導演,你要是在這兒給我拆臺,說些有的沒的,那就太不是東西了。”
“你把我想成甚麼人了?”朱株瞥他一眼,眼神裡帶著點鄙夷,“咱們好歹也算……朋友?我就那麼沒品?行了,把心放回肚子裡,我今天就是來學習兼社交的。”
原本墨染打算帶著朱株在片場轉一圈,簡單認識一下人就送她回去。沒想到這位大小姐參觀完,興致更高了,執意要盡地主之誼,晚上請大家吃飯。墨染拗不過她,也知道她決定的事很難改變,只好隨她去。
趁著朱株出去打電話訂餐廳位置的功夫,楊蜜像只靈巧的貓兒一樣,又溜到了墨染身邊。這次她沒大聲嚷嚷,而是伸出兩根手指,精準地捏住了墨染的一小片耳垂,順時針輕輕一擰。
“嘶——”墨染倒吸一口涼氣,扭頭瞪她,“楊蜜!你又發甚麼瘋?”
楊蜜踮著腳尖,湊到他耳邊,聲音又輕又狠,帶著濃濃的醋意和警告:“你這堂姐……可真行啊。又漂亮,又有錢,還有氣質,說話做事一套一套的。你老實交代,對著這麼個極品‘堂姐’,你就沒動過一點歪心思?嗯?”
墨染簡直要被她這飛醋氣笑了,忍著耳朵上的細微疼痛,壓低聲音道:“我的好蜜蜜,我們老墨家別的不多,就是漂亮親戚多,你又不是不知道?遠的不說,寧舒晨也算我堂妹吧?你不也見過?你應該深有體會啊!”
“那不一樣!”楊蜜手下加了一分力,“寧舒晨是妹妹!這位……可不像只是妹妹!我告訴你墨染,我會緊緊盯著你的!你要是敢對她有甚麼想法,或者她對你有甚麼企圖,讓我發現了……我肯定不饒你!”
墨染感受著耳朵上越來越清晰的痛感,再看看周圍雖然忙碌但偶爾瞟來好奇目光的工作人員,心裡恨得牙癢癢。要不是場合不對,他真想立刻把這無法無天的小狐狸精按在牆上,好好“教育”一番,讓她知道亂吃醋和揪耳朵的代價。